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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回到广州的第三天,仇五来找我。

他站在地下室门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布袋。看见我,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穿过几条巷子,他带我进了一家茶馆。还是那家老茶馆,还是那个位置。坐下之后,他要了壶铁观音,慢慢倒了两杯。

“在汕头学的东西,记得多少?”他问。

我说:“都记着呢。”

他点点头,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瓷碗,青花瓷的,巴掌大小,碗底有款。

“看看。”

我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釉色、胎质、底款,都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假的。”我说,“釉色太浮,底款的字太规整,应该是近代仿的。”

仇五脸上露出点笑模样,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还行,没白学。”他把碗收起来,又拿出一个,“再看看这个。”

这回是个玉件,雕的是个貔貅,通体碧绿,油润光亮。

我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然后还给他。

“真的。”我说,“和田玉,清中期的工。”

仇五点点头,把玉件也收起来。

“眼力差不多了。接下来该练别的了。”

我问练什么。

他说:“练嘴。”

我不明白。

他说:“认得出真假,只是第一步。能说出来,让人信,才是本事。同一个东西,有人能把它说成真的,有人能把它说成假的,全看一张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去见人。我说话的时候,你听着。我让你说话的时候,你说。什么时候你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假的说成真的,就算出师了。”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第二天开始,仇五带着我满广州跑。

去的地方五花八门。有古董店,有典当行,有拍卖行,有私人会所。见的人也是三教九流。有老板,有收藏家,有掮客,有同行。

每到一处,仇五都让我先看,然后他再说。看完他说的话,再想想自己看出来的东西,两相对照,找出差距。

有时候他会突然让我说。我一开始紧张,说得磕磕巴巴。他也不急,就听着,等我说完,他再补充。

慢慢的,我胆子大了点,话说得顺了点。

有一天,去一个老板家里看东西。那老板姓郑,做房地产的,手里有钱,喜欢收古董。仇五带着我上门,说是帮他掌掌眼。

郑老板拿出一堆东西,瓶瓶罐罐,字画玉器,摆了一桌子。

仇五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个瓷瓶说:“这个不对。”

郑老板脸色变了:“不对?这是我花二十万收的。”

仇五说:“郑老板别急,我再看看。”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让我过去。

“家宜,你看看。”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瓷瓶,仔细看了一遍。釉色、胎质、底款,都看了。然后放下。

“这个瓶子,是仿的。”我说,“釉色太亮,底款的字太软。应该是民国仿乾隆的。”

郑老板看着我,又看着仇五。

仇五点点头:“他说得对。民国仿的,市面上也就值个三五千。”

郑老板的脸垮了。

仇五说:“郑老板,这回就当交学费了。以后收东西,找个懂行的跟着,别自己瞎买。”

郑老板叹了口气,点点头。

出了门,走在街上,仇五看着我。

“今天说得不错。”

我心里有点高兴。

他继续说:“但有一点,记住了。说话的时候,别光顾着自己说,要看听话的人。他什么表情,什么反应,信了还是没信,都得看在眼里。”

我点点头。

他说:“今天那个郑老板,你说话的时候,他眼睛一直盯着你。那说明他在听,在信。如果他眼睛飘了,或者看别的地方,那就是不信。不信的时候,你就得换种说法。”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白天跟仇五出去见人,晚上回地下室练手练眼。师傅有时候会问我学了什么,我就跟他说。他听着,偶尔提点几句。

九月底的一天,仇五突然说:“明天有个局,你跟我去。”

我问什么局。

他说:“有个香港老板,想收一批古董。卖家那边,是个老江湖。两边都不净,咱们去当个中间人。”

我问:“中间人好当吗?”

