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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市在静默区的边缘。

说是黑市,其实就是一片稍微开阔点的空地,四周用废弃的集装箱围起来,留一个口子让人进出。每天早上八点开门,下午六点关门,系统巡逻车来的时候就提前收摊,比菜市场还准时。

林越跑到的时候,太阳刚刚爬过垃圾山,把影子拉得很长。

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都是熟面孔:缺胳膊的老王,瞎一只眼的李婶,断了两手指的老周,还有几个常年在这混的拾荒者。他们看见林越,点了点头,没人说话。静默区的人不爱说话,说话浪费力气,力气要用来翻垃圾,用来换积分,用来活下去。

林越排到队尾,把盒子往怀里又塞了塞,贴着肉,能感觉到那一团微弱的温度。

轮到他的时候,守门的是一个光头男人,四十来岁,脖子上有道疤,从左耳一直划到锁骨。他上下打量了林越一眼,目光在林越脸上停了停,伸手拦了一下。

“新货?”

“嗯。”

“什么货?”

林越犹豫了一下:“不知道。”

光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不知道你也敢来?行,进去吧,老规矩,成交抽一成。”

林越低头钻进去。

黑市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几十个摊位挤在一起,卖什么的都有。有卖零件的,旧手机的,破电脑的,各种拆机件的;有卖旧衣服的,棉袄大衣毛衣裤子,堆得像小山;有卖过期药品的,瓶瓶罐罐摆了一排,标签都发黄了;还有几个摊位上摆着奇奇怪怪的玻璃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林越的注意力被那些玻璃瓶吸引住了。

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气体,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像活物一样在瓶子里缓缓流动。有些颜色很浓,像凝固的血;有些颜色很淡,像稀释过的水彩。每一瓶都有标签,写着浓度、、采集期、情绪类型。最便宜的放在角落里,灰扑扑的,标签上写着“麻木-78%-2065年6月采集”。

那是静默区的人随时都能生产的情绪,不值钱。

最贵的放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一瓶鲜红色的,标签上写着“愤怒-96%-2065年5月采集-来自格斗冠军”,旁边一瓶金色的,写着“喜悦-99%-2065年4月采集-来自新生儿母亲”。

金色。

林越盯着那瓶金色的情绪,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金色被装在瓶子里,被标价,被当作商品。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盒子,那团金色还在,还温热,还在微微跳动。

一个卖情绪的摊位前,摊主是个老头,戴着一副旧时代的眼镜,镜片裂了一条缝,用胶布粘着。他抬头看了林越一眼,用沙哑的声音问:“买还是卖?”

“卖。”

“什么情绪?”

林越犹豫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他想了很多。想小雨的咳嗽,想那团白色泡沫,想猎手的眼睛,想昨天那场追逐。但他最终还是把盒子掏了出来,打开。

老头愣住了。

那团金色的光在盒子里缓缓流动,比那些玻璃瓶里的任何一瓶都亮,都纯,都活。它像是在呼吸,像是在心跳,像是在看着这个世界。周围几个摊位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老头的手哆嗦了一下,眼镜差点掉下来。

“你……你哪来的?”

“捡的。”

“捡的?”老头盯着林越,眼睛瞪得老大,裂了一条缝的镜片后面,瞳孔收缩得像针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越摇头。

老头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这是希望。百分百的希望。不是那种被稀释过的,不是那种被加工过的,是真正的、原始的、纯天然的希望。你知道这玩意儿现在值多少钱吗?”

林越还是摇头。

老头竖起一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数。”

“一万?”

老头嗤笑一声,左右看了看,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十万。十万积分。在系统覆盖区能买一套房,在静默区能买一条命。”

林越的脑子嗡了一下。

十万情绪积分。够小雨打一辈子安宁。够换一台新呼吸机。够从这破地方搬出去,搬到系统覆盖区,搬到有医院有医生有真正药品的地方。

“我买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越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

是他。昨天那个猎手。

帽檐下的脸还是那张年轻的脸,但眼睛更亮了,饥饿更浓了,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像猫看着已经被到墙角的老鼠。他盯着林越手里的盒子,像盯着猎物的喉咙。

“十万,现金,马上给。”猎手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积分卡,在手里拍了拍。

林越下意识地把盒子往身后藏。

猎手往前走了一步,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他在黑市显然有点名气,好几个摊主都低下了头,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货,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那个裂了眼镜的老头也低下了头,把玻璃瓶往身后挪了挪。

“别紧张,”猎手说,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小孩,“我就是想买东西。你卖,我给钱,公平交易。黑市的规矩,你总该懂吧?”

