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张玉华母女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我懒得再看她们一眼,转身拔腿就朝着呼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几个浑身湿透的渔民,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湿淋淋的红色身影从小船上抬下来,平放在沙滩上。
周围已经围拢了一些婚礼参与者和工作人员,人人脸上都写着惋惜。
我奋力挤开人群,冲到最前面。
躺在地上的女孩,脸大半被散乱濡湿的黑发遮盖,只露出一小部分苍白的皮肤和已然呈现青紫色的嘴唇。
让我想起前世女儿被捞起来的样子,忍不住浑身发颤。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跪倒在女孩身边。
颤抖着双手,交叠按压在她口。
“谁会急救?帮帮忙!打120!快打120啊!”
我一边按压,一边朝着周围人群嘶喊,声音带着哭腔。
年长的渔民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看着我拼命的动作,沉重地摇了摇头,低声道。
“这位大妹子……别费劲了,捞上来的时候人就没啥动静了。”
“从那么高掉下去,好像当时就磕着头,海浪又卷了一阵子……时间太久了,怕是……没救了。”
我按压的动作一滞,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我。
我颓然瘫坐在沙滩上,泪水模糊了视线,为了林淼,也为了前世我那可怜的女儿。
这时,跑过来的张玉华和苏蔓恰好听到渔民的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而苏蔓,这个始作俑者,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幸灾乐祸。
“二婶,还叫什么救护车啊,人都凉透了吧?”
“不如直接叫殡仪馆的车来得实在,省得浪费医疗资源,我……”
她话音未落,我已经从地上一跃而起,狠狠一巴掌扇在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你这个人犯!!”
我双目赤红,指着她。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因为你的嫉妒和恶毒没了!你还笑得出来?你还是人吗?!”
不等她反应过来,我转向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群,提高声音。
“这个女人你是人凶手,我亲眼看到她把人推下去的!”
“报警!大家帮忙报警,把这个人凶手抓起来!”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捂着脸的苏蔓。
“真的假的?”
“推下去的?谋?”
“天啊,听说今天的集体婚礼都是有点背景的,她怎么敢……”
“看着人模人样的,心这么毒?”
6
苏蔓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辣地疼。
但听到我的指控和周围的议论,眼中迅速蓄起泪水。
“二婶!你……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晴晴妹妹她……她明明是自己不小心脚滑掉下去的,二婶你失去女儿伤心,我能理解。”
“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胡乱指认我是人犯啊,这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她露出刚才我们拉扯间手臂的擦伤,想为自己证明。
张玉华也立刻挡在苏蔓身前,对着我哭天抢地。
“周瑶!你疯了吗?!你自己女儿没了,就要拉我女儿垫背是不是?”
“蔓蔓好心救人,反倒成了罪人?还有没有天理了!建国!建国你管管她啊!”
苏建国这时也铁青着脸挤了进来,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眼里只有对我闹事的极度不满和烦躁。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厉声呵斥。
“周瑶!你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乱吗?!”
他转向围观人群。
“大家别听她胡说,我是她老公,她……她这里一直不太正常。”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今天得知女儿出事,又受了,所以伤心过度产生癔症了,看到谁都像是凶手。”
“都是误会!是意外,大家别被她带偏了!”
他试图用“精神病”和“误会”来混淆视听,维护他心目中懂事的侄女和不容易的寡嫂。
我用力甩开他钳制的手腕,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苏建国,你说我有你精神病?说我因为死的是女儿所以伤心过度产生癔症,胡乱指认?”
“那好啊……”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沙滩上那具无声无息的躯体。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死的是我的女儿苏晴吗?”
“那你们就好好看看,被苏蔓推下来的到底是不是我女儿苏晴!”
我跪在女孩身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拨开了覆盖在女孩脸上的黑发。
海水浸泡过的冰冷发丝被拂开,露出了女孩完整的脸庞。
张玉华母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二净,苏建国也彻底呆住了。
连我也有一瞬间的愣住。
围观的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大的哗然和议论。
7
“天哪……这……这脸……”
“好像被礁石磕到了,都看不清原来模样了……”
“太惨了,真是造孽啊,好好的喜事变成丧事……”
“可惜了,这么年轻……”
林淼的脸上有几处长长的伤痕,从眉毛一直拉伸到面中,深可见骨。
因为泡水的关系,伤口肿胀变形,显得狰狞有扭曲。
我没想到她的伤,比前世女儿的样子更加惨烈。
苏蔓捂住鼻子,做出一副嫌恶又痛心的样子,尖声叫道。
“二婶!你真是疯了,妹妹都这样了,你还非要让大家看!”
