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藏书阁一楼终于有了模样。江墨用捡来的木板钉了十个大书架,按自己的分类法把典籍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每本书都有编号,登记在册,要找什么,翻册子就能知道位置。
陈砚月初来送过一次补给,看到这景象,挑了挑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丢下一句“继续”,就又走了。
江墨乐得清静。
这一个月,他白天整理典籍,晚上做三件事:
第一,修炼。
金色丝线引入的灵气,加上从道痕笔墨迹中领悟的规则控技巧,让他的修炼速度远超常人。虽然还不敢直接吸收地火灵气,但金色灵气在他体内运转得越来越顺畅。一个月时间,他成功打通了第一条经脉——手太阴肺经。
这在修仙界,叫“引气入体”,是踏入炼气期的标志。
但江墨没有引动天地灵气,而是用金色灵气在体内自成循环。所以从外界看,他依然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连最基础的灵气波动都没有。
系统记录一切如常:“个体进行基础吐纳……能量转化效率:低……生理指标正常……”
第二,研究三楼的书。
江墨每晚子时上楼,用规则视觉阅读那些“异常事件记录”。三十七份记录,他看了二十份。每一个觉醒体的遭遇,他都仔细分析,总结规律。
他发现,觉醒体的“扰动程度”提升,主要触发条件有三个:一是实力快速增长,二是频繁使用规则能力,三是接触“禁忌知识”。
前两者好理解,第三者让江墨警惕。禁忌知识,指的是那些揭露系统真相的信息。比如他看过的系统志、作手册,这些都属于禁忌知识。每接触一次,扰动程度就会微幅上升。
好在他现在扰动程度基数低,每次上升只有0.00001%左右,累积起来也远不到0.1%的观察阈值。
第三,练习规则控。
从道痕笔墨迹中领悟的技巧,江墨称之为“描痕”。原理很简单:用自身精神力,模拟道痕笔的墨迹,在现实世界“描画”规则丝线,从而短暂改变局部规则。
听起来玄乎,做起来难如登天。
第一次尝试,江墨想描画一条“让米饼变热”的规则。结果精神力耗尽,米饼纹丝不动,他自己头晕目眩躺了半宿。
第十次尝试,他能让米饼表面温度上升一度,持续一息。
第一百次尝试,他能让米饼在十息内保持温热,吃起来像刚出炉。
进步缓慢,但确实在进步。
更重要的是,这种练习几乎不产生灵气波动,系统完全检测不到。在系统眼里,江墨只是在“发呆”或者“冥想”,属于正常行为。
今晚,江墨决定尝试点新东西。
他盘膝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块从阁后捡来的鹅卵石。石头拳头大小,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江墨闭上眼睛,规则视觉开启。
石头的规则丝线呈现在眼前:土黄色的主丝线代表“坚固”,灰色的次丝线代表“重量”,还有一些杂乱的细丝线代表“形状”“纹理”等属性。
他要做的,是描画一条新的丝线——“漂浮”。
这不是凭空创造,而是从空气中“借”。空气中原本就有“轻盈”“流动”等属性的丝线,江墨要做的,是提取这些属性,编织成一条新的规则,然后“嫁接”到石头上。
精神力缓缓探出,像无形的触手,捕捉空气中的丝线。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心神。江墨额头渗出细汗,呼吸变得粗重。他一点点剥离“轻盈”属性,一点点编织,一点点靠近石头……
就在新丝线即将接触到石头的瞬间——
“啪。”
丝线断裂。
石头纹丝不动。
江墨睁开眼睛,喘着气。失败了。第一百零一次失败。
