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在李记药铺的第一天,是从认药开始的。
老李头把他领到药柜前,指着那些小抽屉,一个一个教他认。当归、黄芪、甘草、党参、白术、茯苓、川芎、白芍——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样子,每一种气味,都要记住。
“记不住就闻。”老李头说,“药这东西,光看没用,得闻,得尝,得记在鼻子里,记在舌头上,记在心里。”
崔琰点点头。
第一天下来,他记住了二十味药。不是认字——那些字他早就认识——是记住那些药的样子和气味的。当归有股甜味,黄芪有股豆腥气,甘草甜得发腻,党参闻着像土。
老李头挺满意。
“行,有点天分。”他说,“比上一个强。上一个来了三天,连黄芪和甘草都分不清。”
崔琰问:“上一个呢?”
老李头说:“走了。吃不了这碗饭。”
崔琰没再问。
药铺的子比私塾苦。
天不亮就得起来,先扫地,再擦柜子,再把那些药屉子一个个拉开看看,有没有发霉的,有没有生虫的。然后生火煎药——给老李头煎,也给那些来抓药的客人煎。煎药得盯着火,不能大不能小,不能不能溢,一盯就是一个时辰。
中午吃过饭,开始抓药。客人拿着方子来,崔琰照着方子上的名字,从那些药屉子里把药抓出来,放在戥子上称。称完了,倒在纸上,一样一样包好,写上名字。
老李头在旁边盯着,看他称得对不对,包得紧不紧。
“包药要包紧。”他说,“松了,药味就跑了。药味跑了,药就不灵了。”
崔琰点点头。
晚上关了门,还得把今天的账记下来。哪一味药用了多少,还剩多少,明天要进多少。记完了,才能睡觉。
睡的地方在药铺后头,一间小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子。冬天冷,崔琰把自己缩成一团,还是冷。他把那枚血钱攥在手心里,焐着,焐热了,才能睡着。
第一个月,他没拿到工钱。
老李头说:“学徒第一年,管吃管住,没有工钱。”
崔琰点点头。
第二个月,老李头给了他二十文。
“拿着。”老李头说,“买双鞋。你那鞋,快漏了。”
崔琰低头看看自己的鞋。鞋面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他接过那二十文,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去西市买了一双鞋。不是新的,是旧的,人家穿过的,但没破,还能穿一阵子。花了十五文,还剩五文。
他把那五文钱和那枚血钱放在一起,塞进怀里。
两枚钱,一旧一新,贴在心口上,硌得慌。
中和四年春末,药铺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那人穿着件半旧的袍子,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病容。他进门就咳嗽,咳了好一阵子,才说:“掌柜的,抓副药。”
老李头问:“什么方子?”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老李头看了看,脸色变了。他把方子还给那人,说:“这方子,我这儿抓不了。”
那人问:“为什么?”
老李头说:“这方子里有几味药,我这没有。”
那人愣了一下,问:“哪儿有?”
老李头摇摇头:“不知道。”
那人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了,崔琰问老李头:“那方子里有什么药?咱们没有?”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没有。是不敢抓。”
崔琰不懂。
老李头说:“那方子里有一味药,叫附子。附子有毒,用好了救人,用不好人。那方子上的用量,比平常多了一倍。多一倍,就是人。”
崔琰愣住了。
老李头看着他,说:“记住,咱们开药铺的,是救人,不是人。不管谁来,不管给多少钱,不能抓的药,就是不能抓。”
崔琰点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咳嗽的人,是个被罢官的。他得罪了人,被人下毒,来找药铺救命。可那毒已经进了五脏六腑,附子用得少,解不了;用得多,又怕死。他跑遍了汴梁城的药铺,没有一家敢给他抓药。
又过了几天,崔琰听说那个人死了。
他站在药铺里,听着外面的人在议论,说那个人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有人说是念的诗,有人说是念的经文,没人听清。
崔琰想起那个人的脸——苍白,病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是想活的眼睛。
可还是死了。
他把这事告诉了老李头。老李头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世道,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死了。谁也说不准。”
那年夏天,药铺里来了个女人。
她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有泪痕,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很小,用布包着,脸通红,闭着眼睛。
她进门就跪下了。
“掌柜的,求求你,救救我娃。”
老李头赶紧把她扶起来,问:“孩子怎么了?”
女人说:“发热,三天了,一直不退。去别处看了,抓了药,吃了没用。求求你,救救他。”
老李头接过孩子,看了看,摸了摸,问:“吃的什么方子?”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递过来。
老李头看了看,摇摇头:“这方子不对。孩子太小,这药太猛,吃了更坏。”
女人愣住了,眼泪又下来了:“那……那怎么办?”
老李头想了想,拿起笔,重新写了一张方子。写完了,交给崔琰:“去抓药。麻黄减半,石膏减半,再加一味甘草。”
崔琰接过方子,去抓药。抓完了,包好,交给那女人。
女人问:“多少钱?”
老李头摆摆手:“不用了。快回去煎,三碗水煎成一碗,温着喂。喂完盖好被子,发发汗。”
女人又跪下了,给老李头磕头。磕完,抱着孩子跑了。
那天晚上,崔琰问老李头:“那孩子,能救活吗?”
老李头说:“不知道。尽力了,就看他的命了。”
崔琰没再问。
过了几天,那女人又来了。这回没抱孩子,脸上带着笑。她一进门就说:“掌柜的,我娃好了!烧退了,能吃了!”
老李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崔琰看见他眼睛里有光。
女人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鸡蛋,放在柜台上:“这是自家的鸡下的,您收着。我没什么能谢您的,就这点心意。”
老李头没推辞,收下了。
等女人走了,他把鸡蛋递给崔琰:“拿去煮了,补补身子。”
崔琰接过鸡蛋,看着那几个圆滚滚的东西,心里突然热了一下。
他来药铺半年了,第一次觉得,这活儿,得值。
那年秋天,崔琰学会了认一百多味药。
他能闭着眼睛闻出当归和党参的区别,能尝出甘草和黄芪的甜有什么不同,能背出几十个常用的方子。老李头说,照这个速度,再过一年,就能出师了。
崔琰听了,没说话。他只是摸了摸怀里的血钱。
那天晚上,他去了郑家店,找柳明远。
柳明远还在那间小屋里住着,还在私塾里教书。见崔琰来了,他挺高兴,让老板娘多做了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柳明远问他:“在药铺怎么样?”
崔琰说:“还行。”
柳明远点点头:“那就好。”
崔琰想了想,说:“先生,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说,我这样,算活着吗?”
柳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崔琰,看了很久,才说:“怎么这么问?”
崔琰说:“我爹想让我考进士。我娘说我是清河崔氏的子孙。可我现在在药铺里抓药,学的不是《论语》,是《本草》。我这样,算活着吗?”
柳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呢?”
崔琰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柳明远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崔琰的头,说:“你活着,就算活着。至于怎么活,活成什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崔琰抬起头,看着他。
柳明远说:“我考了十三回,考了三十年,到头来什么都没考上。可我还活着。你呢,你才九岁,你还有好几十年。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崔琰听着,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照在窗纸上。那些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点头。
那天晚上回去,崔琰躺在床上,把那枚血钱掏出来,对着月光看。
开元通宝。四个字。爹的血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
他把钱贴在口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娘,想起爹,想起柳明远,想起崔福,想起阿燕,想起绿珠,想起阿罗憾,想起王忠,想起张十二,想起那个写信的人,想起那个咳嗽的人,想起那个女人和她怀里的孩子。
他们都活着过。
有的死了,有的还在。
他还在。
他攥着那枚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