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青云门宗门小比,在山门广场举行。
广场位于七峰环绕的山谷中,方圆百丈,青石铺地,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擂台。擂台四周着七色阵旗,代表青云七峰。此刻旗幡招展,人声鼎沸,各峰弟子聚集,等待大比开始。
江墨站在杂学峰的阵营里,显得格格不入。
其他六峰的弟子,少则数十,多则上百,个个精神抖擞,气宇轩昂。炼气期的弟子大多穿着制式袍服,筑基期的则各有特色,或背长剑,或佩玉符,或骑灵兽,彼此谈笑风生,气氛热烈。
而杂学峰这边,只有江墨一个人。
他穿着灰扑扑的杂役袍,手里提着一把木剑,站在角落,像误入鹤群的鸡。不少其他峰的弟子朝他投来好奇或讥讽的目光,窃窃私语。
“那就是杂学峰的人?怎么是个杂役?”
“听说杂学峰今年就报了他一个,炼气一层都没有,笑死人了。”
“走过场呗,反正杂学峰年年垫底。”
江墨垂着眼,充耳不闻。他运转《蛰龙诀》,将气息收敛到极致,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连炼气一层的波动都没有。
但规则视觉下,他正仔细观察着全场。
广场上空的规则丝线,比矿洞、比藏书阁密集十倍不止。各色丝线交织成网,灵气在其中奔流涌动。最显眼的是擂台周围的阵旗,每一面旗都延伸出数十粗壮的丝线,构成一个庞大的阵法网络,将擂台笼罩其中。
这是保护阵法,防止比斗余波伤及观众。
而在广场东侧的高台上,坐着七个人。正中是青云门掌门玄青真人,元婴初期,白须白发,仙风道骨。左右是六峰首座,最低也是金丹后期。
江墨的目光落在最右侧那个位置上——杂学峰首座,陈砚的师父,清虚子。一个看起来比陈砚还老的老道,正在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但规则视觉下,清虚子周围的丝线,深邃如海,平静无波。那是境界极高、对规则掌控极深的表现。
“金丹圆满,半步元婴……”江墨心里判断。
高台上,玄青真人站起身,声音平和却传遍全场:“宗门小比,旨在切磋技艺,砥砺道心。规则照旧,抽签对决,点到为止,不得伤及性命。现在,开始抽签。”
一名执事弟子捧上签筒,各峰代表上前抽签。
江墨也上前,从签筒里抽出一竹签。签上写着:丙组,七号。
“丙组,七号对丙组,八号。”执事弟子高声唱签。
江墨看向对面。一个穿着天剑峰服饰的青年走出,手持长剑,意气风发。修为是炼气六层,在参赛弟子里算中游。
“杂学峰江墨,对天剑峰张凌。上擂台!”
江墨深吸一口气,提着木剑,走上擂台。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木剑?他要用木剑比试?”
“杂学峰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连把铁剑都买不起?”
“这张凌运气真好,第一轮就抽到软柿子。”
张凌也笑了,抱剑行礼:“天剑峰张凌,请江师兄赐教。”
“杂学峰江墨,请张师兄手下留情。”江墨回礼,声音不大,但清晰。
擂台的阵法启动,一层透明的光罩升起,将两人罩在其中。
张凌拔剑,剑身寒光闪烁,是一把下品法器。“江师兄,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疾步前冲,剑尖直刺江墨口。这一剑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封死了江墨左右闪避的空间——显然,他想速战速决,一招制敌。
台下已经有人摇头:“结束了。”
江墨没动。
他看着剑尖刺来,规则视觉下,张凌的剑路清晰可见,剑身缠绕的灵气丝线稀疏薄弱。这一剑,看似凌厉,实则虚浮,张凌本没出全力,觉得对付一个“凡人”用不着。
剑尖离口还有三尺。
两尺。
一尺。
江墨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而是侧身,踏步,木剑斜撩。
动作很慢,很笨拙,完全不像练过剑的人。台下又响起一阵哄笑。
但张凌的脸色变了。
因为江墨这一步,正好踏在他剑势的“节点”上。剑势一滞,原本流畅的刺击出现了瞬间的停顿。
就是这一瞬间,江墨的木剑撩到了张凌的手腕。
“啪。”
木剑打在腕骨上,声音清脆。
张凌手一麻,长剑差点脱手。他大惊后退,再看江墨,眼神已经变了。
刚才那一剑,是巧合?
