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寡那年,二十三岁。
公婆早逝,夫君战死,偌大的侯府只剩我和一个十四岁的小叔子,还有一屁股的烂账。
族里的人上门,说要分家产,说要把小叔子送去旁支,说我一个外来的媳妇守着侯府名不正言不顺。
我把他们全骂了出去,然后锁上大门,对小叔子说:”你好好练,将来出人头地,我替你撑着这个家。”
他哭着点头。
七年后,他带着赫赫战功回来了。
他当着全族的面,请我以死全他名节。
我没动,没哭,只是慢慢从袖中取出那封信。
放在他手上:”这封信,我替你压了七年。”
“现在还给你。”
“至于要不要请我死,你看完再说。”
我叫沈青妍。
守寡那年,二十三岁。
夫君姜战是镇北侯,战死于雁门关外,尸骨无存。
公婆早逝,偌大的侯府一夜之间,只剩我和他十四岁的幼弟,姜辰。
还有一封血淋淋的战报,和一屁股还不清的烂账。
我跪在灵堂前,听着外面族人的吵嚷。
他们说,我一个外姓的寡妇,没资格执掌侯府。
他们说,姜辰年幼,应该过继给旁支抚养。
他们说,侯府的田产铺子,应该由族里代管,以免被我这个外人败光。
句句诛心。
我没哭。
眼泪在姜战的死讯传来时,就已经流了。
我脱下沉重的孝服,换上一身利落的素衣,拿起灵堂前姜战的长枪,一步步走了出去。
枪尖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条刺耳的白痕。
大堂里瞬间安静。
三叔公捻着胡须,倚老卖老:“青妍,你这是做什么?快把侯爷的兵器放下。”
我笑了笑,长枪一横,拦住大门。
“三叔公,我夫君尸骨未寒,你们就来分他的家产,吃他的绝户席,不觉得太难看了吗?”
“放肆!”
“侯府是姜家的侯府!”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贪婪又虚伪的脸。
“从今起,我沈青妍,就是这座侯府的主人。”
“姜辰,是侯府唯一的继承人。”
“谁敢动侯府的一草一木,先问问我手里这杆枪。”
长枪是我爹教的。
我爹是威远大将军,满门忠烈,也死在了雁门关。
所以,我比谁都懂,这座侯府意味着什么。
它不是荣华富贵,是姜家和沈家两代人用命换来的荣耀和责任。
族人被我镇住,灰溜溜地走了。
我锁上大门,转身回到后院。
姜辰跪在练武场的石锁前,哭得像个泪人。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有了几分姜战的轮廓,只是还太稚嫩。
我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枪递给他。
“别哭了。”
“哭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你哥死了,这个家,以后要你来撑。”
他通红着眼,看着我:“嫂嫂,他们还会再来的。”
“会。”我点头,“所以你要快点长大。”
我摸了摸他的头。
“你好好练,将来出人头地,我替你撑着这个家。”
他看着我,重重地点头,泪水混着尘土,在他脸上划出两道印子。
那一夜,我卖掉了所有陪嫁的首饰,还清了府里的欠债,遣散了大部分仆人。
偌大的侯府,变得空空荡荡。
接下来的七年。
我教他读书,教他习武。
我把他送进军中最好的师傅门下,为他铺路。
我穿着最朴素的布衣,吃着最粗糙的饭食。
我一针一线地做绣活,补贴家用,熬坏了一双眼睛。
我挡开所有族人的明枪暗箭。
我拒绝了所有上门说媒的好意。
我把一个摇摇欲坠的侯府,硬生生撑了七年。
只为等他封侯拜将,光耀门楣。
他没有让我失望。
七年时间,他从一个无名小卒,成了战功赫赫的定北大将军。
今天,是他凯旋的子。
全族的人都来了,比七年前那次,还要齐整。
他们簇拥着身穿银色铠甲的姜辰,众星捧月。
二十一岁的姜辰,身姿挺拔,眉眼锐利,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他不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哭泣的少年了。
他是大周的战神,是皇帝眼前的红人,是整个姜氏一族的荣耀。
我站在人群的角落,安静地看着他。
他走上高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和疏离。
三叔公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今大将军凯旋,是我们姜家天大的喜事!”
“大将军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皇上更是有意为他赐婚,许配当朝公主!”
满堂喝彩。
我心中却咯噔一下。
赐婚公主?
我从未听他说起。
姜辰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声音,沉稳而洪亮,传遍整个侯府。
“多谢各位族亲今前来。”
“姜辰能有今,全赖皇上天恩,不敢居功。”
“只是,在接受皇上赐婚之前,姜辰还有一事,需先禀明家族,求个两全。”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像利箭一样,刺向我。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听他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地说道:
“嫂嫂沈青妍,于我有七年抚育之恩,恩重如山。”
“但如今我即将迎娶公主,嫂嫂尚且年轻,长居侯府,于我名节有碍,于皇家颜面不尊。”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理所当然。
我听见姜辰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声音穿过七年的时光,穿过我无数个不眠的夜,像一把冰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为全姜家百年清誉,为全我未来前程。”
“姜辰,恳请嫂嫂。”
他对着我,深深一拜,声音响彻云霄。
“自尽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