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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汤泉那一触之后,谢承宴成了亭敬轩里一道沉默而紧绷的影子。

他依旧练剑、送药、整理书案,甚至依旧在许臻禾午憩时,悄然调整软榻的角度,挡住过于刺眼的斜阳。

但所有的一切,都包裹在一层冰冷的、坚硬的壳里。他不再与许臻禾目光相接,对话精简到极致,递送物品时指尖避让如避蛇蝎,连呼吸都仿佛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什么,或者说,泄露了什么。

许臻禾并未察觉异样。他近来全副心神都系在即将到来的宗门大比上。

那陆归朝的话言犹在耳,玉衡峰的荣辱、承宴的安危、“承影”的凶险,沉甸甸压在他心头。他翻遍了关于上古剑傀与凶剑煞气的典籍,试图找到更稳妥的驾驭之法,常常在书房一坐便是整,眉头深锁。

某个午后,他因倦怠伏案小憩,朦胧间感觉有人走近,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覆上肩头。

动作极轻,停留的时间却比往长了一瞬,仿佛那人指尖迟疑地,在他肩胛处那片单薄的衣料上,若有似无地停留了一下。

许臻禾几乎立刻清醒,却未睁眼。

那停留的触感,细微如蝶翼轻触,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穿透衣料,烙印在皮肤上。随之而来的,是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吸气声,和迅速抽离、仿佛被火燎到的仓促。

脚步声极轻地远去,门扉被小心掩上。

许臻禾缓缓睁开眼,室内空无一人,唯有肩上那件玄色外袍,带着熟悉的、冷冽又净的青竹气息,沉甸甸地压着。

他坐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触碰过的肩胛,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酥麻的错觉。

这不是谢承宴第一次为他披衣。但这一次,那指尖的颤抖,那停留时的贪婪与克制,那逃离般的匆忙,与往纯粹的关怀截然不同。

许臻禾垂下眼,望着身上这件明显属于谢承宴的外袍。布料上似乎还带着少年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汗水与冷铁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许多被他忽略的细节:练剑时偶尔落在他身上、又仓皇移开的视线;递茶时指尖刻意保持的距离;夜深时,隔壁压抑的、辗转反侧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汤泉归来后,谢承宴眼中始终未能散尽的惊惶与自我厌弃。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他纷乱的思绪。

谢承宴在躲他?

许臻禾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沉沉地、缓慢地跳动起来。心脏袭来一种迟来的、混杂着恍然与无措的钝痛。像是一直模糊的远景,忽然被拉到眼前,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早该察觉的。

许臻禾闭上眼,指尖微微发凉。

他该怎么办?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秋风穿过庭院的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带着山雨欲来的湿冷。

谢承宴的子,远比许臻禾想象的更难熬。

那一吻的触感,像一个无法驱散的梦魇,夜啃噬着他。

唇上残留的虚幻柔软,与心底翻腾的罪恶感交织,将他拖入无边的。

他害怕面对许臻禾,害怕自己失控的眼神会泄露肮脏的秘密,更害怕看到师尊眼中可能出现的厌恶与疏离。

他开始更疯狂地练剑,将所有的惶恐、渴望、自我鞭挞,都倾注在每一次劈砍刺挑中。“承影”的煞气感应到主人心绪的剧烈动荡,变得愈发活跃难驯。冰魄石的光芒时明时暗,如同他摇摆不定的心境。

他几乎不再入睡,即使闭眼,也是前世支离破碎的血色与今生汤泉氤氲的雾气交织的噩梦。偶尔实在撑不住昏睡片刻,也会很快在冷汗中惊醒,腔里空荡得发疼,只有紧握“承影”剑柄时,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才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身体的疲惫到了极限,心却像在油锅里煎熬。他开始出现幻觉,有时看到许臻禾对他温柔浅笑,有时又看到许臻禾满脸失望与冰冷地转身离去。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灵脉在抗议,神魂在哀鸣,但他停不下来。

仿佛只有身体的剧痛,才能稍稍压制心底那更可怕的、几欲破笼而出的猛兽。

这晚,酝酿了数的秋雨终于滂沱而下,雷声滚滚,电光撕裂墨黑的天空。

谢承宴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口窒闷,喉咙里满是血腥味。“承影”在枕边低低嗡鸣,煞气丝丝缕缕溢出,缠绕着他紧绷的神经。窗外雷声炸响,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照亮屋内,也照亮了他苍白如纸、眼底布满红丝的脸。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

这狭小的空间,这无处不在的、属于师尊的气息,快要让他窒息,让他发疯。

他抓起“承影”,连外袍都未披,赤着脚,踉跄着冲入冰冷的暴雨中。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单薄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线条分明的身躯。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身上,带来短暂的清醒,随即是更刺骨的寒意。

他漫无目的地在黑夜里狂奔,像一头被到绝境的困兽,只想逃离那让他渴望又恐惧的源头。

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了后山瀑布。

暴雨中的瀑布仿佛天河倒泻,轰鸣声震耳欲聋,白色的水龙狂暴地砸入深潭,激起数丈高的水雾。

寒潭的水比平更加冰冷刺骨。

谢承宴立在潭边,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和飞溅的水珠狠狠拍打在脸上。

雨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滚动的喉结、紧抿的唇线流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承影”在手中震颤,发出渴血的低鸣。体内那股狂暴的、无处安放的力量,与剑中煞气共鸣着,咆哮着,几乎要冲破他的躯壳。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挥剑!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只有倾泻。

倾泻对命运的愤怒,倾泻对自身无能的憎恶,倾泻那见不得光、却又焚心蚀骨的妄念!

