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安之没动。
他看着我,眼神里头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疲惫,又像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清晏,有必要吗?”
我指了指那一百零一支细长的试香瓶,每一支都贴着无字的标签。
“一百种顶级香料,一支化工合成香精。”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古井。
“晚宴上,你说那款‘影园’抓住了市场,很有意思。现在,你把它从真正的香里,找出来给我看看。”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动作里带着一丝烦躁。
“不过是朋友间的玩笑话,你何必当真。”
“朋友?”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带了点嘲讽,“能做出那种东西的人,也配做你的朋友?”
“清晏!”他拔高了声音,“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刻薄吗?苏蔓她只是个刚创业的年轻人,她……”
“沈安之,”我叫他名字,打断他,“我选你做顾家的传人,为的是你那净的鼻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不是让你拿去闻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更不是让你去跟做那些东西的人,称兄道弟。”
他沉默了,脸色有点白。
香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摆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像在为他的耐心倒数。
半晌,他像是终于妥协了,叹了口气,坐到长案前。
“好,我辨。”
他拿起一支试香瓶,揭开盖子,凑到鼻尖,一秒,两秒……然后放下,拿起下一支。
他的动作依旧标准,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
但他的心,乱了。
一个小时过去,他辨了不到三十支,额角已经见了汗。
我知道,他的嗅觉已经被那款廉价的化工香精污染了。
就像一张上好的宣纸,滴上了一点墨,整张纸,就都废了。
他终于停下来,捏着眉心,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焦躁。
“太多了,气味混在一起,我……”
“辨不出来?”我问。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走到他面前,随手拿起一支他刚刚闻过的试香瓶。
“这是占城沉香,香气清越,尾调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我又拿起另一支。
“这是东迦密龙涎,气味甘醇,有海洋的咸腥和动物的暖意。”
我一支一支拿起,报出名字,产地,年份,特征。
分毫不差。
最后,我的手指停留在角落里的一支试香瓶上。
“而你闻了一个小时,连这些你曾经最熟悉的东西都分不清了。”
我拿起那支瓶子,递到他面前。
“这就是‘影园’。乙酸苄酯的廉价甜腻,邻氨基苯甲酸甲酯的刺鼻粉感,还有盖不住的酒精味。沈安之,这就是你说的‘有意思’?”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震惊和难堪。
“你早就知道了?”
“你的鼻子,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我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它有没有沾上脏东西,我比你更清楚。”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将那支“影园”的试香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今晚睡书房吧。”
“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的鼻子净了,再进这间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