“她以前最爱美了,现在这样……你这样让她怎么入土为安?你就是存心不想让她安生是不是!”
张玉华也立刻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我的老天爷啊!晴晴你怎么死的这么惨啊?”
“周瑶,你是她亲妈啊,女儿死了你不伤心,还在这里折腾她的尸身!”
“晴晴泉下有知,怕是也不能接受这副样子,被自己的母亲用来博取同情吧!”
一些不明真相的围观者被她们悲切的表演所惑,看向我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不赞同和怜悯。
“这当妈的怕是真受太大了吧……”
“人都死了,就别再……”
苏建国铁青着脸,上前一步,再次用力抓住我的胳膊,这次力道极大。
“够了!周瑶!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跟我走!别再这里丢人现眼,我带你去医院!”
我挣扎着,嘶声反驳,
“放开我!苏建国你眼睛瞎了吗?!你看清楚那不是晴晴!”
就在他要将我强行拖走,一个清冷而带着疑惑的男声了进来。
“阿姨?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循声望去,顾丞正扒开人群走过来。
苏蔓一看到顾丞,下意识地尖叫一声。
“妈!二叔!快拦住他!”
“这时候不能让他过来,不能让他看见,要是他知道苏晴死了,肯定会闹!”
说完她猛地背过身去,双手胡乱地捂着脸,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张玉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但她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过去,和苏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建国立刻会意,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捂住了我的嘴,不让我发出声音。
张玉华则挡在了顾丞面前,试图遮挡他的视线。
“顾、顾少爷!您怎么来了?这儿……这儿发生了点意外,有个新娘不小心落水了……场面不太好看。”
“你是不是找晴晴?她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按理说现在你出现正好安慰一下她。”
“不过按照老规矩,结婚前新郎新娘见面不吉利,您看,您是不是先回避一下?晴晴这边有我们照顾呢,绝对没事!”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给苏建国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把我弄走。
苏建国心领神会,对顾丞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女婿,这里乱,你还是先去准备吧。”
“你阿姨她看到死者的惨状,受了惊吓,有点语无伦次,我得赶紧送她去医院看看。”
顾丞的眉头深深蹙起。
“叔叔,你先松开阿姨,有什么事好好说。”
他顿了顿,又看向张玉华,直接问道。
“你刚才说晴晴受了惊吓?可她一直跟我在一起啊。”
“晴晴不放心阿姨,半路上非要让我折回来看一眼,她人现在就在我车上等着。”
8
顾丞的话,让张玉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
“什么?晴晴在你车上?”
背对着众人、恨不得隐形的苏蔓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捂脸了。
苏建国捂着我嘴的手不自觉松脱,我赶紧跑到顾丞身边。
他扶住因挣脱而有些踉跄的我,担忧地问。
“阿姨,您没事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着他手臂的支撑,稳住身形。
“顾丞,快报警。”
我指向苏蔓。
“她想要顶替晴晴嫁给你,却错了人,把霍家的新娘推下了海。”
顾丞扶着我手臂的力道骤然一紧,他向来沉稳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涛骇浪。
“阿姨,你确定?是那个……霍家?这件事开不得半点玩笑。”
他知道“霍家”这两个字在海城乃至更广阔范围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权势,更代表着某种不可侵犯的铁律和尊严。
“不可能!绝不可能!”
瘫在地上的苏蔓像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眼神疯狂。
“我确认过的!那团扇……那衣服……明明就是苏晴!”
“怎么会是霍家的人?!你骗我!你们都合起伙来骗我!”
她已经彻底乱了方寸,语无伦次,只凭着本能否认这最可怕的可能性。
张玉华也被“霍家”两个字吓得魂飞魄散,但她到底年长些,强撑着最后一丝侥幸,抓住苏建国的胳膊。
“建国!你听听!弟妹的臆想症又严重了!”
“为了陷害蔓蔓,连霍家都敢胡乱攀扯,这是要让我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啊!你快送她去精神病院!”
苏建国听到“霍家”,他本能地感到恐惧,但看到大嫂和侄女凄惨的模样,那点深蒂固的偏袒又冒了头。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顾丞的手机响起,是备注老婆打来的视频。
“老公,你怎么去这么久?找到我妈没?”
