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臻禾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终于恢复了七八成,至少表面看去,已无大碍。
苍华宗十年一度的“幻海秘境”也即将开启,这是外门弟子和部分内门新晋弟子提升实力、获取机缘的重要机会。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霁云仙尊座下那位神秘、冷僻、据说一度重伤了师尊的大弟子谢承宴,竟也出现在了历练名单上。
这是陆归朝的意思。
一方面,谢承宴筑基后期的修为实打实,有资格;另一方面,掌门或许是想借此机会,让这个心性不明的弟子远离许臻禾,去外面“磨砺”一番,也顺便观察其在危机中的反应。
许臻禾虽不舍且担忧,但在师兄的坚持和谢承宴沉默的接受下,也只得同意。
出发当,演武广场。
数十名参与试炼的弟子聚在一起,大多是外门翘楚或新晋内门,衣着统一或制式相近,彼此间带着兴奋与忐忑,低声交谈。
氛围热烈而略有嘈杂。
谢承宴来了。
他独自一人,从玉衡峰的方向缓步走来。
没有与任何人结伴。
他身上并非弟子常穿的浅色或青色袍服,而是许臻禾特地从陆归朝那儿薅来的布料差人精心量身定制的一身玄色劲装,滚着暗银云纹,窄袖束腰,勾勒出少年人挺拔清瘦却隐含力量的身形。
衣料是北境特有的“墨云锦”,不反光,吸灵,价值不菲,显然并非宗门发放,而是私物。
外罩一件同色无袖软甲,护住要害,更添几分肃。
经过月余的煎熬与自苦,他轮廓更显深邃锋利,肤色是久不见光的冷白。
眉眼漆黑,眸光沉静无波,扫过人群时,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接触到他视线的人不自觉噤声。
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着凛冽寒意的古剑,与周围鲜活甚至有些稚气的面孔格格不入。
孤傲、沉寂、深不可测——这是所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
有弟子小声议论:“那就是玉衡峰的谢师兄?”
“听说他差点……”
“嘘,别说了,他看过来了!”
那目光其实并无威慑之意,只是纯粹的淡漠,却足以让人脊背生寒。
领队的长老清点人数,目光在谢承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并未多言,只交代了秘境注意事项。
出发前,许臻禾还是来了,当着众人的面,将一枚温润的、刻着简易音律符文的白玉佩,亲手系在谢承宴腰间。
“此为‘同心玉’,可传音三次,若遇不可抗之力,切记催动。”
许臻禾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不经意拂过他前的软甲,低声叮嘱,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色,“万事小心,平安归来。”
谢承宴身体微僵,在那温润指尖触及时几乎想要后退,却又强行忍住。
他垂眼,看着师尊苍白依旧的侧脸,喉结滚动,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嗯。师尊也要,照顾好自己。”
玉佩贴着腰侧,温凉中似乎还残留着师尊指尖的温度。
“幻海秘境”入口是一片扭曲的光幕,踏入后,众人被随机传送到外围不同区域。
秘境之中,古木参天,灵气浓郁得化雾,却也危机四伏。
谢承宴落地后,立刻收敛气息,隐匿身形。
他不需要同伴,甚至有意避开人群。
很快,他便遭遇了几波秘境常见的低阶妖兽,大多是善于伪装、缠绕吸食灵力的植物系妖物。
其他弟子或许会手忙脚乱,谢承宴剑不出鞘,仅凭指尖凝聚的剑气,快如闪电般斩断其核心藤蔓,精准冷酷。且他收割材料的手法脆利落,眼神始终冷静,仿佛不是在生死搏,而是在完成一件件枯燥的任务。
这种高效与漠然,让偶尔远远瞥见的其他弟子心惊不已,更加不敢靠近。
许臻禾虽然身在玉衡峰,心神却有一半系在那枚“同心玉”上。
他能隐约感知到玉佩佩戴者大致的心跳、灵力波动和方位。
