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臻禾捏着那两颗脏污的灵枣,看着地上的血迹和蓝色莹粉,再听到远处瀑布那几乎自虐般的轰鸣,眉头紧锁,再无犹豫。
他转身回屋,快速取了一个小巧的药囊——里面是扶晚州之前硬塞给他的一些上品伤药和净纱布——便朝后山瀑布疾步而去。
越靠近瀑布,水汽越重,剑气也越发凌乱狂躁,割得人皮肤生疼。
只见谢承宴正立在瀑下寒潭中央的巨石上,对着滔天而下的水幕疯狂出剑,每一剑都毫无章法,只有倾泻而出的暴戾和痛苦。
他握剑的右手,指缝间鲜血淋漓,顺着剑柄流下,又被瀑布冲淡,在潭水中晕开淡淡的红。
“谢承宴!” 许臻禾的声音穿透水声,并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严厉。
谢承宴身影猛地一僵,剑势骤然停滞,反噬的力道让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
他回过头,隔着水汽看到岸边那道素白的身影,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手下意识地将流血的右手往身后藏。
许臻禾已踏入寒潭边缘,冰冷的潭水瞬间浸湿了他的鞋袜和下摆,他却恍若未觉,径直朝巨石走去。
水不深,却冰冷刺骨。
“下来。” 许臻禾在巨石边站定,仰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谢承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在许臻禾那双清澈却异常坚定的眼眸注视下,所有抗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抿紧唇,从巨石上跃下,落在许臻禾面前,溅起一片水花。
许臻禾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他往身后藏的手腕,力道不小。
谢承宴下意识想挣,却在对上许臻禾不容反驳的眼神时,僵住了。
那只手,手心旧伤叠加新伤,被水泡得发白,皮肉翻开,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断渗出,看起来触目惊心。
许臻禾倒抽一口凉气,脸色更白了几分,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你……”
他想斥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拉着谢承宴走到岸边燥处,不由分说地按着他坐下。
“别动。” 许臻禾命令道,自己也屈膝半跪在他面前,打开药囊,取出清水、伤药和纱布。
谢承宴垂着眼,看着师尊苍白修长的手指,沾着冰凉的清水,小心翼翼又极其熟练地替他清洗伤口。
药粉洒上时带来刺痛,他肌肉绷紧,却一声不吭。
“为何如此?” 许臻禾一边仔细包扎,一边低声问,没有抬头。
“练剑。” 谢承宴硬邦邦地回答。
“练剑不是自残。” 许臻禾动作不停,语气却沉了下来,“我虽不通剑道,却也知循序渐进、张弛有度之理。你这般练法,非但无益,反而自毁基。”
纱布一圈圈缠绕,许臻禾的手法很稳,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从今起,后山瀑布,你不许再来。”
谢承宴猛地抬眼:“师尊……”
“至少三天。” 许臻禾打断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你的手需要静养。剑气反噬,内息不稳,也需要调息。这三天,留在亭敬轩,留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许去,剑也不许碰。”
“我需要练剑。” 谢承宴固执道,试图抽回手,却被许臻禾紧紧按住包扎好的地方。
“你需要的是休息!” 许臻禾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怒意和更深的不解,“谢承宴,你到底在急什么?在怕什么?还是在躲什么?非得用这种方式折腾自己?”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谢承宴哑口无言。他能说什么?说他怕恨意消散?怕自己沉溺?怕无法面对那份不该有的好?
他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
许臻禾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是气闷又是无力。
他松开手,站起身,因蹲得久了和寒气侵体,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谢承宴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碰到许臻禾微凉的衣袖,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许臻禾站稳,看着他,放缓了语气,却更显疲惫:“阿宴,你是我的弟子。我看着你如此,心中……很不好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不知道你心里究竟压着什么事,重到需要这样伤害自己来宣泄。但无论如何,身体发肤,亦当自惜。你若信我一丝一毫,便听我这次,停下来,歇一歇,好不好?”
最后那句“好不好”,带着恳求,也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担忧。
谢承宴心脏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尖锐地疼。他张了张嘴,看着许臻禾被潭水打湿的衣摆和苍白的脸色,看着对方眼中那真真切切、毫无作伪的痛惜,所有反驳和抗拒的话,都化作了一口吸入肺腑的、冰冷水汽弥漫的空气。
半晌,他极其艰难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音节:“……嗯。”
许臻禾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
他弯腰拿起药囊,又看了一眼谢承宴被包扎好的手,道:“回去。把湿衣服换了,我……我去煮碗驱寒的汤。”
他说完,转身先一步朝亭敬轩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晨雾中显得单薄。
谢承宴坐在原地,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又看向许臻禾渐渐远去的、湿漉漉的背影。
掌心传来的不再是剧痛,而是药效带来的清凉麻木,和纱布柔软的触感。
瀑布依旧在身后轰鸣,水汽氤氲。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许臻禾抓住他流血的手腕、强行为他包扎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命令也好,恳求也罢。
那不容置疑的“不许练剑”,和那碗即将到来的、冒着热气的驱寒汤,像两道最柔软的枷锁,悄无声息地,缚住了他满是尖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