“我这边心慌得厉害,总觉得出事了……”
女儿苏晴清亮中带着焦急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张玉华母女最后自欺欺人的幻想。
“苏……苏晴?”
苏蔓死死盯着顾丞的手机,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仿佛见了鬼。
“她……她怎么能打视频?她不是……”
她茫然地看向地上林淼的遗体,又看看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椎,彻底瘫软下去,嘴里无意识地喃喃。
“不是苏晴?那是谁?我推下去的……到底是谁?”
苏建国在听到女儿声音的刹那,也是一愣,看向彻底傻眼的张玉华。
“不是说死的是晴晴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对着镜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晴晴,妈没事,有点小意外,已经处理了。”
“你别担心,在车上好好等顾丞。”
视频挂断,女儿鲜活的面容消失。
穿着制服的警察终于穿过人群,严肃地走了过来。
“警察!这里发生什么事?谁报的警?”
苏蔓吓得不行,涕泪横流地哭喊。
“不是我,不是我,我是被冤枉的!”
她颤抖的手指指向我,眼神怨毒。
“是她跟那个落水的女人发生争执,是她推的!我只是想去拉,没拉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们要相信我啊!”
她还在企图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张玉华也反应过来,扑上来帮腔,指着我对警察哭诉。
“对!警察同志,是我弟妹!”
“她这人精神不正常,害了人还想赖在我女儿头上,你们快把她抓起来!”
苏建国看着张玉华母女,又看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9
可最终,他还是低下头,没有为我辩驳一句。
警察审视着混乱的场面,正要进一步询问。
突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围观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通道。
几名身着笔挺军装的男人,面色沉凝如铁,大步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正是林淼的未婚夫霍时安。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目光直直盯着沙滩上那抹刺眼的红。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林淼身边,缓缓跪下。
过了好久才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她的衣袖。
看清楚小臂上一处月牙形的淡粉色胎记时,刚才还气势人,如钢铁般的男人,肩膀猛地垮塌下去。
他紧紧握住林淼早已冰冷的手,贴在额前,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到底是谁做的?!”
这声质问,让苏蔓直接尖叫着后缩。
伸手指向我。
“是她!是她推的!跟我没关系!”
“你放屁!”
一声愤怒的年轻男声猛地响起。
众人看去,只见刚才跟着霍时安一起来的摄影师站了出来。
他指着苏蔓。
“霍长官!警察同志!我亲眼看到就是这个女人把林小姐推下悬崖的!”
原来林淼也打算去崖边上拍照,拍摄到一半摄影师发现相机没电就回去取。
林淼觉得有点冷,她的伴娘闺蜜也回去给她拿衣服。
摄影师回来时,恰好看到苏蔓推林淼的那一幕。
他当时吓傻了,是听到我喊救命才反应过来。
除了人命他怕霍家责怪,原本来想跑,可最后良心过不去。
回去时,正好遇见伴娘,两人为了怕凶手发现人灭口,只好先去找霍家人。
我和摄影师指向同一个凶手,让苏蔓的谎言彻底被揭穿。
张玉华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苏建国面如死灰,看着被军人控制住的苏蔓,看着晕倒的大嫂,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我,再看看那位悲痛欲绝、意凛然的霍时安……
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在确凿的证据和霍家施加的正当压力下,案件审理得极其迅速。
苏蔓因故意人罪以及破坏军婚,数罪并罚,被判处,立即执行。听说她直到最后,还在喃喃自语“顾家少”,已然疯魔。
张玉华作为帮凶,同样难逃法网,被判处。
她在狱中依旧咒骂着我,却再也等不来她女儿的探望。
苏建国?我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在女儿的支持下,我以最快的速度与他办理了离婚手续。
女儿也在得知真相后,对他彻底心寒,公开发表声明,与苏建国断绝父女关系。
顾丞和晴晴的婚礼,在风波平息后,重新选择了一个期和地点举行,简单却幸福。
而我搬离了那个充满窒息记忆的家,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偶尔,我会去事发的海边看看,心中充满遗憾与叹息。
悬崖依旧矗立,海浪复一地拍打着礁石。
有些罪恶被冲刷净,有些伤痕被时间抚平,而有些人,则永远为自己的贪婪和恶毒,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天理昭昭,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