江墨提着木剑,站在原地,表情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步,他用了规则视觉。张凌的剑势在规则层面有七处“节点”,他踏中了最弱的一处,打乱了剑势的流畅性。
《基础御剑诀》他练了十天,只学会最基础的运剑法门。但配合规则视觉,他能看穿对手招式中的破绽。
“有点意思。”张凌收起轻视,长剑一振,灵气灌注,剑身泛起淡淡青光,“那师弟就认真了。”
第二剑,速度暴增三倍,剑影重重,笼罩江墨全身。
天剑峰基础剑法——《青云剑诀》第一式,青云蔽。
台下响起惊呼。这一剑,已经超出了炼气六层该有的水准,看来张凌被激怒了,动了真格。
江墨依然没动。
他在看。
规则视觉下,张凌的剑影虽然多,但真正的剑身只有一把。其他的都是灵气模拟的虚影,规则丝线稀疏,一触即溃。
真正的剑,在左上方第三道虚影之后。
江墨动了。
他还是侧身,踏步,但这次步法更小,更精准。木剑上撩,不是攻向张凌,而是攻向那道虚影。
“嗤——”
木剑穿过虚影,点在了后面的真剑剑脊上。
又是一声脆响。
张凌的剑势再次被打断,他踉跄后退,满脸难以置信。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江墨,盯着他手里的木剑。
“你……”张凌脸色涨红,“你这是什么剑法?”
“杂学峰,基础剑法。”江墨说,语气平淡。
当然是胡诌的。杂学峰哪有什么剑法,他用的就是《基础御剑诀》里的运剑法门,加上规则视觉看破绽。
但这话听在别人耳里,就是裸的嘲讽。
张凌怒了:“好!那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剑法!”
他不再保留,全力运转灵气,长剑青光暴涨,剑气喷薄而出。擂台上的空气开始扭曲,那是剑气激荡的征兆。
“青云剑诀第二式,云海翻腾!”
剑气化作云雾,翻滚着向江墨涌来。云雾之中,剑光隐现,机暗藏。
这一剑,已经接近炼气后期的威力。
台下有人惊呼:“张凌动真格了!那杂役要糟!”
江墨瞳孔微缩。
这一剑,他看不破。
云雾遮挡了视线,也遮挡了规则丝线。剑气弥漫,到处都是机,他找不到“节点”。
只能硬接。
但怎么接?木剑对法器,凡人肉身对炼气六层全力一击,硬接就是找死。
电光石火间,江墨做出了决定。
他向前踏出一步,不是后退,而是前进。木剑平举,剑尖指向云雾中心。
同时,他伸出左手食指,在木剑剑身上轻轻一抹。
墨痕,发动。
“锋锐”属性,附加。
十息倒计时开始。
木剑还是那把木剑,但在规则层面,它已经拥有了“下品法器”级别的锋锐。
江墨挥剑。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就是最简单的一记直劈。
木剑劈入云雾。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云雾炸开,剑气溃散。张凌的长剑被木剑劈中,剑身剧烈震颤,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长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擂台上。
而江墨的木剑,剑身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毕竟是木头,承受不住法器级别的碰撞。
但剑没断。
江墨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剑尖停在张凌咽喉前三寸。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木剑,劈飞了法器长剑?
炼气六层的全力一击,被一个“凡人”破了?
张凌呆立在原地,看着咽喉前的木剑,又看看自己流血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执事弟子也愣住了,直到高台上传来清虚子懒洋洋的声音:“愣着什么?宣布结果啊。”
“啊?哦……丙组七号,江墨胜!”
光罩撤去。
江墨收剑,后退一步,躬身:“承让。”
张凌脸色青白交替,最后狠狠一跺脚,捡起长剑,头也不回地跳下擂台。
台下这才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刚才发生了什么?木剑把法器劈飞了?”
“是不是张凌放水了?”
“放什么水,没看到他虎口都裂了吗?”
“那杂役……不,那江墨,用的到底是什么剑法?”
“杂学峰基础剑法?骗鬼呢!”
江墨在一片议论声中走下擂台。他能感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不善的。
但他不在乎。
刚才那一剑,他赌赢了。墨痕加持的木剑,确实能短暂媲美法器。但代价是,木剑受损,墨痕的“冷却时间”也从一盏茶延长到了一炷香。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比斗,他不能再使用墨痕了。
不过,应该也用不到了。
江墨回到杂学峰的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实际上是在运转《蛰龙诀》,平复刚才战斗引起的气血波动,同时观察灰色丝线的变化。
灰色丝线很稳定,没有异常波动。系统记录应该是:“个体参与低烈度战斗……使用技巧击败对手……无异常能量波动……风险评估:稳定。”
很好,没引起怀疑。
第一轮比斗继续进行。江墨默默观察,记下那些强者的招式、习惯、破绽。规则视觉下,一切无所遁形。
两个时辰后,第一轮结束,六十四人淘汰一半,剩下三十二人。
第二轮抽签,江墨抽到了丁组三号,对手是神丹峰的弟子,炼气五层,擅长用毒。
这次江墨赢得更轻松。对方撒出一把药粉,江墨闭气前冲,木剑点中对方手腕,缴了对方的药囊,然后一剑架在脖子上。
“丁组三号,江墨胜!”
台下又是一阵哗然。如果说第一场还有运气成分,这一场就是实打实的技巧碾压。那神丹峰弟子连江墨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败了。
“这家伙,真的没修为?”
“不可能吧,没修为能连赢两场?”
“也许他修炼了某种隐藏气息的功法?”
“杂学峰还有这种功法?”
