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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65年,静默区。

林越把最后一颗螺丝钉从锈蚀的电路板上拧下来,塞进口袋,然后直起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抹布,把正午的阳光滤成了惨淡的灰白。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拾荒——没有刺眼的反光,能在垃圾堆里多待两个小时,多翻出几件能换积分的东西。

他脚下是一座延绵三公里的电子垃圾山。二十年前生产的家用机器人、三十年前停产的全息投影仪、四十年前就被淘汰的神经接口设备、五十年前流行的第一代情绪感应器,全都堆在这里,一层盖一层,在风雨里锈成铁红色的硬壳。有些地方还冒着烟——地下的重金属在缓慢氧化,产生的热量足以点燃塑料。静默区的人管这叫“坟场”,不是埋人的,是埋时代的。整个时代的遗骸都堆在这儿,等着被他们这些活着的遗骸一点一点拆解、变卖、消化。

林越今年十七岁,在这片坟场里活了十七年。

他用撬棍撬开一台老式情感交互玩具的外壳。这种玩具在他出生前就停产了,据说能让小孩子学会识别情绪——开心的时候亮黄灯,难过的时候亮蓝灯,生气的时候亮红灯。现在的小孩不需要这个了,他们有Emotion 2.0系统,情绪直接显示在视网膜投影上,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还能实时上传、分析、交易,比任何玩具都高级一万倍。

玩具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发霉的电线和一坨涸的胶水。林越骂了一声,把外壳扔到一边,金属壳砸在废铁堆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林越!”

山下有人喊他。是老王,和他一样靠拾荒为生,五十多岁,缺了半条左臂。他正站在垃圾山脚下,仰着头往上看,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每一道都填满了黑灰。

林越踩着废铁滑下去,靴子底磨出刺耳的声音。他经过一台报废的情绪收割机,机器侧面的Logo还能辨认——“心世界集团,2035年制造”。三十年了,这台机器收割过多少人的情绪,早就没人记得清。现在它自己也成了垃圾。

老王递过来半烟,是他自己卷的,纸是旧报纸,烟叶是从垃圾堆里捡的烟蒂重新晒的。林越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他不抽烟,但在静默区,拒绝别人的东西是不礼貌的——谁都不知道下一口吃的在哪儿,任何东西都可能救命。

“今天收成怎么样?”老王咧嘴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林越拍了拍口袋:“几个电容,一捆铜线,还有个破马达,转子卡死了,但铜能拆出来。”

“够了够了。”老王点头,“够换两天安宁。”

安宁。林越听到这个词,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螺丝钉,指甲陷进掌心。

安宁情绪是现在最贵的“货”之一,属于基础情绪中的“安抚类”,在情绪交易所的牌价上常年排在前十。静默区的人需要它来安抚神经,尤其是那些被系统遗忘的“空壳人”——他们的情绪中枢因为长期得不到而萎缩,会时不时抽搐、颤抖、窒息,像鱼被扔上岸一样,只有注射安宁才能缓解。一支基础剂量的安宁,在静默区的黑市上能换十斤大米,或者三个月的房租。

林越的妹妹林小雨,就是空壳人。

她不是天生的。五年前,她还是个会笑会闹的小姑娘,喜欢拽着林越的衣角问东问西,问他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垃圾山不会倒,为什么妈妈不回家。后来系统的一次“情绪收割”波及静默区——据说是有个情绪富豪需要大量“童真”来对冲他的组合——小雨被强制接入,整整三天的情绪过载,把她抽了。

从那以后,她就再没笑过。

“妹咋样?”老王问。

“老样子。”

“唉。”老王叹了口气,用独臂拍了拍林越的肩膀,“你也别太扛着,该找人就找人,该求人就求人。静默区虽然穷,但人还没死绝。”

林越没接话。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在静默区,求人没用。每个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没人有余力帮别人。你只能靠自己,靠这双手,靠这座垃圾山。

老王指着东边:“你去那边看看,听说今早新倒了一车货,是从情绪农场拉出来的淘汰设备,兴许有好东西。我腿脚慢,就不去了,你年轻,跑得快。”

林越点点头,正要走,余光瞥见老王头顶飘着一团浅灰色的雾。

那是情绪粒子。

林越不知道别人能不能看见这些东西。他从记事起就能看见——每个人头顶都飘着颜色,有的浓,有的淡,有的平静如水,有的翻涌如,有的像燃烧的火焰,有的像凝固的冰。他问过妈妈为什么,妈妈只是摸着他的头说:“因为你特别。”后来妈妈不在了,他就再也没问过任何人。

老王头顶的灰色很淡,淡到几乎透明,那是疲惫,是麻木,是活着但没什么盼头的颜色。整个静默区的人,头顶都是这种颜色。偶尔有人的颜色深一点,那通常是生病了,或者快死了。

