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阿杰说想去汕看看福伯。
我说行,正好我也想去。
正月十五刚过,我俩就坐上了去汕的长途汽车。车子开了六个多钟头,下午才到。福伯的老家在阳区一个村子里,离县城还有几十里地。
下了车,又坐了个把钟头的三轮车,总算到了。
那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青砖灰瓦,巷子窄窄的。村口有个池塘,几只鸭子在游,几个妇女在洗衣服,说着我们听不懂的汕话。
打听了几个人,找到了福伯的家。
是个小院子,三间瓦房,门口种着几棵龙眼树。院门虚掩着,我们推门进去,看见福伯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捧着一个茶壶,眯着眼睛,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我们,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家宜,阿杰,你们咋来了?”
阿杰跑过去,蹲在他面前,说:“福伯,我们来看你。”
福伯摸摸他的头,眼眶有点红。
“好,好,来了好。”
那天晚上,福伯让儿媳妇做了一桌子菜。他儿子在外面打工,没回来,儿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在家。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瞪着大眼睛看我们,有点怕生。
吃饭的时候,福伯问起广州的事。我说了说,他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说到阿三那个事,他皱起眉头。
“那个阿三,我听说过。不是善茬,你们以后少来往。”
我说:“知道了。”
他又问起宝哥,问起鬼叔,问起那些老相识。我都一一说了。
他叹了口气,说:“都老了,都散了。”
阿杰说:“福伯,你在这儿住得惯吗?”
他点点头,说:“住得惯。老家嘛,住着踏实。就是有时候想你们,想广州的那些老地方。”
我说:“福伯,你想回去看看不?我们陪你。”
他摇摇头,说:“不回了。回去也是添乱。你们好好,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和阿杰住在福伯家。房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净,被子晒得软软的,有太阳的味道。
躺在床上,阿杰突然说:“家宜哥,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像福伯这样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有个老家回,挺好。”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福伯带我们去逛村子。
村子不大,但挺有意思。有座老祠堂,雕梁画栋的,说是明朝建的。有棵大榕树,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底下有老人下棋聊天。还有条小河,水清得很,能看见鱼在游。
福伯一边走一边说,这是他小时候玩的地方,那是他年轻时活的地方。说了很多,都是几十年前的事。
走到村后,有一座小山包,不高,但能看见整个村子。福伯站在山包上,看着山下的村子,不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突然说:“家宜,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我说:“因为想家。”
他点点头,说:“是,也不是。是想家,也是想给自己找个地方,等着那天。”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
他笑了笑,说:“别难过,人都是这样。我活了七十多年,够本了。你们还年轻,路还长,好好走。”
我点点头,说:“福伯,你放心。”
那天下午,我们告别了福伯,坐车回了县城。
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回广州的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汕,心里有点空。
福伯老了,不知道还能见几回。
那些老家伙们,一个一个,都在老去。
而我们,在慢慢长大。
回到广州,已经是大半个月后了。
刚进住处,就发现门口蹲着一个人。
那人二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个道上混的。看见我们,他站起来,陪着笑脸。
“家宜哥,阿杰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阿杰问:“你是谁?”
他说:“我叫阿龙,三哥让我来的。三哥说,有笔买卖想跟你们谈。”
我和阿杰对视一眼。
阿龙继续说:“三哥这回是真心的,想跟你们。他那边有个大客户,想收一批好东西。三哥的意思是,请家宜哥掌眼,阿杰哥跑腿,赚的钱三三分。”
我想了想,说:“三哥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有自己的活,不习惯跟人合伙。”
阿龙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
“家宜哥别急着拒绝,先听听是什么买卖。三哥这回的客户,是个香港大老板,手里有钱,想收一批明清瓷器。三哥已经联系好了卖家,东西都看过了,就等着请人掌眼。家宜哥去一趟,说几句话,就能分钱。”
我说:“东西看过了?那还找我啥?”
阿龙说:“三哥的意思是,找您再看一遍,保险。万一有假,也好提前知道。”
我想了想,说:“行,东西拿来,我看。看完该怎么说怎么说。分钱就算了,收鉴定费。”
阿龙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行,我回去跟三哥说。”
他走了之后,阿杰说:“家宜哥,那个三哥,到底想啥?”
我说:“他想拉咱们入伙。咱们在道上有点名声,他拉上咱们,他的局就好做。”
阿杰说:“那咱们入不入?”
我说:“不入。咱们的是掌眼,净净的。跟他混在一起,以后说不清楚。”
阿杰点点头,说:“行,听你的。”
过了两天,阿龙又来了。这回带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七八件瓷器。
他说:“三哥说了,就按家宜哥说的办。东西在这儿,您看看,该怎么说怎么说。鉴定费照付。”
我一件一件看,一件一件说。
这个是假的,那个是真的,这个值多少,那个值多少。看了半个多钟头,全都看完了。
阿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完之后,他说:“家宜哥,这些东西,三哥准备卖给一个香港老板。您看,怎么说才能让那老板相信?”
我看着他,说:“怎么说?实话实说。真的就说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阿龙愣了一下,说:“可三哥的意思是,有些假的,能不能说成真的?”
