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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双沾了污渍的高跟鞋脱下来,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我赤着脚走进客厅。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
我接通电话。
那头传来父亲焦急又贪婪的声音。
「初禾啊!新闻说是赵之谦那煤黑子死了?赔偿款下来了吗?律师怎么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骨灰盒。
「下来了。」
父亲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
「多少?有没有一个亿?」
「你弟弟马上要结婚了,女方非要在市中心买大平层,还得要五十万彩礼。」
「你赶紧打两千万回来!不,三千万!」
我没说话。
记忆突然被拉扯回五年前。
那时候我是楠大的校花,拿着全额奖学金,穿着白裙子站在图书馆前。
父亲却带着一群债主冲进学校,抓着我的头发把我往车上拖。
「读什么书!老子欠了八百万,把你卖给那个煤老板正好抵债!」
我哭喊,挣扎,求救。
没人敢上前。
直到一辆满是泥点的路虎冲过来,把债主的车撞开。
赵之谦提着一个麻袋跳下来。
他把麻袋往引擎盖上一砸,拉链崩开,露出里面一捆捆红色的钞票。
他指着我对那群人吼。
「钱给你们!人,俺带走!」
那个夜晚,我在婚房里拿着剪刀抵着自己的喉咙。
我对赵之谦喊:「你别过来!你这个犯!我死也不会让你碰我!」
赵之谦穿着不合身的新郎西装,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
「俺……俺没想。你爹说你是自愿嫁俺的。」
「我是被的!你这种大字不识的土包子,我看着就恶心!」
赵之谦挠了挠头,脸涨成猪肝色。
「那……那俺不碰你。你是大学生,是文化人,俺是粗人。俺把你供在家里,看着就高兴。」
那天晚上,他真的抱着被子去客厅睡了沙发。
那张真皮沙发对于他一米九的块头来说太小了,他蜷缩着身子,像一只笨拙的大熊。
电话那头父亲还在咆哮。
「死丫头你说话啊!那煤黑子死了正好,咱们家算是解脱了!」
「你赶紧把钱拿回来,别想独吞!」
「解脱?」
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我看了一眼那个冷冰冰的骨灰盒。
我突然觉得口堵得慌。
我对着电话第一次吼了出来。
「他不是煤黑子!他叫赵之谦!」
父亲愣住了,随即破口大骂。
「你护着个死人什么?他就是个挖煤的胚子!他一手指头都比不上你弟弟金贵!」
「他一手指头都比你们全家净!」
我吼完这句话,直接挂断了电话,拉黑了那个号码。
我把手机砸在沙发上。
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我伸手摸了摸脸。
我为什么哭?
我是为了摆脱这个吸血的家庭而高兴吗?
还是因为那个总是替我挡住这些吸血鬼的屏障倒塌了?
门铃响了。
是律师。
他手里拿着另一个文件袋。
「颜女士,这是赵先生留给您的第二份文件。」
「他说,这份文件必须等您处理完家里的麻烦,心情平复了再给您看。」
我擦眼泪,接过文件袋。
「这是什么?还有钱吗?」
律师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不是钱。是赵先生的病历。」
「病历?」
我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 CT 片子。
两叶肺部漆黑一片,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阴影和结节。
下面是一份诊断书:「尘肺病,晚期,伴随呼吸衰竭风险。」
落款期是三年前。
我拿着片子的手开始颤抖。
三年前?
那时候赵之谦壮得像头牛,一顿能吃三碗饭。
律师低声说。
「赵先生三年前就查出来了。医生说如果不脱离粉尘环境,活不过五年。但是……」
律师顿了顿。
「但是那时候您刚和他吵了一架,说他的钱带着煤腥味,脏死了。」
「您说您想要净的钱,能带出国、能见光的钱。」
我的耳边嗡的一声。
我想起来了。
那次我被以前的同学嘲笑嫁了个暴发户,回家后发了疯地摔东西。
我指着他的鼻子骂:「赵之谦,你的钱都是黑心钱!我就算花着都觉得恶心!」
赵之谦当时蹲在地上捡碎片,沉默了很久,说:
「媳妇别生气,俺想办法。俺去赚净钱。」
律师接着说。
「为了把资产洗白,为了凑够这五千万绝对合法的现金,赵先生接了几个深井开采的高危。」
「那是只有亡命徒才肯的活,粉尘浓度极高,利润也最大。」
「他是拿命在换这笔净钱。」
我看着那张漆黑的肺片。
我想起这两年,他在深夜里总是躲去地下室。
我以为他在抽烟,还骂过他好几次。
原来他是在咳嗽。
我想起我在洗衣机里见过带血的毛巾。
他当时憨笑着说是流鼻血了,上火。
其实那是他在咳血。
他怕吵醒我。
他怕我嫌弃他咳出来的血脏。
所以他捂着嘴,躲到地下室,把五脏六腑都咳烂了,也不敢发出一声响动。
因为我是高贵的天鹅,他是地里的泥巴。
泥巴怎么能弄脏天鹅的羽毛呢?
我捏着那张 CT 片子。
塑料片边缘锐利,割破了我的手指。
鲜红的血滴在那团黑色的肺影上。
赵之谦。
你是不是傻?
你用烂掉的肺换来的钱,现在就在我包里。
但我为什么觉得这五千万,比你身上的煤灰还要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