林越收回目光,向东走去。

东边的垃圾山果然新倒了一堆货。几辆重型卡车的轮胎印还新鲜,泥土翻起来,露出一截截金属管线和破碎的电路板。几个拾荒者已经在那儿翻找了,佝偻着背,在垃圾堆里刨来刨去,像一群啄食的乌鸦。林越认出了其中几个——李婶,独眼的老周,还有那个总是流着口水的傻子阿福。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开始翻。

手指触到的是金属的冰凉,塑料的滑腻,电路板的锋利。他习惯了这些感觉,甚至能从触感判断一件东西值不值钱。光滑的、完好的,多半还能用;生锈的、破碎的,只能拆材料;有一种特殊的温润感,那是旧时代的高端产品,用的材料好,拆出来的零件能卖高价。

翻到一半,他的手碰到一个硬东西。

冰凉的,光滑的,不像普通的废铁。他使劲扒开上面的碎渣和泥土,露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盒子表面没有锈,甚至还在微微反光,像刚出厂的一样。在周围一堆锈迹斑斑的垃圾里,它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落进煤堆的白鸽。

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盒子捧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土。盒子是银灰色的,材质摸起来不像普通铁皮,更像某种合金。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已经黑了,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没电。顶上有几个按钮,按下去没反应。

他把盒子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情感坟场——0047号样本。采集期:2048年3月12。”

情感坟场。

林越听说过这个地方。那是静默区最深处的一片禁区,在垃圾山的尽头,被一圈生锈的铁丝网围着。传说里面埋着最后一批拒绝接入系统的“原始人”——那些人拒绝植入神经接口,拒绝把自己的情绪量化成积分,拒绝成为情绪交易所的一部分。他们没有情绪积分,没有神经接口,活得像一百年前的人一样:会哭会笑,会吵架会和好,会毫无理由地发火,也会莫名其妙地原谅。

然后他们全死了。

系统官方说他们是死于“情绪失控”,说他们无法管理自己的情感,说他们的死亡证明了系统的必要性——“Emotion 2.0系统,让人类免于情绪的苦”,这是系统的宣传语,在系统覆盖区的大街小巷到处都能看到。

但静默区的老人们有另一个说法。他们说那些人是死于拒绝,死于自由,死于不愿意被量化成数字。他们说系统本不想让这些人活着,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系统的质疑——如果你可以不接入系统而活着,那系统还有什么必要?

林越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他只知道自己从没进过那片禁区,因为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他把盒子揣进怀里,贴身放着,金属的冰凉隔着衣服贴在皮肤上,让他打了个激灵。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垃圾山后面闪出来。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但林越一眼就看见了他头顶的颜色——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红色,不是愤怒的鲜红,也不是害羞的粉红,而是一种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色,中间还夹杂着几缕黑色。

那是猎手的颜色。

情绪猎手。专门在静默区抓“野生情绪者”的人。他们为系统工作,或者为情绪交易所工作,或者为自己工作——林越分不清这些。他只知道猎手们专门在静默区游荡,寻找那些还没被完全收割的情绪残渣,或者那些天生情绪值异常的人,把他们抓走,卖给黑市,换积分,换地位,换更好的生活。

林越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翻垃圾。

但那人在他身后停下了脚步。

“你怀里是什么?”声音很年轻,像二十出头,带着一点戏谑的意味。

“废铁。”林越头也不抬。

“拿出来看看。”

林越慢慢站起身,转过身,和那人面对面。

帽檐下的脸确实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看起来比林越大不了几岁。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越很熟悉的东西——饥饿。那种在静默区活久了才会有的,对任何能换积分的东西的饥饿。只是这人的饥饿比拾荒者们更深,更冷,像饿狼盯着猎物。

“我说,拿出来。”猎手往前迈了一步。

林越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撬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是系统的巡逻车,正在垃圾山外围转悠,红色的警灯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刺眼。猎手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

林越抓住这个机会,转身就跑。

他太熟悉这片垃圾山了。七年的拾荒生涯,让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条路,每一个能藏身的缝隙,每一个能逃生的出口。他踩着废铁跳下陡坡,钻进一个废弃的管道,在黑暗里手脚并用地爬了二十米,从一个排水口钻出来。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冷汗湿透了后背,风吹过来,冰凉冰凉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盒子。

盒子上沾着他的汗,在黄昏的余晖里闪着暗淡的光。

林越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团金色的东西。

不是固体,不是液体,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像光凝聚成了实质,像雾气有了生命。它在盒子里缓缓流动,像有呼吸一样,发出极其微弱但温暖的光芒。那光芒照在林越脸上,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

妈妈抱着五岁的小雨,小雨在笑,妈妈也在笑。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们脸上镀了一层金色。妈妈低头看着小雨,说:“你是妈妈的小太阳。”

那是林越记忆里,最后一次看见金色。

他盯着那团光,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把盒子合上,紧紧抱在怀里,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他不知道这团金色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个盒子里。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把这个带给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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