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咯吱”声停了。
陆青峰贴着门缝听了半晌，只有北风把院子里的枯树枝刮得噼啪乱响。原来是虚惊一场，或者是哪只路过的野狗。
他松了口气，握着柴刀的手却一直在抖。不是怕，是饿的。
那股子饥饿感就像是肚子里长了一只带刺的手，死命地抓挠着肠胃壁，烧得人心慌气短。
陆青峰回头看了一眼炕上。沈清秋虽然不再发抖了，但呼吸很急促，那是饿极了再加上受了惊吓后的虚弱。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这一夜熬不过去，大人受得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受不了。
“清秋。”陆青峰把柴刀轻轻放在门后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点，“你在屋里待着，把门好。我不叫门，谁来也别开。我去……去弄点吃的。”
沈清秋没应声，只是缩在被窝里那一小团黑影似乎动了一下。
陆青峰抿了抿裂的嘴唇，紧了紧身上那件漏风的破棉袄，一咬牙，推门钻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按照老理儿，这是祭灶王爷的子。
靠山屯虽然穷，但到了这天，家家户户怎么也得想办法弄点好吃的，“祭灶果”是没有，但烙两张玉米面饼子，或者蒸一锅掺了白面的馒头，那是必须的。
陆青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村里的土道上。
雪没过了脚脖子，每拔一次腿都像是在灌铅。但他本感觉不到腿沉，因为鼻子比腿更受罪。
风里夹杂着隔壁刘二婶家炖酸菜的味儿，还有前院老张家烙饼的葱油香。
那香味儿像是长了钩子，顺着鼻孔硬往脑仁里钻，勾得陆青峰满嘴泛酸水，胃里一阵阵地抽搐。
他路过一户人家，窗户纸上映出一家老小围在炕桌边吃饭的剪影，热热闹闹的说话声顺着窗缝飘出来。
“娘，我要吃那个带嘎巴的！”
“吃吃吃，饿死鬼投胎啊，给你爹留块大的……”
陆青峰在雪地里站定，死死盯着那扇透着橘黄色灯光的窗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村里让人羡慕的壮劳力，沈清秋是城里来的知青，又有文化又漂亮。那时候谁不说陆家这子有奔头？
可现在，他就像条丧家之犬，站在别人的热闹之外，连口热乎饭都讨不到。
“呼……”
陆青峰吐出一口白气，强行把目光从别人家的窗户上撕下来，转头看向村东头。
那里有两间宽敞的大瓦房，院墙也是砖石垒的，在这个普遍住土坯房的屯子里，显得格外气派。
那是大伯陆建邦的家。
陆青峰的爷爷走得早，偏心大儿子，分家的时候把好的都给了老大。到了陆青峰他爹陆建国这儿，就剩两间破土房。后来老爹腿瘸了，子过得更艰难，反倒是大伯家，仗着大伯是个精明人，又会算计，子越过越红火。
虽然两家因为赡养的事闹过不愉快，但毕竟是还没出五服的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
“就这一次。”
陆青峰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像是在给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兵王尊严找个台阶下，“为了清秋，为了孩子，要饭也得去。”
他拖着发软的腿，一步步挪到了大瓦房的院门口。
院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刚一靠近，一股子热乎乎的、混杂着糠皮味儿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从屋檐下打出来。
大伯母王氏正系着个油渍麻花的围裙，站在猪圈旁。她手里拿着个大木瓢，正在一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缸里搅动着。
那缸里是刚煮好的猪食。
虽然是大年下的泔水和着糠皮、烂菜叶子，但那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对于一个饿了两天的人来说，那股味道竟然不觉得臭，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发狂的粮食香。
陆青峰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缸猪食，眼睛都有点发绿。
他死死咬了一口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是人，不是畜生，不能去抢猪食吃。
“大娘……”
陆青峰推开院门，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
王氏正专心喂猪，冷不丁听到动静，吓得手里的木瓢一哆嗦，猪食洒出来半瓢。
“谁啊！大半夜的挺尸呢？”
王氏一脸横肉地转过身，待看清是陆青峰后，那张原本只是受惊的脸，瞬间拉得比驴脸还长，眼里的嫌弃那是半点都不带掩饰的。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陆二少爷啊。”
王氏把木瓢往猪食缸里重重一摔，溅起的泔水点子落在雪地上，冒出一缕白烟。
她双手在大腿上的围裙上蹭了蹭，阴阳怪气地扯着嗓子：“咋的？今儿个小年，不在家供着你那城里媳妇，跑到我这儿来闻猪食味儿了？也是，你那鼻子比狗都灵，闻着味儿就来了。”
这话难听得刺耳。
陆青峰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了。
前世，他虽然混账，但也有一股子浑劲儿，谁敢这么跟他说话，早就要么掀摊子要么动手了。
但现在，他不能。
他想起家里缩在炕角的沈清秋，想起她那双冻烂的手。
陆青峰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往脑门上冲的火气硬生生压回肚子里。他微微弯了弯腰，声音低沉沙哑：
“大娘，家里……断顿了。”
“清秋怀着身子，两天没吃东西了。我想跟您借点粮。不用多，一碗高粱面就行。哪怕是陈底子、长虫的都行。等开了春，我上山打猎，加倍还您。”
这大概是陆青峰两辈子加起来，说过最卑微的话。
他是低着头的，没看王氏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来刮去。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只听见猪圈里的两头大肥猪“哼哧哼哧”拱食槽的声音。
“借粮？”
王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拔高了嗓门，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陆二，你出门是不是忘带脸了？还好意思张这个嘴？”
王氏几步走到栅栏边，隔着一道木栏杆，手指头几乎戳到陆青峰的鼻尖上：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前些子你把你爹那点棺材本都偷去输了，现在想起借粮了？还加倍还？我呸！”
