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存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中年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净。脸上的线条很柔和，眼神温和，但温和下面藏着一种说不出的锐利——那是经历过无数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左权。
八路军副参谋长。黄埔军校一期生。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中国红军里为数不多的真正懂现代战争的人。
也是几年后，会牺牲在十字岭的人。
林默存的手微微握紧。
“同志？”左权见他发呆，又叫了一声。
林默存回过神来，站直身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左权的眼神微微一动——这个礼敬得太标准了，标准的现代军队礼仪。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还了个礼，然后笑着说：
“刘鼎同志跟我提过你，说你是我们的大恩人。今天一见，果然……”他顿了顿，看了看林默存的拐杖，“果然非同一般。”
林默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面对这个级别的首长，他有点不习惯。在部队的时候，他见过最大的官是旅长，少将。而眼前这个人，论军衔也许没那么高，但论地位、论历史影响……
“首长好。”他只能这么说。
左权摆摆手：“别叫首长，叫左参谋长就行，或者直接叫老左。”他走过来，仔细打量了林默存一下，“腿是……”
“打仗伤的。”林默存说。
左权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看着那堆物资，眼睛里有光。
“二十吨钢材，五百公斤铜材，还有这些……”他走过去，拿起一包药，看了看，“盘尼西林，这是美国货吧？我们在香港都买不到，你从哪弄来的？”
林默存沉默了一下，说：“从很远的地方。”
左权回过头，看着他，笑了。
“很远的地方。”他重复了一遍，“有多远？”
林默存没有回答。
左权也没追问。他只是点点头，说：“每个人都有秘密。你的秘密，我不会问。但我想知道，这些东西，你还能弄到多少？”
“需要多少？”
左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话说的，好像我要多少你就能弄多少似的。”
“只要我有办法。”林默存说，“就能弄到。”
左权看着他，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同志，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存没说话。
左权走到一块石头旁边，坐下来。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头，示意林默存也坐。
林默存坐下。
左权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我们现在的情况，跟你说说。”他一边写一边说，“黄崖洞兵工厂，是咱们八路军最大的兵工厂。但规模还是太小，设备太差，原料太少。一个月能造的枪，不到一百支。造的，不够一场战斗打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存。
“你知道咱们一个战士，一场战斗平均能分到几发吗？”
林默存摇摇头。
“五发。”左权伸出五手指，“就五发。打完就没了。所以咱们的战士，得等敌人走近了才能开枪，一发得打死一个敌人，不然就是浪费。”
林默存沉默着。他知道这些，在历史书上都看过。但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左权继续说：“有了你送的这些钢材、铜材，咱们能多造一些枪，多造一些。但还远远不够。”他看着林默存，“咱们缺的东西太多了。炸药、雷管、导火索、电台零件、医疗器械、药品、被服、粮食……什么都缺。”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数字：“咱们现在，有几十万人。”
林默存的心往下沉了沉。
几十万人。
他的系统背包只有五立方米。就算来回跑一百趟，又能送多少东西？
左权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说：“你别紧张，我不是让你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你能帮一点，是一点。多救一个人，多造一颗，都是好的。”
他合上本子，看着远处的群山。
“咱们这场战争，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可能要打八年，十年，甚至更久。但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赢。”
他转过头，看着林默存。
“同志，你愿意帮我们吗？”
林默存看着他，看着那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睛。
“愿意。”他说。
左权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周铁山那个排长，你还记得吗？”
林默存点点头。
“他伤好了以后，我把他调到侦察连去了。”左权说，“他说，他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要还给你。”
林默存愣了一下：“不用……”
“我知道不用。”左权笑了，“但这话，你跟他自己说去。”
他挥了挥手，大步走进山洞。
林默存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山洞的洞口，照在那堆物资上，照在远处站岗的战士身上。
他忽然想，如果历史能改变，如果能让眼前这个人活过1942年……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改。
—
林默存在黄崖洞又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帮刘鼎他们整理了那些物资，教卫生员怎么用那些现代药品——有些药是新的，他们没见过，得教。他还看了兵工厂的生产线，了解了他们最缺什么。刘鼎给他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
急需物资清单（按优先级）：
1. 炸药原料：硝酸铵、硫磺、木炭粉、雷管、导火索
2. 金属材料：钢材、铜材、铝材（越多越好）
3. 工具设备：车床刀具、钻头、锉刀、手摇钻、台钳
4. 通讯器材：电台零件、电池、电线、绝缘材料
5. 医疗用品：盘尼西林、消炎药、药、手术器械