但他没有沮丧。这一个月的练习让他明白,规则控就像前世的编程,需要精确的逻辑和巨量的练习。一次失败不算什么,关键是找到失败的原因。
“是编织的密度不够?还是嫁接的时机不对?”江墨复盘刚才的过程。
他正要再试一次,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声音。
不是陈砚。陈砚的脚步很轻,像猫。这个脚步声很重,很急,而且……不止一个人。
江墨立刻收敛心神,规则视觉关闭,快速把鹅卵石塞到床下,然后躺下,装作睡觉。
脚步声在一楼停住。
“就这儿?看着也不像啊。”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轻佻。
“错不了,陈师叔说藏书阁来了个新杂役,把这儿整理得挺像样。咱们要的东西,说不定就在这儿。”另一个声音稍沉稳些。
“那还等什么?进去找啊。”
“你傻啊,没看门锁着?有禁制。”
“砸开不就完了?一个破藏书阁,能有什么厉害的禁制。”
“别乱来。陈师叔说了,这儿归杂学峰管,咱们来是‘借’书,不是抢书。动静闹大了,面子上不好看。”
江墨在楼上听得清楚。两个陌生人,要来找东西,而且提到陈师叔——应该是陈砚。
他悄悄起身,走到楼梯口,透过栏杆缝隙往下看。
一楼门口站着两个青年,都穿着青云门内门弟子的服饰,白袍蓝边,袖口绣着云纹。一个高瘦,一个矮胖,腰佩长剑,气息凌厉,至少是炼气中期的修为。
高瘦那个正盯着门锁研究,矮胖那个不耐烦地东张西望。
“要我说,直接去找陈师叔要钥匙得了。”矮胖弟子说。
“陈师叔闭关了,这个月不见客。”高瘦弟子摇头,“而且他老人家脾气怪,上次李师兄去借书,被他用扫帚打出来了。咱们还是自己想办法。”
“那怎么办?等着?”
高瘦弟子没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门锁上。符纸泛起微光,门锁上的禁制纹路显现出来,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不行,这禁制是单向的,只能从里面开。”高瘦弟子皱眉,“除非里面有人。”
“这大晚上的,里面有人才怪。”矮胖弟子撇嘴。
江墨心里一动。这两个人要找什么书?这么急,连陈砚闭关都要硬闯?
他正想着,楼下两人有了新动作。
矮胖弟子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右手并指成剑,指尖泛起青光。
“你要什么?”高瘦弟子一惊。
“破禁啊。这禁制年头久了,威力大减。我用‘庚金剑气’点破一个口子,咱们进去拿了书就走,神不知鬼不觉。”矮胖弟子说着,剑气已经凝聚成型,锐利无匹。
“你疯了!这是藏书阁!里面有几十万卷典籍,剑气失控会毁掉多少!”高瘦弟子赶紧拦住。
“那你说怎么办?”
两人僵持不下。
江墨在楼上看着,心里盘算。让这两人破禁进来,藏书阁肯定遭殃,而且自己也会暴露。阻止他们?自己一个“凡人杂役”,拿什么阻止?
除非……
江墨看向床下的鹅卵石。
一个念头冒出来。
他悄悄退回房间,捡起鹅卵石,再次开启规则视觉。这一次,他不描画“漂浮”,而是描画“共鸣”。
空气中,有许多“声音”“振动”属性的丝线。江墨剥离这些丝线,快速编织,然后嫁接在鹅卵石上。
这个过程比“漂浮”简单,因为“共鸣”更接近石头的本质——石头本身就能传导声音。
三息后,嫁接完成。
江墨把鹅卵石放到嘴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石头吸收,然后通过规则丝线放大、传递,最终——
“谁在外面喧哗?”
一个苍老、威严、带着怒意的声音,从一楼门口传来。
矮胖弟子正要强行破禁,听到这声音,吓得剑气一散,差点反噬。高瘦弟子也浑身一僵,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
这声音……是陈砚长老?!
他不是闭关了吗?!
