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任家老宅开出来的时候,顾衍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
任眠眠看了他一眼。
刚才在娘家,她妈恨不得把整个厨房都端到他面前。红烧肉吃了半碗,糖醋排骨啃了四块,清蒸鱼去了大半条,鸡汤喝了两碗,最后还被他妈塞了一碗银耳羹。
她劝了好几次,说够了够了,别吃了。她妈就瞪她:你懂什么?衍深好不容易来一趟,多吃点怎么了?
顾衍深就真的吃了。
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吃得比平时多一倍还不止。
这会儿上了车,他终于不动了,靠在座椅上,脸色比来的时候还白一点。
任眠眠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不舒服?”
他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哪儿不舒服?”
他沉默了一会儿。
“胃。”
任眠眠的手顿了顿。
“撑着了?”
他又“嗯”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了。
任眠眠看着他那个样子,有点心疼,又有点想笑。
“谁让你吃那么多的?我妈让你吃你就吃?”
他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把手放在他肚子上,轻轻揉了揉。
“回去吃点消食片。”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按住了,不让动。
任眠眠由着他,就那么把手放在他肚子上,一路暖着。
——
回到家,任眠眠把他从车上抱下来,放进轮椅,推进门,推上楼,推进卧室。
按平时的习惯,这会儿该洗漱了。
可顾衍深坐在轮椅上,不动。
任眠眠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怎么了?”
他看着别处,不看她。
任眠眠等了等,见他不说话,也不催,就那么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想上厕所。”
任眠眠愣了一下。
想上厕所是好事。他平时排便困难,三天能有一次就不错了。今天下午在娘家,她还担心他会不会又几天没有,没想到晚上就有了反应。
“那去啊。”她站起来,推着轮椅往浴室走。
顾衍深没动。
任眠眠低头看他。
他还是那个姿势,看着别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耳尖,又红了。
任眠眠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弯下腰,凑到他面前。
“顾衍深,你是不是上不出来?”
他的睫毛抖了抖。
她继续问:“肚子胀?有感觉?但出不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任眠眠直起腰,想了想。
“开塞露?”
他没说话,但那耳尖更红了。
任眠眠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可她知道这时候笑出来,他能当场跟她急。
她忍住了。
“行,我知道了。”她推着他往浴室走,“去马桶上试试,不行再说。”
——
试了。
不行。
顾衍深坐在马桶上,坐了二十分钟,脸都憋白了,什么都没出来。
任眠眠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个开塞露,看着他。
“用吗?”
他看着她,不说话。
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是抗拒还是别的什么。
任眠眠等了等,见他不说话,把开塞露放下,伸手放在他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他的肚子鼓鼓的,硬硬的,一按他就皱眉。
“难受吗?”
他“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怎么个难受法?”
他想了想。
“胀。”他说,“想出来,出不来。”
任眠眠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他瘫了三年,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平时排便都是定时用开塞露或者灌肠,很少有这种自己想起来的时候。今天可能是吃多了,肠胃蠕动快了,终于有了点感觉,却卡在半路出不来。
这种感觉她没法体会,但她能想象有多难受。
“顾衍深,”她轻声说,“用开塞露吧。”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哄:“用了就好了,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他还是不说话。
任眠眠叹了口气,站起来,把他从马桶上扶起来,重新放回轮椅。
“那回床上躺着?”
他愣了一下。
“床上?”
“嗯。”她推着他往外走,“坐了一天了,你不累?躺着舒服点。”
他没说话,由着她推回卧室,由着她把自己扶上床,靠坐在床头。
任眠眠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还穿着出门的衣服,没换。脸色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有点白。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是不是不想在床上?”
他的睫毛抖了抖。
她继续说:“怕弄脏床?”
他没说话。
“怕我嫌弃?”
他终于抬起眼看她。
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任眠眠看着他那个眼神,忽然笑了。
她弯下腰,两只手捧着他的脸。
“顾衍深,你记不记得你昨晚什么样?”
他愣了一下。
“昨晚你痉挛了,”她说,“尿了一裤子,我帮你换的。”
他的耳尖又红了。
“你记不记得上个月,”她继续说,“你便秘五天,我用手帮你弄出来的?”