每当感知中谢承宴灵力出现短暂而剧烈的波动,许臻禾抚琴的手便会微微一滞,眼中忧色加深。
他虽相信徒弟的实力,但秘境变数太多。
数后,谢承宴逐渐深入秘境核心区域。
这里灵气狂暴,妖兽等阶明显提高,还开始出现天然阵法与空间陷阱。
他误入一片常年弥漫淡紫色“噬魂雾”的峡谷,此雾能缓慢侵蚀修士神识,令人产生幻觉,反应迟钝。
更麻烦的是,峡谷地下栖息着大群“地火蝎”,其尾针剧毒,甲壳坚硬,擅长偷袭。
谢承宴一边需运功抵抗噬魂雾,一边要应对从四面八方岩石缝隙中涌出的蝎群,瞬间陷入苦战。
剑光纵横,蝎尸遍地,但雾气的侵蚀让他额角渗出冷汗,动作微滞间,险些被一只蝎王刺中腰侧。
他眼神一冷,不再保留,剑势陡然变得暴烈,带着一股不惜同归于尽的狠厉,强行穿了蝎群,冲出峡谷。
但腰间软甲被毒针划开一道口子,皮肤灼痛,虽及时服下解毒丹,仍觉一丝麻痹感顺经脉蔓延。
逃离峡谷后,谢承宴据一处古老石碑的残缺提示,找到了一处被掩埋的“剑修遗冢”。
冢外有残破禁制,他耗费心力破解后进入,却发现冢内并非安眠之地,而是有一尊上古剑傀守护。
此剑傀以不知名金属铸成,高三丈,手持一柄锈迹斑斑却散发着惊天煞气的巨剑。
它没有灵智,只凭战斗本能和预设的禁制攻击闯入者。
其剑法古朴磅礴,势大力沉,更麻烦的是,它能引动遗冢内残留的锋锐剑气,形成剑刃风暴。
谢承宴与之激战,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法在此傀面前竟被隐隐克制,无情剑意的“斩断”之力,遇上这毫无生命、只知执行命令的傀儡和无处不在的剑气风暴,效果大打折扣。
他如同在与整个遗冢的剑意为敌。
激战半个时辰,谢承宴身上添了数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右肩,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灵力消耗巨大,剑傀却不知疲倦。
更糟糕的是,遗冢似乎在吸收他的血气与剑气,禁制开始变化,空间隐隐不稳,有彻底坍塌封印的趋势。
他已被到绝境。眼神扫过那剑傀手中锈迹斑斑却威势惊人的巨剑,心知此物不凡,或许就是此行最大机缘,但眼下,保命都成问题。
又一次被剑气风暴退,撞在冢内石壁上,喉头腥甜。
谢承宴喘息着,目光落向腰间那枚温润的白玉。
师尊……
他从未想过使用它。也怕,不论那人在意,或是不在意,他都怕。
可他快要死了。但其实尚有余地。
他不想动。
此刻,看着步步近的剑傀和周围越来越狂暴的剑气,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和遗冢即将崩塌的压迫……
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被决绝取代。
他猛地催动了“同心玉”!
玉衡峰,正在调息的许臻禾骤然睁眼,怀中另一枚玉佩剧烈发烫,传来谢承宴微弱却清晰的求救意念和大致方位!
“阿宴!” 他脸色瞬间煞白,甚至来不及向陆归朝禀报,虽然秘境开启期间,非特殊情况长老不得入内扰试炼,但许臻禾此刻顾不得了,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不顾旧伤未愈,强行提起灵力,循着玉佩感应,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秘境入口,并以音律破开一丝入口禁制,强行闯入!
秘境内的长老察觉到异常波动,但感应到是霁云仙尊的气息,又涉及他那宝贝徒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
遗冢内,谢承宴已到“强弩之末”。
就在剑傀巨剑即将斩落之际——
“铮——!”
一声清越激昂、穿云裂石的琴音,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无视遗冢禁制,直接贯入!
琴音并非旋律,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音刃,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剑傀持剑的手腕关节处!