“陈、陈师叔?”矮胖弟子试探着问。
“滚。”声音只有一个字,但蕴含着磅礴的威压,压得两人喘不过气。
高瘦弟子连忙躬身:“弟子不知师叔在此,惊扰师叔清修,罪该万死!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拉起矮胖弟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江墨在楼上松了口气,放下鹅卵石。石头上的规则丝线已经消散,刚才的“声音”是他用精神力模拟陈砚的声线,通过石头共鸣放大,制造出的假象。
效果不错,但消耗也大。就刚才那两句话,精神力耗去三成,现在头还有点晕。
但他顾不上休息。那两人虽然被吓走,但保不准会怀疑,或者去求证。一旦发现陈砚真的在闭关,肯定会回来。
得做点什么。
江墨下楼,走到门口。禁制完好无损,但门锁上的符纸还在,是那个高瘦弟子留下的。
他揭下符纸,符纸上的纹路已经黯淡,但还能用。这是一张“显形符”,能短暂显现禁制纹路。
江墨捏着符纸,规则视觉开启。禁制纹路在他眼中,就是一团复杂的规则丝线编织成的网。网有节点,有脉络,有薄弱处。
他的目光落在门锁上方三寸的位置。那里是禁制的一个“冗余节点”,丝线编织得过于密集,反而造成局部不稳定。如果在这个节点输入一道特定频率的灵气,就能让禁制短暂“卡顿”,从而打开一道缝隙。
江墨没有灵气,但他有规则控。
他伸出食指,点在冗余节点上。精神力探出,不是蛮力冲击,而是像钥匙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
轻微的一声响,禁制网在那个节点,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和三层门上的空洞一模一样,只是小很多。
江墨推门,门开了。
他走出藏书阁,夜风拂面,带来山间的草木清香。这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踏出阁门,但没时间感慨。他快速绕到阁后,在一棵老松树下,挖了个坑,把那块鹅卵石埋进去。
然后他回到阁内,关门,禁制恢复如常。
做完这一切,江墨才真正松了口气。那块鹅卵石被他附加了“共鸣”规则,虽然效果已经消散,但规则残留还在。埋起来,是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异常。
至于那两人会不会回来,江墨不担心。他刚才用陈砚的声音说的“滚”,带有炼气后期的威压——这是他这一个月观察陈砚送饭时,默默记下的气息特征。那两人只是炼气中期,不敢冒险。
而且,他们做贼心虚,不会声张。
“庚金剑气……显形符……”江墨喃喃,“这两个弟子,修为不低,法宝也不少,应该是内门精英。他们要来找什么书?”
他走到书架前,开始回忆这一个月整理的典籍。有什么书,值得内门弟子夜闯藏书阁?
丹方?功法?阵法图?
都有可能,但都不太像。那些东西虽然珍贵,但内门弟子应该有其他途径获取,没必要冒险来杂学峰。
除非……是杂学峰独有的东西。
江墨目光扫过书架,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盒上。那是他整理时发现的,盒子上没有标签,里面装着十几枚残破的玉简。玉简内容大多残缺,只有一枚相对完整,记录了一门叫《蛰龙诀》的功法。
当时江墨扫了一眼,觉得这功法平平无奇,就是一门收敛气息、伪装修为的辅助法诀,修炼到极致也就能骗骗同阶修士,对实战没什么用,就随手放进了“辅助功法”类。
但现在想来,《蛰龙诀》这个名字,有点意思。
蛰龙,潜龙在渊,蛰伏待机。
江墨取出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信息涌入,这次他看得仔细。
《蛰龙诀》,黄阶下品功法(疑似残卷)。效果:收敛气息,伪装修为,最高可伪装低于自身两个大境界。修炼要求:无。备注:此功法疑似上古功法《真龙隐》的简化版,但原理不明,效果存疑,慎修。
“原理不明,效果存疑……”江墨琢磨着这句话。
如果只是普通的敛息功法,原理应该很明确:控制灵气波动,调节生命气息。但“原理不明”,意味着这功法的运作方式,超出了创作者的认知。
而且,“效果存疑”——是效果不稳定?还是效果太好,好到让人怀疑?
江墨决定试试。
他按照玉简记载的法诀,尝试运转。法诀很简单,就是几个特定的呼吸节奏,配合意念观想“龙潜于渊”的景象。
一次,没反应。
两次,没反应。
三次,江墨忽然感到,眉心那灰色丝线,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舒展”。就像一条紧绷的弦,稍微放松了一点。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条刚打通的手太阴肺经,灵气运转的痕迹,在规则视觉下变得模糊了。不是消失,而是被一层淡淡的“雾”笼罩,看不真切。
有效!
江墨心中狂喜。这《蛰龙诀》,竟然能影响规则丝线!它不是简单的敛息,而是在规则层面制造“伪装”!
