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9月,青岛。
那座炮台在山上蹲了很多年了。
北国人修的。十几年前,他们刚租下这块地方的时候就开始修。钢筋水泥,厚得能挡住任何炮弹。炮口朝海,对着那些可能从海上来的人。
现在那些人来了。
东瀛人。
远处,海平面上,那些灰色的舰影越来越近。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山下的小山坡上,看着那片海。
他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沟壑。手里拿着一个铜制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在轻轻颤动,不是指向海,而是指向那座炮台的方向。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二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旧军装——但不是北国人的军装,也不是东瀛人的,更不是清政府的。是他自己改的,袖口缝着几道他自己绣的花纹。
另一个更年轻,十七八岁,穿着短褂,光着脚,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罗盘。
“师父。”那个瘦高个开口了,“东瀛人能打下来吗?”
老人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罗盘。
指针还在颤。
“这座山下面有东西。”他说,声音很低,“北国人选这个地方修炮台,不是随便选的。”
那个年轻人看着山上的炮台。炮台的轮廓在夕阳下很清晰,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人说,“但这片地方,从秦汉的时候就有人记。说是‘海上有仙山,山中有龙气’。后来的人修了很多东西,道观、炮台、灯塔,都修在同一个地方。不是巧合。”
他把罗盘收起来,放进怀里。
“走吧。”
“去哪儿?”
“进城。”老人说,“东瀛人打进来之前,还有些东西要收。”
他们往山下走。
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整座山染成红色。炮台的剪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忽然觉得,那座炮台在看他。
“阿生?”前面的年轻人在喊他,“走了!”
他回过神,追上去。
“哥,你说东瀛人来了之后,我们还能在这儿吗?”
“不知道。”
“那师父说的那些东西……”
“师父会处理的。”
阿生没再问了。
他们继续走,走进那片正在等待战争的城里。
—
三天后,东瀛人开始进攻。
海上的炮响了整整一天。山上的炮台也在回击。整个城市都能听见那轰隆隆的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老人带着两个年轻人,在城里穿行。
街上人很少。大多数人都跑了,或者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偶尔有北国兵跑过,没人注意他们三个。
他们在一座道观前停下来。
道观很老了。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门口的石头狮子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走了。
老人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没有人。道士早跑了。香炉里还有半炉灰,供桌上的水果已经烂了。
老人走到正殿里,站在那尊三清像前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那个罗盘,举起来,对着那尊像。
罗盘的指针不动了。
“找到了。”他说。
他绕过供桌,走到神像后面。后面的墙上有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已经很旧了,墨迹都褪了色。
他伸手,把那幅画揭开。
后面是一扇门。
很小的门,只够一个人钻进去。
“师父……”瘦高个的年轻人声音有点抖,“这是什么?”
老人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蜡烛,点上,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两个年轻人在外面等着。
过了很久,很久。
阿生开始害怕了。
“哥……师父不会有事吧……”
瘦高个没说话。他的手攥着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就在这时,那扇门里透出光来。
老人钻出来了。
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两尺见方,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木头。盒盖上刻着花纹——不是普通的花纹,是两个人看不懂的符号。
“走。”老人说。
—
他们从后门出去,穿过一片荒废的菜地,走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忽然出现了几个人。
东瀛兵。
三个。端着枪,看见他们,立刻把枪口对准了。
“站住!”
那个东瀛兵喊的是东瀛话。他们听不懂。但他们知道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老人停下。
两个年轻人也停下。
东瀛兵走过来,看了看他们——一个穿长衫的老人,两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没什么威胁。
但其中一个东瀛兵看见了那个木盒子。
他用刺刀指了指盒子,说了一句什么。
老人摇头。
东瀛兵又说了一句,声音更大了。
老人还是摇头。
那个东瀛兵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夺那个盒子。
就在这时,老人的手动了。
很快。
快到没人看清。
那个东瀛兵倒在地上,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另外两个东瀛兵愣住了。然后他们端起枪——
然后他们也倒下了。
阿生没看见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老人的手挥了一下,然后那三个人就倒了。
“走。”老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他们穿过巷子,消失在城市的另一边。
身后,枪声还在响。炮声还在响。这座城市正在死去。
但他们抱着那个盒子,走在一片无人经过的角落里。
“师父……”瘦高个终于开口了,“那个盒子……是什么?”
老人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
“是这片土地借给我们的东西。”
“借?”
“要还的。”
他们继续走。
阿生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座炮台还在。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走了。
—
一个月后,青岛陷落。
北国人投降了。东瀛人进城了。街道上挂起了太阳旗。
城郊的一座小山坡上,三个人站在那里。
老人,瘦高个,阿生。
那个木盒子不见了。
“师父,那个东西……藏好了?”
“藏好了。”
“东瀛人能找到吗?”
老人看着远处的城。
“能。”他说,“但找到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没有钥匙。”
瘦高个愣了一下。
“钥匙……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开始往南走。
“走吧。还有很长的路。”
两个年轻人跟上去。
阿生走在最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我们到底叫什么?我们是什么人?”
老人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我们没有名字。”他说,“但如果你一定要有个名字,就叫……”
他想了想。
“第六组。”
阿生念了一遍:“第六组。”
“对。”老人继续往前走,“第六组。”
他们消失在山坡后面。
身后,那座刚刚陷落的城,还在燃烧。
—
1914年10月,伦顿。
艾琳娜从培训中回到住处,在桌上发现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她的名字。
她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用打字机打着一行字:
“远东出现异常能量波动。皇家守秘人驻东瀛观察员报告:东瀛神道教势力已介入青岛战事。建议持续关注。”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亨利的笔迹:
“归档。远东事务暂不属我方管辖。”
艾琳娜看着那张纸。
青岛。
她在地图上找过那个地方。很远。在东国的东边,靠海。
那里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一个文件夹里。
然后她继续准备——三个月后,她就要去西国了。
—
【第七章·完】
本章时间
1914年9月-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