我说:“不能。我是掌眼的,不是骗子。真假就是真假,不能说假话。”
阿龙的脸色变了,有点难看。
“家宜哥,三哥是一片好意,想跟你们。您这样,让三哥很难做。”
我说:“阿龙,你回去跟三哥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掌眼有掌眼的规矩,我不能坏规矩。”
阿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把东西收起来,走了。
阿杰在旁边看着,说:“家宜哥,那个三哥,会不会记恨咱们?”
我说:“不知道。但规矩不能坏。坏了规矩,以后就没人信咱们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之后,阿龙再没来过。
阿杰出去打听,回来说,三哥把那批货卖给了那个香港老板,真假掺着卖的,赚了一大笔。那老板后来发现东西有假,来找三哥,三哥不认,说东西是你看过的,真的假的你自己负责。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那个香港老板,肯定是个不懂行的,被人坑了。他来找三哥,三哥把我的名字抬出来,说东西是沈家宜看过的。那老板一听,信了,就不再追究。
我又一次被当枪使了。
阿杰说:“家宜哥,这事怪我。我不该让你答应。”
我说:“不怪你。是我自己答应的,也是我自己看的。我看了,说了实话,剩下的跟我无关。至于他拿我的名号去骗人,那是他的事,我管不了。”
阿杰说:“那以后,这种人还见不见?”
我想了想,说:“见。但得多个心眼。见了,看了,说了,完事走人。别多说话,别多待。”
他点点头,说:“记住了。”
三月份的时候,天气开始回暖。
广州的春天,总是来得很突然。昨天还穿着毛衣,今天就热得穿短袖了。街上的人又乱套了,穿什么的都有。
掌眼的活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跑好几个地方。阿杰跟着我,帮我拎东西,帮我记事儿。他脑子好使,见过的人、看过的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天,他突然说:“家宜哥,我想自己点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我想去火车站那边转转,看看能不能自己接点活。不抢你的活,就是跑跑腿,赚点小钱。”
我想了想,说:“行。但记住了,规矩不能坏。什么能接,什么不能接,心里要有数。”
他点点头,说:“放心,你教的我都记着呢。”
那之后,阿杰开始自己出去接活。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跟我说今天见了什么人,看了什么东西,赚了多少钱。有时候他会带些东西回来,让我帮他看看真假。
他接的活都不大,就是些小打小闹的,但也够他吃的。他说,这样挺好,自由,还能攒点钱。
我说:“行,慢慢来,别急。”
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四月中的一天,阿杰突然跑回来,脸色不太好。
“家宜哥,出事了。”
我问:“啥事?”
他说:“三哥那边,有人被抓了。”
我愣住了。
他说:“三哥那个团伙,做了个局,骗了个汕老板,结果那老板背后有人,是汕帮的。汕帮的人报了警,雷子冲进去,抓了三个人。三哥跑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阿杰说:“家宜哥,你说三哥会不会来找咱们?”
我想了想,说:“应该不会。他要是聪明,就跑远点,别回来。”
阿杰说:“那他要是来找咱们,咱们咋办?”
我说:“不接。他的事,咱们管不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果然有人来找我们。
不是三哥,是阿龙。
他站在门口,脸色憔悴,眼睛红肿,像是几天没睡好。
“家宜哥,阿杰哥,三哥出事了。他跑路了,临走前让我来找你们,说想借点钱。”
我看着阿龙,说:“阿龙,三哥的事,我们帮不了。钱也没有。”
阿龙急了,说:“家宜哥,三哥以前帮过阿坤,你们不能见死不救。”
阿杰在旁边说:“阿龙,三哥帮过我哥,我记得。但他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自己的钱,也是辛苦挣的,不能随便借。”
阿龙看看我,又看看阿杰,脸色变了。
“行,你们不借,我找别人。”
他转身走了。
阿杰看着他的背影,说:“家宜哥,咱们是不是太绝情了?”
我说:“不是绝情,是明哲保身。三哥的事,沾上了就甩不掉。咱们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之后,再没听过三哥的消息。
有人说他跑去了云南,有人说他去了越南,还有人说他在路上被人砍了。说什么的都有,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阿杰说:“家宜哥,你说三哥现在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问。
五月份的时候,天气热起来了。
广州的夏天来得早,才五月初,就已经三十多度了。街上的人穿着短袖短裤,扇着扇子,喝着凉茶,躲着太阳。
我和阿杰的子,照常过。
他跑他的活,我接我的活。有时候一起出去,有时候各各的。晚上回来,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想着师傅和那些老家伙们。
有一天晚上,阿杰突然说:“家宜哥,我想去看看我哥。”
我愣了一下,说:“行啊,什么时候去?”
他说:“下个月吧,等我攒点钱。”
我说:“钱的事你别心,我这有。”
他摇摇头,说:“不用,我自己攒。”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阿杰说的话。
他去看他哥,是应该的。阿坤在里面待了快两年了,该去看看了。
想起阿坤,想起以前一起做过局的子。那时候,宝哥还在,阿坤还在,大家都好好的。现在,宝哥收手了,阿坤进去了,就剩阿杰和我。
江湖这条路,走得越久,身边人越少。
但路还得走,子还得过。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两千年,已经过去快一半了。
我和阿杰,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