“不卖。”林越说。

猎手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不卖。”林越往后退了一步,眼睛扫视四周,找逃跑的路。左边是墙,右边是摊位,后面是更多的人,前面是猎手。只有摊位之间有狭窄的通道,只够一个人挤过去。

猎手笑不出来了。他头顶那团暗红色开始翻滚,像烧开的血,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云。黑色夹杂在里面,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小兄弟,我劝你好好想想。”猎手的声音变冷了,“十万积分,够你这种人活一辈子。你不卖,明天可能连命都没了。你还有妹妹吧?听说是个空壳人,很需要安宁?”

林越的心猛地抽紧。

他知道。他查过了。他已经找到自己家了。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从脊椎一直流到脚底。但与此同时,另一团火从心底烧起来——

小雨。小雨需要他。小雨今天早上咳出了白色泡沫。小雨今天看见金色动了。小雨今天叫了他一声哥,虽然可能只是幻觉,但万一不是呢?

这团金色不能落到猎手手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从看见它的第一眼开始,从它在盒子里发光开始,从小雨看见它开始,从那一缕金色在小雨头顶飘动开始,他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东西。这不是情绪,不是商品,不是能换积分的货物。

这是别的什么。

是希望。是命。是妈妈说的“小太阳”。

“我不卖。”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然后他转身就跑。

猎手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林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消失在摊位之间的缝隙里,消失在那个生锈的集装箱门口。然后他掏出一个小巧的通讯器,按了一下。

“发现目标。金色希望。在静默区黑市。拾荒者,十七八岁,瘦,黑头发,穿灰色旧外套。现在往东边跑了。”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跟住他。晚上收网。”

“明白。”

猎手收起通讯器,慢慢往前走,不紧不慢,像散步一样。他知道林越跑不远,知道他会回家,知道他会去看他那个快死的妹妹。他只需要等着,等着天黑,等着收网。

林越一路狂奔。

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不记得穿过了多少条巷子,不记得踩进了多少个水坑。他只记得跑,跑,跑,跑到肺像要炸开,跑到腿像要断掉,跑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那条熟悉的巷子口。

他靠着墙喘气,大口大口地吸着静默区污浊的空气。心跳得比昨天还快,快到他怀疑心脏会不会从腔里蹦出来。

他知道自己惹上麻烦了。

烦。

那个猎手不会善罢甘休。他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也许今天晚上,也许明天早上,但一定会来。

林越推开铁门。

屋里和走的时候一样,呼吸机嗡嗡响,小雨躺在床上,床单上那片泡沫已经了,留下白色的痕迹。

但林越一眼就看见了不对劲的地方。

小雨头顶的颜色变了。

那层灰了五年的颜色还在,但中间多了一团金色——不是昨天那一缕,而是一大团,像太阳落在灰云里,像火把点在黑暗中。那金色比盒子里那团还亮,还浓,还暖,还在缓缓地流转,像有生命的河流。

林越走到床边,低头看小雨。

小雨睁着眼睛。

但这次,她眼睛里有了光。

不再是那两颗蒙灰的玻璃珠,不再是两个空洞。那光很淡,很弱,像风里的蜡烛,像雨中的萤火虫,但确实存在。她在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瘦削的、满身汗味的哥哥。

她的嘴唇动了动。

林越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其微弱的,沙哑的,五年没听过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声音——

“哥……”

林越愣住了。

他直起身,看着小雨,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她头顶的金色。他想说话,想说很多话,想问她怎么样,想告诉她别怕,想说哥哥在这儿。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小雨苍白的脸上。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是好是坏,不知道是希望还是另一种绝望的开始。但他知道一件事——这金色是从看见那块琥珀开始的。从那个盒子里那团流动的光开始,小雨头顶就有了这缕金色。

他摸了摸怀里的盒子,它还温热,还在微微跳动,像有生命。

“是你吗?”他在心里问。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透过破旧的窗户,看见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涌进巷子。他们手里拿着发光的仪器,那些光在黄昏里格外刺眼,像一群萤火虫,又像一群鬼火。

为首的就是那个猎手。

他抬起头,看着林越的窗户,看着那个破玻璃后面的人影,看着林越和他怀里那个金属盒子。

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林越抱起小雨,把她小小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她轻得可怕,轻得像一片羽毛,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攥紧怀里的盒子,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着那些人的喊叫,听着狗叫,听着呼吸机还在嗡嗡地响。

窗外,静默区的黄昏正在降临。

那最后的一缕阳光,落在小雨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落在那团金色的希望上。

落在那双五年来第一次有了光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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