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你现在跟我说,怕弄脏床?”
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
“顾衍深,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你在别人面前是活阎王,在我面前就是个小孩。小孩尿床怎么了?小孩拉裤子怎么了?我嫌弃过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扯动,可那眼睛里却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眠眠。”
“嗯?”
“你过来。”
她往前凑了凑。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那只手还在抖,可那触感很轻,很温柔。
“我知道你不嫌弃。”他的声音很轻,“我就是……”
他顿住了。
任眠眠看着他,等着。
“我就是不想在你面前太丑。”他终于说出来,声音更轻了,“我想在你眼里好看一点。”
任眠眠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认真的眼神,看着那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那明明难受得要命却还在纠结这些的孩子气的念头。
她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顾衍深。”
“嗯?”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好看?”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弯下腰,在他嘴角亲了亲。
“你在我面前不装的时候,最好看。”
他的睫毛颤了颤。
她直起腰,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行了,别瞎想了。”她转身去拿护理垫,“床上就床上,反正今天你太累了,坐了一天轮椅,一会儿再痉挛了掉马桶里,比床上更丑。”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万一掉马桶里,再蹭一身,还得我捞你。那画面,你想想。”
他想了想。
掉马桶里。
蹭一身。
她捞他。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床上。”他说。
任眠眠回过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认真极了。
“床上。”
她笑了。
——
护理垫铺好了,裤子脱了,开塞露也备好了。
顾衍深侧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任眠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开塞露,看着他那个鸵鸟一样把脸藏起来的姿势,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衍深。”
他没动。
她伸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放松。”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打开开塞露,挤掉前面的空气,然后——
“嗯……”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任眠眠的动作很轻,很稳。这种事她做了三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弄完之后,她把开塞露放在一边,用纸巾擦了擦,然后把手放在他肚子上,轻轻揉着。
“等一会儿,药效还没到。”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她一下一下揉着他的肚子,从右到左,顺时针,不轻不重。他的肚子还是鼓鼓的,硬硬的,她揉着,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
“今天真的吃多了。”她一边揉一边说,“妈也是,恨不得把整个厨房都倒给你。”
他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妈高兴。”
任眠眠的手顿了顿。
“妈高兴你就吃?”
他没说话。
她又开始揉。
“下次别这样了,身体受不了。”
他还是没说话。
揉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肚子忽然动了一下。
“有感觉了?”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
“嗯。”
她把手收回来,拿过准备好的便盆。
“来了就拉,别憋着。”
他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还有点放不开的东西。
她冲他笑了笑。
“我就在这儿,不走。”
他收回视线,把脸埋回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然后是那些细碎的、让人有点尴尬的声响。
她没有动,也没有把视线移开,就那么坐在床边,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拍得更轻了。
“好了好了,”她轻声哄着,“好了,出来了就好。”
他的脸埋在枕头里,一声不吭。
可那发抖的肩膀,慢慢平复下来。
——
清理净,换上新的护理垫,给他擦好身体,穿上净的裤子。
任眠眠把那些脏东西收拾好,扔进垃圾桶,又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顾衍深还是那个姿势,侧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她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从后面抱住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轻声说:
“顾衍深。”
他没说话。
“你记不记得你刚才说什么?”
他还是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说你想在我眼里好看一点。”
他的肩膀又僵了一下。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告诉你,”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哄小孩,“你在我眼里,一直好看。拉裤子的时候好看,尿床的时候好看,痉挛的时候好看,吃撑了哼唧的时候也好看。”
他忽然动了一下,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侧着头看她。
她的脸就在他背后,贴着他的肩膀,眼睛亮亮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眠眠。”
“嗯?”
“你抱抱我。”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夜色沉沉,半山的灯火明明灭灭。屋里没开灯,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她的手心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还难受吗?”她问。
他想了想。
“不难受了。”
她笑了一下。
“那睡吧。”
“嗯。”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很轻:
“眠眠。”
“嗯?”
“谢谢。”
她没说话,只是在他后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感觉到那个吻,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整个港城都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在她怀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