他笑了笑:“不好当。两边都防着你,两边都想利用你。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装进去了。”

我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第二天,仇五带我去了一家酒店。

那酒店在越秀区,挺气派的,大堂金碧辉煌。我们坐电梯上了十二楼,进了一个套房。

房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一看就是香港人。另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眼神精明得很。

看见仇五,两个人都站起来。

“五爷来了。”香港人说。

“五爷,久仰久仰。”唐装说。

仇五拱拱手,在主位坐下,让我站在他身后。

香港人先开口:“五爷,东西我都看了,确实不错。但价钱方面,还有点分歧。”

唐装说:“五爷,我这东西,都是正经收来的,有 provenance。他要压价,我不能接受。”

仇五听着,没说话。

等两个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东西呢?我再看看。”

唐装从包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个玉壶,通体洁白,雕工精细。

仇五接过来,看了半天,又递给我。

“家宜,你看看。”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玉质、雕工、包浆,都看了。然后还给仇五。

仇五看着我,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把玉壶放下,看着香港人。

“这东西,是真的。清朝的,和田玉,宫廷工。市面上,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手指。

香港人眼睛一亮。

仇五又看着唐装。

“但你这东西,来路不正。”

唐装脸色变了。

仇五说:“我不问你从哪来的,那是你的事。我只管看东西真假。东西是真的,价钱你们谈。谈得拢就成,谈不拢就散。”

香港人看看唐装,唐装看看香港人。

沉默了一会儿,香港人说:“五爷,您给个公道价。”

仇五想了想,说:“三十万。不高不低,两边都不吃亏。”

香港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唐装也点点头。

交易成了。

出了酒店,走在街上,我问仇五:“五爷,你怎么知道那个玉壶来路不正?”

他笑了笑:“看人。那个唐装,说话的时候眼睛老往别处看,手里那两个核桃转得飞快。那是紧张的表现。东西要是正经来的,他紧张什么?”

我点点头。

他又说:“还有,他那个锦盒,是新的。真正收藏的人,会把好东西放在旧盒子里,不会随便换个新盒子。新盒子,说明东西刚到他手里没多久。”

我心里暗暗佩服。

仇五看着我,说:“今天你做得对。我让你看的时候,你只看东西,没看人。那是对的。看东西的时候,就得专心看东西,别分心。”

我说:“记住了。”

那天晚上回到地下室,我跟师傅说了今天的事。师傅听完,点点头。

“五爷这是在教你做‘掌眼’。掌眼的人,最重要的是公道。两边都信你,你才能吃得开。一边倒,迟早出事。”

我听着,把这话记在心里。

十月份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仇五带我去一个私人会所。说是有人想请他看东西,出价很高。

到了地方,发现不对劲。

会所里空荡荡的,就坐着一个人。

那人白白净净的,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苏锦。

仇五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在后面跟着,手心开始冒汗。

苏锦站起来,笑着迎上来。

“五爷,久仰大名。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仇五看着他,没说话。

苏锦也不恼,自顾自地说:“请坐,喝茶。”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苏锦亲自倒茶,动作优雅,像个读书人。

仇五端起茶杯,没喝,只是闻了闻。

苏锦笑了:“五爷放心,茶里没东西。我苏锦再不懂事,也不会在茶里动手脚。”

仇五放下茶杯,看着他。

“有什么事,直说。”

苏锦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书,从旁边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个青铜器,巴掌大小,是个小鼎。

“想请五爷看看,这东西是真的假的。”

仇五没接,只是看了一眼。

“假的。”

苏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五爷好眼力。这东西确实假的,我故意拿来试试五爷的。”

仇五站起来,转身要走。

苏锦在后面说:“五爷别急,我还有话说。”

仇五停下来,没回头。

苏锦说:“五爷在广州这么多年,德高望重。我苏锦初来乍到,想跟五爷交个朋友。”

仇五转过身,看着他。

“交朋友?你苏锦的朋友,都是死人吧?”

苏锦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五爷这话说的,我苏锦虽然不才,但也不是人狂。那些事,都是不得已。”

仇五冷笑了一声。

苏锦看着他,眼神变得有点冷。

“五爷,我敬你是前辈,才客气。你别不识抬举。”

仇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苏锦突然笑了。

“五爷,别紧张。我今天来,真没恶意。就是想告诉五爷一声,广州这地方,我苏锦来了。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各走各的道,互不涉。”

仇五点点头,转身就走。

我跟在后面,快步出了会所。

走到大街上,仇五的脸色很难看。

“以后,别单独出门。”他说,“去哪儿都跟着我,或者跟着你师傅。”

我点点头,心里一阵发毛。

那天晚上回到地下室,我把这事跟师傅说了。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问:“师傅,那个书生,他想什么?”