一口唾沫星子喷在陆青峰面前的雪地上。
“我那粮食是风刮来的？那是我们家大强、二强起早贪黑从地里刨出来的！借给你？借给你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陆青峰低着头，任由那些恶毒的字眼砸在身上。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反驳。原身做的那些孽，现在都得他来还。
“大娘，以前是我。”陆青峰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着王氏，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死寂，“但我现在改了。我不求别的，哪怕借两个冻土豆也行。只要能让人活命。”
或许是他眼里的那股子死气太重，王氏被看得心里有点发毛。
但随即，那种常年欺压穷亲戚的优越感又占了上风。她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回了那缸热气腾腾的猪食上。
“活命？”
王氏冷笑一声，重新拿起木瓢，舀起满满一瓢猪食。
那猪食里混着玉米面和烂菜叶，在寒风中冒着诱人的热气。
“陆二啊，不是大娘心狠。你看，我也难啊。这两头猪可是我们家过年的指望，要是饿瘦了，那损失可大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当着陆青峰的面，把那瓢猪食高高举起，然后缓缓倾倒进猪槽里。
哗啦啦——
两头肥猪立刻一拥而上，把头埋进槽子里，吧唧吧唧吃得震天响，油水顺着猪嘴往下流。
“你看，这年头，猪都比人金贵。”
王氏瞥了一眼站在风雪中、脸色惨白的陆青峰，脸上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刻薄相：
“给猪吃，猪还能给我长二两膘，过年能肉吃。借给你吃？你能给我啥？给我惹一屁股饥荒？”
“你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挡着我家猪吃食，再把猪吓着。”
说完，王氏像是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转过身继续去搅动剩下的大半缸猪食，嘴里还嘟囔着：“真是晦气，大过年的来要饭……”
陆青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猪槽。
看着那两头畜生吃得满嘴流油，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食物在眼前消失。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像是滚烫的岩浆，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手在身侧剧烈地颤抖着，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咆哮：了她！把这一缸猪食扣在她头上！把这个看人低的老虔婆废了！
前世的雇佣兵生涯，让他有一百种方法能让这个女人在三秒钟内停止呼吸。他甚至本能地计算出了最佳的攻击角度——只要一步跨过栅栏，左手卡喉，右手……
“呼……”
一口浊气，硬生生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陆青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那抹猩红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能动手。
人容易，可人偿命。
他重活一世，不是为了把自己送进局子，不是为了让沈清秋当寡妇，更不是为了让还没出世的孩子有个人犯的爹。
为了这口吃的，把自己搭进去，不值。
这种人，不配让他脏了手。
“大娘。”
陆青峰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这饭，我不借了。”
他慢慢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王氏那肥硕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两头抢食的猪。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仿佛在看死物一般的漠然。
“您记着，今天这碗猪食，比我陆青峰的命都贵。”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向着黑暗的风雪中走去。
身后，王氏似乎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听到脚步声远了，才回头啐了一口：“神经病！还跟我这儿装硬气，有本事别饿死！”
风雪更大了。
陆青峰走得很慢，但脊背挺得很直。
刚才那一瞬间的怒火，把他身上那最后一点虚汗都蒸了。此刻，冰冷的风钻进衣服里，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两头猪吃得欢畅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这世道，穷就是原罪。没钱没粮，在亲戚眼里连头畜生都不如。
想让人看得起，想让老婆孩子不看人脸色，靠求是求不来的，靠跪是跪不来的。
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把命豁出去，从这老天爷手里，从这茫茫大山里，把活路硬生生抢回来！
陆青峰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胃里的痉挛似乎都麻木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长白山脉，那连绵起伏的山影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不借就不借。”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撕碎。
“只要我陆青峰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清秋饿死。”
他没有回家。
空着手回去，面对沈清秋那双期盼又害怕的眼睛，比了他还难受。
他拐了个弯，走向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那里有个破草棚子，是村里堆放杂物的地方。他记得，老爹分家出来后，就被大伯一家赶到了这边。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哪怕把口粮从牙缝里省下来给他一口，也就只有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瘸腿老爹了。
虽然没脸去，但为了活命，这脸，今天只能揣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