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2月,伦顿。
艾琳娜又下去了。
这已经是第四次。
从第一次人到现在,一个月。一个月里,她了十一个。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有的会哭,有的会喊,有的不说话。有的看她,有的不看她。有的像人,有的已经不像了。
她一个一个地。一刀一个。完了,走出来,下一个。
手没抖过。
但每次下去,她都会在第四个笼子前面停下来。
彼得还在那里。
那个八岁的孩子,蜷在角落里。他的笼子比其他的都小,但对他来说还是太大。他总是缩成一团,把膝盖抱在前,头埋下去,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但每次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就会抬起头,看向这边。
那双黄眼睛就会亮一下。
—
今天她又去看他。
伊芙琳在前面那两个,她站在彼得的笼子前面。
彼得趴在笼子边上,脸挤在铁栏中间,看着她。铁栏在他脸上压出几道红印子,他不觉得疼,就那么挤着。
“你……又来……了。”
“嗯。”
他笑了。那种笑很慢,像是很久没笑过,忘了怎么笑。嘴角动了动,又收回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从笼子缝里递进去。
一块糖。包着纸的那种。
他接过去,看着那块糖,不知道是什么。他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
“吃的。”她说,“剥开纸,放嘴里。”
他笨手笨脚地剥。手指不太会动了,剥了很久,纸都撕烂了,才把糖拿出来。
他把糖放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睁大了。
那双黄眼睛睁得很大,亮得吓人。整个眼睛都亮起来了,像两盏灯。
“甜……的……”
他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
“甜……的……”他又说了一遍。
艾琳娜看着他。
“彼得。”
他抬起头。
“嗯?”
“你最近……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他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有。”
“什么声音?”
他想了想。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不太会想了。
“有人在……说话。很远。但……一直在说。”
“说什么?”
他摇摇头。
“听不懂。”
艾琳娜没说话。
伊芙琳说过。那些东西会进化。先是有形状,然后有脸,然后有声音。最后,它们会说话。但不是和人说话,是和别的东西说话。和那些更深、更黑的东西说话。
那个声音,就是它们在“联系”。
她看着彼得。
他还在吃那块糖,眼睛眯起来,很满足的样子。
但他没听见吗?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一直在说。
—
伊芙琳完了那两个,走过来。
“走了。”
艾琳娜站起来。
彼得看着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跟着伊芙琳走了。
—
回去的路上,伊芙琳问她。
“又在看他?”
“嗯。”
“你知道他在变吗?”
艾琳娜没说话。
伊芙琳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他开始低语了。”
艾琳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听见的。”伊芙琳说,“你和他说话的时候,我在那边。我听见了。”
艾琳娜没说话。
“那不是他。”伊芙琳说,“是别的什么。在他里面。借着他在说。”
艾琳娜想起彼得的眼睛。那双黄眼睛。那里面,除了光,还有什么?
“他还能撑多久?”
伊芙琳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周。但迟早。”
艾琳娜没说话。
她们继续走。
—
第二十一次下去的时候,彼得不在笼子里。
艾琳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笼子。
地上有一摊黑色的东西。和第一次那个空笼子一样。是那种东西散开之后留下的痕迹,像烧过的纸灰。
伊芙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呢?”
“昨天晚上,开始大声说了。”伊芙琳说,“不是低语,是大声说。说我们听不懂的话。越说越响,越说越快。后来,他就……”
她没说下去。
艾琳娜看着那摊黑色的东西。
那些灰,是彼得。
那个八岁的孩子,那个叫她名字的孩子,那个说“甜”的孩子,变成了一摊灰。
“他说了什么吗?”
伊芙琳想了想。
“说了一个名字。念得很慢。艾……琳……娜。”
艾琳娜闭上眼睛。
那双黄眼睛还在她脑子里。亮亮的,看着她。说“甜”。说“我记住了”。说“艾琳娜”。
她睁开眼睛。
“走吧。”
她们继续往前走。
今天还有三个要。
—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伦顿的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车声。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找到最新的一页。用笔写:
“2月?。彼得死了。他变成低语者。最后念了我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曾祖母,你听过那种声音吗?”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还在。
不是真的在耳朵里,是在脑子里。
很远。很轻。
在说什么,她听不懂。
但她知道,它在说。
—
【第十九章·完】
本章时间
1916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