剑气撕裂雨幕,斩碎水珠,在坚硬的岩壁上留下深深的刻痕。潭水被激起狂澜,冰冷的潭水拍打在他身上,伤口崩裂,鲜血混着雨水,将玄色中衣染得更加深暗。

他像是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只是疯狂地挥剑,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同劈碎在这狂暴的天地间。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带着微哑的琴音,穿透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与暴雨喧嚣,清晰地传入他狂乱的神识。

那琴音并非实体,而是精纯灵力凝聚的音刃,是许臻禾独有的、直抵心神的方式。

音刃并不凌厉,反而如同最温柔的触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轻轻拂过他躁动欲狂的识海。

谢承宴挥剑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他像生了锈的木偶,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

滂沱大雨中,许臻禾撑着一柄青竹伞,静静站在不远处。伞面在狂风暴雨中显得脆弱不堪,他的肩头、衣袖早已湿透,墨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雨水顺着下颌滑落。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厚重的雨帘,望着他。目光平静,没有惊诧,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探寻,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心疼。

“阿宴。” 许臻禾开口,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穿透风雨,清晰地抵达谢承宴耳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来我身边。”

谢承宴握剑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雨水和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仍能看清那人眼里的光,像黑暗里唯一温暖的星火。

为什么……为什么要追来?

为什么要看到我如此狼狈不堪、丑陋狰狞的模样?

“哐当”一声,“承影”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脱,掉落在潭边湿滑的碎石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谢承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上身后冰冷湿漉的山岩。他垂下头,不敢再看,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狼狈的脸,和眼角那或许存在、或许只是雨水的湿痕。

许臻禾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暴雨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背脊的少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扔掉手中的竹伞。

青竹伞在狂风中翻滚了几下,消失在乱石草丛中。

许臻禾一步一步,走向瀑布,走向那个独自在暴风雨中沉沦的少年。

雨水瞬间将他彻底浇透,白色单薄的长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身形。

他走得并不快,步履甚至有些虚浮,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

谢承宴听见脚步声靠近,身体绷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身后的岩石里。

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闻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混着药香与冷泉气息的味道。

然后,一只冰凉却稳定的手,握住了他紧攥成拳、指甲深陷掌心、鲜血淋漓的手。

谢承宴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许臻禾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雨水顺着他精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淡色的唇瓣不断滑落,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青,显然被冻得不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润,此刻正深深地看着他,里面映着狼狈不堪的自己。

“松手。” 许臻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一手指一手指地,掰开谢承宴紧握的拳,露出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模糊,混着雨水和泥污。

谢承宴呆呆地看着他动作,看着他低头,用尚且燥的里衣袖口内侧,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他掌心的污秽和血水。

那动作专注而小心,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冰冷的雨水,温热的指尖,细微的刺痛,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师尊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所有感官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谢承宴摇摇欲坠的神经。

“疼吗?” 许臻禾擦净血污,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抬起头看他,轻声问。

谢承宴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砂石,发不出任何声音。

疼?掌心的伤口早已麻木。

真正疼的,是心口那个地方,那个因为眼前这个人而鲜血淋漓、却又因他此刻的触碰而颤栗不休的地方。

“跟我回去,好不好?”

“……好。”

亭敬轩。

许臻禾将淡青色的药粉,仔细地洒在谢承宴掌心的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谢承宴肌肉紧绷,却没有缩手。

许臻禾洒好药,又从自己湿透的外袍下摆,撕下相对净的一缕布条,低头,认真地为他包扎。

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却异常轻柔,一圈一圈,将布条缠好,最后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头,看向谢承宴。

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轻轻拂开了谢承宴额前湿透的、凌乱地贴在眼前的黑发,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冰冷紧蹙的眉心。

“别怕。” 许臻禾看着他,眸光在雨夜中显得异常柔和,“天大的事,等雨停了再说。”

谢承宴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仿佛盛着整个雨夜微光的眼眸,看着那被雨水浸得更加苍白的唇瓣开合,吐出近乎赦免的话语。

冰封的心脏,在某一处,传来细微的、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许臻禾看向谢承宴。

雨珠顺着他的睫毛滴落,他抬手抹了把脸,对谢承宴道:“去换身衣服,煮碗姜汤喝了,驱驱寒。”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他们只是寻常出门,淋了场雨归来。

谢承宴喉结滚动,哑声应道:“……是。” 目光却落在许臻禾同样湿透、甚至微微发抖的身上。

许臻禾仿佛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只点了点头,便转身进了自己屋子,关上了门。

谢承宴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隔壁传来轻微的水声和衣物窸窣声,他才像是突然惊醒,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侧室。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屋内一片漆黑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在耳边轰鸣。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掌心包扎好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带着那人指尖残留的凉意和药粉的清苦。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拂开湿发时,那短暂却清晰的触碰。

还有那双眼睛……在暴雨中,依旧温柔澄澈,映着他最不堪模样的眼睛。

谢承宴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痛苦。

而是因为,在那片将他淹没的、名为“绝望”的深海里,他仿佛,抓住了一细细的、却真实存在的蛛丝。

窗外,惊雷渐歇,暴雨转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他早已溃不成堤的心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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