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远是立夏那天走的。
崔琰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药铺里来了个抓药的,是个老头,咳嗽咳得直不起腰。崔琰正给他抓药,郑家店的老板娘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崔琰,快,柳先生不行了。”
崔琰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
他跑到郑家店的时候,柳明远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崔琰走过去,蹲在床边。
“先生。”他喊。
柳明远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浑浊了,不像以前那样亮。可他看见崔琰的时候,眼睛里还是闪了一下。
“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崔琰点点头。
柳明远抬起手,崔琰握住。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吓人。
“书……”柳明远说,“看了吗?”
崔琰点点头。那本《春秋左氏传》,他每天晚上都看,看不懂的地方就背下来,白天问老李头。老李头不懂,他就把问题攒着,等柳明远好了再问。
可现在柳明远好不了了。
柳明远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好……”他说,“好……”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崔琰握着他的手,跪在床边,一动不动。
老板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崔琰,柳先生……走了。”
崔琰没动。
他跪在那儿,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跪了很久。
柳明远下葬那天,只有崔琰一个人送。
老李头帮他找了个地方,在城外的乱葬岗边上,一块荒地。崔琰用自己攒的工钱买了口薄棺材,又雇了两个挖坟的。
挖坟的问他:“是你什么人?”
崔琰说:“先生。”
挖坟的点点头,没再问。
棺材下葬的时候,崔琰站在坑边,看着那口薄棺慢慢放下去。黄土一铲一铲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盖到最后,只剩一个小土包。
挖坟的走了。崔琰一个人站在那小土包前面,站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春秋左氏传》,翻开第一页。那是柳明远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着“广明元年春,柳明远录”。
广明元年。
那是长安城破的那一年。那是爹死的那一年。那是他遇见柳明远的那一年。
四年了。
他把书合上,塞回怀里。那本书贴着心口,和那枚血钱放在一起,硌得慌。
“先生。”他开口,声音哑哑的。
没人应他。
风吹过来,吹起坟头的黄土,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那儿,站到太阳落山。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口有兵在查验,见他一个人,问了几句就放行了。
他走进城门,走进那条熟悉的街。街上还有人在走动,还有店铺开着门,还有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那些声音,那些光,和平时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柳明远不在了。
那天晚上,老李头给他留了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他坐在柜台后面,慢慢吃,一口一口嚼。
老李头坐在旁边,翻着那本发黄的《本草》,不说话。
吃完了,崔琰把碗洗了,放好。他走到老李头跟前,说:“师父,明天我早点起来。”
老李头抬起头,看着他。
“不用。”老李头说,“明天晚点起。”
崔琰愣了一下。
老李头说:“歇一天。后天再。”
崔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李头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粗糙,但很暖。
“人都有这一天。”老李头说,“你先生,我,你,都有。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死了就死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先生教你读书,是想让你好好活着。你别辜负他。”
崔琰点点头。
老李头回里屋去了。崔琰站在那儿,看着那盏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把那本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翻开。
《春秋左氏传》。隐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柳明远讲过这一段。他说,这个故事讲的是兄弟相残,讲的是权力和亲情,讲的是史官用六个字写了一场战争。
那时候他听不懂。
现在还是听不懂。
但他知道,这六个字后面,有一个人,教了他四年。
他把书合上,贴在口。
第二天,他照常起来扫地,照常擦柜子,照常生火煎药。老李头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药煎好了。
老李头看着他,没说话,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喝。
子还得过。
那年夏天,汴梁城里来了个消息:朱温了唐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在洛阳。
崔琰是在药铺里听客人说的。那人一边抓药一边跟老李头聊天:“听说了没?那个小皇帝,被了。就在洛阳,让人用毒酒毒死的。”
老李头没说话。
那人又说:“唐朝这回是真完了。三百年的江山,连个种都没留下。”
老李头还是没说话。
等那人走了,崔琰问老李头:“师父,那个小皇帝,多大?”
老李头想了想,说:“十几岁吧。”
崔琰没再问。
他想起长安,想起朱雀大街上的那些尸首,想起爹,想起崔福,想起那个在城门口放他们出城的柳明远。
唐朝没了。
可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那年秋天,药铺里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件旧袍子,脸上带着病容。他一进门就咳嗽,咳了好一阵子,才说:“掌柜的,抓副药。”
老李头问:“什么方子?”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老李头看了看,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问:“你这是……痨病?”
那人点点头。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病,不好治。”
那人说:“我知道。能拖一天是一天。”
老李头没再说话,让崔琰去抓药。崔琰照着方子,一味一味抓,称好,包好,递给那人。
那人问:“多少钱?”
老李头说:“三十文。”
那人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三十文,放在柜台上。他拿起药包,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崔琰。
“小兄弟,你多大了?”
崔琰说:“十岁。”
那人点点头,说:“好好活着。”
说完,他走了。
崔琰站在药铺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想起柳明远说过的话——好好活着。
每个人都说好好活着。
可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那年冬天,崔琰学会了背《汤头歌》。
老李头教的。每天晚上关了门,老李头就坐在柜台后面,一句一句教他背。麻黄汤,桂枝汤,小柴胡汤,四君子汤——一首一首背,背熟了,再讲方子的意思。
崔琰背得快,记得牢。老李头挺满意。
“行,有点天分。”他说,“比上一个强。上一个背了三个月,连麻黄汤都记不住。”
崔琰问:“上一个呢?”
老李头说:“死了。痨病。”
崔琰没再问。
他想起那个抓药的人,那个说“能拖一天是一天”的人。不知道他现在还活着没有。
那年腊月,汴梁城里下了场大雪。
雪下了一天一夜,积了半尺厚。崔琰早上起来扫雪,扫完门口扫院子,扫完院子扫后巷。扫着扫着,看见一个人躺在雪地里。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是个老头,穿着件破袄子,脸冻得发青,眼睛闭着。崔琰伸手摸了摸,凉的,硬了。
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继续扫雪。
扫到巷子口,他碰见一个挑担子的。那人问他:“扫雪呢?”
崔琰点点头。
那人说:“那边躺着个人,你知道不?”
崔琰说:“知道。”
那人问:“死了?”
崔琰说:“死了。”
那人叹了口气,挑着担子走了。
崔琰继续扫雪。扫完了,他把扫帚放回去,进屋煎药。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那个躺在雪地里的人,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从哪儿来,不知道有没有家人。
他想起柳明远。柳明远还有个坟,还有人记得。那个老头,可能连坟都没有。
他把那枚血钱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开元通宝。爹的血。四年了。
他把钱贴在心口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纸上,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