他继续运转,一遍又一遍。灰色丝线越来越舒展,最后几乎完全放松,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而他体内的灵气痕迹,也彻底隐去,就算有人用神识探查,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
更妙的是,系统记录发生了变化:
“……个体进入深度冥想状态……生理指标正常……无异常能量波动……扰动程度:0.00029%(-0.00001%)……”
扰动程度降低了!
虽然只降低了0.00001%,但这意味着,《蛰龙诀》不仅能伪装修为,还能降低系统对他的风险评估!
江墨停下法诀,平复心情。不能太激动,激动会引起生理指标波动,被系统捕捉。
他握着玉简,心里有了猜测。
那两个内门弟子,要找的很可能就是这《蛰龙诀》。不是因为它多厉害,而是因为它“原理不明,效果存疑”——在修仙界,这种功法往往隐藏着大秘密。
而且,它是“上古功法《真龙隐》的简化版”。《真龙隐》是什么?江墨没听说过,但带“真龙”二字的,都不会简单。
“得把它藏好。”江墨想。
但藏哪儿?藏书阁就这么大,那两人要是硬闯,总能找到。
除非……藏在系统眼皮底下。
江墨想起三楼那些“错误”的书。系统对它们的态度是“隔离但保留”,不会主动清理。如果他把《蛰龙诀》玉简混进去,系统会认为这是又一个“错误”,从而忽略它。
而那两个内门弟子,绝对不敢上三楼——门上的警告和禁制不是摆设。
说就。江墨带着玉简上三楼,把它放在陈观星那本笔记旁边。然后,他用规则视觉,在玉简表面“描画”了一层极淡的“错误”属性——模仿那些“错误”书籍的规则特征。
做完这一切,他下楼,继续整理典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那两人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们学乖了,没有硬闯,而是在阁外喊话:“有人在吗?杂学峰弟子前来借书!”
江墨打开门,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两、两位师兄,有何吩咐?”
高瘦弟子打量他:“你就是新来的杂役?叫什么?”
“弟子江墨。”
“江墨是吧。我们想借本书,叫《蛰龙诀》,听说在你们藏书阁。你去找找。”矮胖弟子直接命令道。
江墨面露难色:“两位师兄,藏书阁的书太多了,我还没整理完。而且陈长老有令,借书需他老人家首肯……”
“陈师叔闭关了,我们等不及。”高瘦弟子打断他,掏出一块灵石塞给江墨,“帮个忙,找到书,还有重谢。”
江墨看着手里的灵石,下品灵石,灵气充裕。他犹豫片刻,咬了咬牙:“那……那弟子去找找。但能不能找到,不敢保证。”
“快去快去。”
江墨转身进阁,装模作样地在一楼翻找。翻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满头大汗地出来:“两位师兄,我找遍了,没找到叫《蛰龙诀》的书。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矮胖弟子急了,“消息来源很可靠,就在你们杂学峰!”
“可我真的没找到……”江墨委屈道,“要不,等陈长老出关了,两位再来?”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好看。但他们不敢硬闯——昨晚“陈师叔”那声“滚”还历历在目。
“罢了。”高瘦弟子摆摆手,“可能消息有误。我们走。”
两人悻悻离去。
江墨看着他们的背影,捏了捏手里的灵石。
一块下品灵石,足够普通杂役攒半年。而他们随手就给,就为了一本“黄阶下品”的功法。
这《蛰龙诀》,绝不简单。
江墨关上门,回到阁内。他走到书架前,从“辅助功法”类里,抽出一本叫《龟息功》的敛息法诀——效果和《蛰龙诀》类似,但原理明确,效果普通。
然后,他用鹅卵石共鸣出的陈砚声音,在阁内“自言自语”:
“《蛰龙诀》?好像有点印象……哦,想起来了,去年李长老来借过,说是研究上古功法。还没还?我得查查……”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门外可能还在窥探的人听到。
做完这一切,江墨坐回桌前,翻开《龟息功》,认真研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页上。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江墨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蛰龙,潜龙在渊。
而他已经,听到了第一声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