“锵!” 金石交击的巨响,剑傀动作一滞,巨剑偏了寸许,擦着谢承宴身侧斩入地面,碎石飞溅。
一道素色身影,如谪仙临凡,飘然落在谢承宴身前。
许臻禾面色因强行破禁和急速赶路而更加苍白,气息微乱,但眼神锐利如剑,死死盯住剑傀。
他怀中抱着一把古琴,琴弦犹自嗡鸣。
“师尊……” 谢承宴看着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并不算宽阔却无比坚定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一时间竟忘了伤痛。
“凝神,调息。” 许臻禾头也不回,声音清冷,“此儡借古冢剑气与地势,蛮力难破。需断其与地脉剑气联系。”
他话音未落,指尖已拂过琴弦。
这一次,不再是单音刃,而是一曲急促诡谲的《破阵调·断脉篇》!
琴音化作无数细密的、无形的音波丝线,并非攻击剑傀本身,而是如蛛网般蔓延向四周石壁、地面,精准地切入那些流转剑气的古老符文与地脉节点!
刹那间,冢内呼啸的剑气风暴为之一滞,变得紊乱。
剑傀动作明显迟缓下来,身上流转的暗光也黯淡了些许。
“就是现在!” 许臻禾喝道,“攻其腹核心,那处符文最密!”
谢承宴眼中精光爆射,强提最后灵力,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闪电,直刺剑傀腹之间!
这一次,他的剑意不再是与整个遗冢对抗,而是集中于一点,带着绝处逢生的决绝,与许臻禾扰乱地脉的琴音形成了完美的配合!
“噗嗤!”
长剑贯入!
剑傀身体猛地僵住,眼中红光熄灭,轰然倒地,碎成一堆废铁。
那柄锈迹斑斑的巨剑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遗冢震动停止,狂暴的剑气缓缓平息。
许臻禾松了口气,琴音止歇,身形微晃,咳出一口瘀血——旧伤被牵动了。
“师尊!” 谢承宴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急忙上前扶住他。
“无妨。” 许臻禾摆摆手,目光落在那柄巨剑上。
此刻剑傀已毁,巨剑上的锈迹竟开始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深邃如夜空、却又隐隐流动着暗红血光的剑身。
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晦暗不明的宝石,剑柄缠绕着某种早已绝迹的龙兽皮革。
一股苍凉、霸道、却又带着无尽悲伤与执念的剑意,弥漫开来。
此剑,绝非寻常法宝。
许臻禾走到剑前,沉吟片刻:“此剑煞气与执念过重,但内核极为纯粹强大,乃绝世凶兵,亦可能是绝世神兵。其名已随原主湮灭……”
他看向谢承宴,目光复杂:“阿宴,此剑因你召唤为师,合你我二人之力方可得。它现在是无主之物,剑意与你……颇为相似。你可愿一试?”
谢承宴看着那柄剑,感受到其中与自己灵魂深处某些黑暗与执念的共鸣。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刹那间,冰寒刺骨又滚烫灼热的矛盾感觉顺着手臂席卷全身,无数破碎的、充满伐与不甘的画面冲击他的脑海,同时,剑身嗡鸣,竟似在回应他体内的某种力量。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却死死握住,没有松开。
许臻禾紧张地看着,指尖凝起一丝灵力,随时准备出手相助。
良久,剑身的震颤缓缓平复,那狂暴的剑意虽未完全驯服,却不再激烈排斥谢承宴。
暗红血光内敛,深邃的剑身上,浮现出两个古朴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篆文——
「承影」
许臻禾轻声念出:“承影……承载光影,亦隐匿于影。影为虚,亦为实;为暗,亦随光而生。此名……贴切。” 既有其原主隐匿于历史光影中的悲凉,也暗合谢承宴此刻行走于明暗之间的处境,更预示了此剑未来的无限可能。
谢承宴握着“承影剑”,感受着其中磅礴而桀骜的力量,又看向身旁面色苍白、眼中带着欣慰与担忧的师尊。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这份“馈赠”。
他握紧了剑,也仿佛握住了某种沉重的、无法再逃避的宿命。
秘境之外,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但此刻,他们共同夺得了一把剑,也似乎斩开了横亘在彼此之间那厚重冰层的第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