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哥在信里就回了八个字。
“此等昏主,不侍也罢。”
我看着那字,也笑了。
这是我入宫十年,哥哥第一次没在信里让我“安分守己”。
我把慈宁宫那边的意思托人告诉他的时候,他半天没回信。
我还以为他觉得我疯了。
结果就等来了这八个字。
月俸三倍,另赐“尚衣局总领”的衔。
我把信纸叠好,贴身收起,转身去找了皇后。
没递辞呈,也没下跪。
她正拿着一方丝帕,对着光看上面的绣样。
是我上个月刚呈上去的“凤尾针”。
那帕子薄如蝉翼,上面的凤羽却分明,流光溢彩。
“怎么了?”她眼皮都没抬,语气像是问一只猫为何不睡在它该睡的窝里。
我说:“娘娘,奴婢想出宫。”
她手里的帕子,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旁边的李总管脸色瞬间惨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你说什么?”皇后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殿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十度。
“奴婢想出宫。”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她忽然笑了,跟那天在御花园里,看到一只蝴蝶撞在琉璃灯上时一模一样。
带着一种看蠢物自取灭亡的怜悯。
“是本宫疏忽了。”她说,弯腰捡起那方丝帕,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用两指头拈着。
“你放心,尚衣局管事的位子,本宫一直给你留着。年底就办。”
要是搁在三天前,我大概又要感动得磕头谢恩了。
但现在,我只觉得吵。
那语气,就像是对一只养了十年的狗,扔一骨头。
“谢娘娘恩典。”我看着她,直视着她那双看我如同看一件摆设的眼睛,“只是不必了。”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
“慈宁宫那边,缺一个总领。”
我看见她的脸,那张永远雍容华贵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李总管连呼吸都停了半拍,额角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滚。
她没说话。
只是盯着我。
那眼神,不再是平里那种看一件器物的眼神。
是看一件趁手的器物,忽然长出了手脚,想要自己走路时的那种惊愕和愤怒。
她忽然又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林婉儿,你以为慈宁宫是什么地方?”
“想去就去?”
我垂下眼。
“太后娘娘看得上奴婢的手艺,是奴婢的福气。”
“福气。”
她把这两个字嚼得很慢,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
“好得很。”
“你现在就去。”
“本宫倒要看看,你这福气能有多大。”
我没再说话,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身后没有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
也没有任何叫骂。
我知道,她觉得我一定会后悔,会哭着回来求她。
就像过去十年里,每一次我受了委屈,她只要赏下一匹好料子,或者一句轻飘飘的“辛苦了”,我就会又感恩戴德,觉得自己的所有付出都值得。
可她不知道。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补不上了。
凤尾针也补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