6. 被服：棉衣、棉鞋、棉被、雨衣（冬天太难熬了）
7. 粮食：压缩饼、罐头、盐、糖、食用油
8. 文化用品：纸张、铅笔、墨水（战士们要学文化）
林默存看着这个清单，头都大了。
“这些……都得要？”
刘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有点多，但……能弄多少算多少。”
林默存把清单收起来：“我尽力。”
临走前，他又去看了一次周铁山——周铁山被调到侦察连后，驻扎在附近的一个村子里。王石头也跟着去了，说是要给排长当通讯员。
周铁山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看到林默存，激动得差点又要敬礼。
“同志！你来了！”
林默存扶住他：“别动，伤好了再说。”
周铁山咧着嘴笑：“好了好了，多亏你的药。”
王石头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默存。
林默存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王石头。
王石头接过来一看，是一块压缩饼——那种的，有巧克力味的。
“这……这是给我的？”
林默存点点头。
王石头把饼捧在手里，看了又看，舍不得吃。
“同志，你……你真好。”
林默存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动作一做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小子才十九，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就像个孩子。
“好好跟着你们排长。”他说，“多几个鬼子。”
王石头使劲点头。
林默存离开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周铁山和王石头还站在村口，一直看着他。
他挥挥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
回到现代，方卫国已经在仓库里等着了。
“怎么样？”他问。
林默存把刘鼎的清单递给他。
方卫国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这玩意儿，比我们想的复杂。”他说，“炸药原料、金属材料、机器设备……这些东西，不是去菜市场就能买到的。”
林默存点点头：“我知道。有没有路子？”
方卫国想了想，说：“炸药原料，我认识一个化工厂的，能弄到硝酸铵。但硫磺、木炭粉这些，得另外找。金属材料，钢材好办，铜材麻烦，这玩意儿是战略物资，有配额限制。机器设备……”
他挠了挠头。
“我尽量想办法。”他说，“但你得给我时间。”
林默存点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人又开始了疯狂的采购。
方卫国动用了他在“特殊部门”积累的所有人脉。化工厂的朋友，弄到了两吨硝酸铵。硫磺是从一家农药厂弄的，说是“生产原料”。木炭粉最简单，直接去烧炭的窑上买。雷管和导火索是最麻烦的——这玩意儿是明令禁止买卖的爆炸物。方卫国想了各种办法，最后从一个煤矿上弄到一批“报废”的，说是要拿去销毁，实际上……
林默存没问太多。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
金属材料，钢材买了三十吨——比上次还多。铜材还是麻烦，但方卫国找到一家电缆厂，买了一批废旧电缆，剥出来的铜线又凑了八百多公斤。铝材是从一家铝合金门窗厂买的，各种边角料，便宜得很。
机器设备最头疼。车床刀具、钻头这些东西，好买，但手摇钻、台钳这些，得找机械厂。方卫国跑了好几个地方，终于从一个倒闭的乡镇企业手里，买到了一批积压的库存。
被服最简单。两人直接开车去了趟河北，在那边找了个被服厂，订了五百套棉衣棉裤。说是给“偏远山区的慈善”用的，厂里二话没说，加班加点赶出来。
粮食，又买了两千斤压缩饼，一千斤挂面，五百斤盐，三百斤糖，两百斤油。
一个月下来，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
林默存算了算，这批物资加起来，花了将近二十万。
他的退役安置费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方卫国说，“我们那个部门，有个专项资金……”
林默存摇摇头：“不用。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我自己出钱。”
方卫国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林默存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堆物资，想着那边的人，等着用这些东西。
然后他呼唤系统，把所有物资收进背包——五立方米的背包，满满当当。
「背包容量：5/5立方米」
「当前能量：200%」
「预计能量消耗：40%」
“系统，定点投放。目标：黄崖洞洞口外空地。”
「正在投放……」
「投放完成。能量消耗：40%。当前能量：160%。」
物资消失了。
林默存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
“林默存同志，你好。”
林默存的心一紧。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林默存沉默着，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继续说：“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恰恰相反，我是来帮忙的。”
“帮忙？”
“对。你需要的那些东西，我可以帮你弄到。更多，更快，更方便。”那个声音顿了顿，“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的人，跟你一起过去。”
林默存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别紧张，不是要控制你，也不是要抢你的系统。”那个声音笑了，“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年代，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林默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是谁？”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林默存听到那个名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他在部队时就听说过的一个名字。
一个传说中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