议论声中,江墨的名气悄然传开。
第三轮,十六强战。江墨的对手是炼器峰的弟子,炼气七层,手持一面盾牌法器,防御极强。
这一战,江墨打了整整一炷香。对方龟缩在盾牌后,只守不攻,想耗光江墨的体力。但江墨用规则视觉看穿了盾牌的薄弱点——右下角有一处规则丝线稀疏,是炼制时的瑕疵。
他佯攻数次,最后突然变招,木剑刺向那处薄弱点。
“咚!”
盾牌被刺穿一个洞,虽然不大,但防御阵法被破坏。对方大惊失色,江墨趁机近身,木剑抵住对方口。
“丙组七号,江墨胜!”
三战三胜,江墨晋级八强。
这下,全场真的轰动了。
一个杂役,用木剑,连败三个内门弟子,进小比八强。这在青云门历史上,从未有过。
高台上,几位首座也在低声交谈。
“清虚师兄,你们杂学峰今年收了个好苗子啊。”神丹峰首座是个美妇人,声音柔和,“那孩子用的,真是基础剑法?”
清虚子还在打瞌睡,闻言抬了抬眼皮:“是吧,老夫教的。”
“清虚师兄说笑了。”炼器峰首座是个壮汉,声如洪钟,“基础剑法能刺穿我炼器峰的下品法器盾牌?那盾牌虽有小瑕疵,但也非寻常炼气期能破。”
“那就是他悟性高。”清虚子打了个哈欠,“好了,继续看吧。”
玄青真人看向清虚子,眼神深邃,但没说什么。
台下,江墨感受到了来自高台的目光。他垂着眼,心里警惕。刚才刺穿盾牌那一剑,他用了巧劲,但毕竟是用木剑刺穿了法器,这已经超出了“技巧”的范畴,接近“异常”了。
好在,灰色丝线依然稳定。
第四轮,八强战。江墨的对手,是御兽峰的弟子,炼气八层,还带着一头铁爪狼。
这是江墨遇到的最强对手。铁爪狼是低级灵兽,但爪牙锋利,速度极快,相当于一个炼气六层的帮手。一人一狼配合默契,攻防一体。
江墨陷入了苦战。
他没有墨痕可用,木剑也已经濒临破碎。规则视觉能看穿对手的破绽,但身体反应跟不上——毕竟他才打通一条经脉,身体素质只比凡人强一点。
一炷香后,江墨身上多了三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血流不止。铁爪狼也被他刺中一剑,瘸了一条腿,但凶性更盛。
台下已经没人说话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想看这个杂役还能创造多少奇迹。
江墨喘着气,握紧木剑。剑身上的裂痕又多了几条,随时会断。
不能输。
进不了前四,就进不了灵雾洞。进不了灵雾洞,修炼速度就会慢下来。慢了,就赶不上赵无涯的迫,赶不上系统的威胁。
他必须赢。
江墨看向对手,看向那头铁爪狼。规则视觉下,人、狼、剑、爪,所有的动作都变成丝线的流动。他能看到破绽,但抓不住。
除非……
江墨目光一凝。
他看到了一个破绽,不是对手的,而是擂台的。
擂台的阵法,是由七面阵旗构成的。阵旗之间,规则丝线交织成网,但网的节点,有七个“阵眼”。阵眼是阵法最稳固的地方,但也是最脆弱的地方——因为所有丝线都在此交汇,一旦受到扰,整个阵法都会波动。
而铁爪狼的下一次扑击,会经过东北角的阵眼上方。
江墨动了。
他没有迎击,而是后退,一直退到擂台边缘。铁爪狼如影随形,凌空扑来。
就是现在!
江墨突然转身,木剑不是刺向铁爪狼,而是刺向地面——刺向那个阵眼。
“噗。”
木剑刺入青石地面三寸。
与此同时,江墨左手食指,点在剑柄末端。
他没有用墨痕——墨痕还在冷却。他用的是金色灵气,一丝极细微的、纯粹的金色灵气,顺着木剑注入阵眼。
“嗡——!”
整个擂台剧烈一震。
阵法光罩明暗闪烁,七面阵旗无风自动。铁爪狼扑到半空,突然失去平衡,摔在地上。御兽峰弟子也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阵法被扰了!
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了。
江墨拔剑,前冲,木剑抵在御兽峰弟子咽喉。
铁爪狼想扑上来,但主人已经被制住,它只能低吼着,不敢妄动。
全场鸦雀无声。
执事弟子愣了好几息,才高声道:“丙组七号,江墨胜!”
欢呼声,惊呼声,议论声,轰然爆发。
江墨收剑,后退。他感到一阵虚脱,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所有的金色灵气和精神力。
但他赢了。
四战全胜,入四强。
高台上,清虚子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向江墨,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玩味。
“用外力扰阵法,取巧获胜。”炼器峰首座哼道,“不合规矩吧?”
“规矩只说不得伤及性命,没说不得扰阵法。”清虚子慢悠悠道,“况且,能看穿阵法节点,也是本事。”
“可他怎么知道阵眼在哪?一个炼气期都不是的杂役……”
“所以我说他悟性高啊。”清虚子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