师傅摇摇头:“不知道。但他盯上五爷了,这是肯定的。以他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

我心里一紧。

师傅看着我,说:“家宜,从明天开始,你少出门。就算出门,也别去那些偏僻地方。在广州这几年,咱们得小心点。”

我点点头。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和他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江湖上的人,我见过不少。有师傅这样面冷心热的,有仇五这样嘴硬心软的,有宝哥这样嘻嘻哈哈的,有福伯这样与世无争的。

但从没见过苏锦这样的。他笑着说话,眼睛却冷得吓人。那种冷,不是生气,不是仇恨,是本没把你当人看。

我突然想起仇五说的话:他手上沾着血。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苏锦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本《三国演义》,笑着问我:小兄弟,你看过这本书吗?

我点点头。

他说:这里面的计谋,我都会。你信不信?

我想说不信,但嘴里说不出话来。

他就那么笑着,越笑越冷,越笑越吓人。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广州的夜静悄悄的。我躺在那儿,出了一身冷汗。

接下来的子,我尽量少出门。就算出去,也是跟师傅或者仇五一起。

仇五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他照常做他的事,只是出门的时候,会多留个心眼。

有一次我问他:“五爷,那个书生,他到底想什么?”

仇五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想在广州立棍。”

我问什么叫立棍。

他说:“就是打出名号,让道上的人都知道他。他以前在别的地方混,手上沾了人命,待不下去了。来广州,是想重新开始。”

我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仇五说:“他那种人,不会跟谁结死仇。因为结死仇对他没好处。他只会盯着那些对他有用的人,或者那些挡他路的人。”

我问:“那你挡他路了吗?”

他摇摇头:“暂时没有。但他想立棍,就需要踩人。踩谁,不知道。”

我点点头,没再问。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一月份。

广州的秋天终于来了,早晚凉飕飕的,要穿外套了。

那天下午,仇五突然来找我。

他站在地下室门口,脸色比平时还冷。

“跟我走。”

我跟着他出了门。走出一段,他突然说:“那个书生,出事了。”

我心里一动:“什么事?”

他说:“他踩错人了。”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边走边说:“他盯上了一个汕老板,想做局坑他。结果那老板背后有人,是汕帮的。汕帮的人找上门,把他堵在酒店里,打了个半死。”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仇五说:“他现在在医院躺着,命保住了,但腿断了。以后就算好了,也是个瘸子。”

我半天说不出话。

仇五看着我,说:“这就是江湖。你踩人的时候,不知道别人背后站着谁。踩对了,你上位;踩错了,你完蛋。那个书生,就是踩错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那本《三国演义》,现在就躺在医院里,腿断了。

仇五说:“这事给咱们提了个醒。在江湖上混,别太狂。狂的人,死得快。”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地下室,我把这事跟师傅说了。师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个书生,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我问为啥。

他说:“他腿断了,在道上就废了一半。就算好了,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我听着,心里松了一口气。

师傅看着我,突然笑了。

“家宜,你这一年多,学了不少,也经历了不少。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怕,也别狂。稳稳当当的,才能走得远。”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一九九九年的秋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躺在那张床上,摸着枕头底下那个小瓷瓶,想着这一年多发生的事。

从离开老家,到遇见师傅,到认识仇五,到学会看人设局,到汕头学艺,到今天听到书生的下场。

江湖这条路,走得越远,看得越多,心里就越明白一个道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管你多厉害,总有更厉害的人。不管你多狂,总有治你的人。

所以,还是师傅说得对:稳稳当当的,才能走得远。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师傅和仇五坐在茶馆里喝茶,一边喝一边说话。我想走近点,听听他们说什么,但怎么也走不近。

他们就在那儿坐着,喝着茶,说着话,像两尊佛像。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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