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丈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饭菜。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浴缸的方向,瞳孔在瞬间放大,又急剧收缩。
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里只剩下死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米饭和菜汁溅得到处都是,洁白的瓷片碎裂开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怎么了?”
婆婆闻声从厨房跑出来,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看到儿子惨白如纸的脸,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浴室。
“啊——!”
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叫从她喉咙里迸出,随即被她自己死死捂住。
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却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抓住了门框,指甲抠进了木屑里。
“念念……念念啊!”
婆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丈夫像是被这一声惊醒。
他猛地冲过去,脚步虚浮,几乎是扑跪在浴缸边。
“念念……许念!许念!”
他颤抖着手,去探我的鼻息,去摸我的颈动脉。
冰冷,僵硬的触感。
手腕上那道翻卷的伤口,经过一夜,边缘已经泡得发白,但依旧狰狞。
暗红色的血水早已凝固。
“不……不……不可能……”
他语无伦次,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他猛地把我从水里抱出来,不顾湿透的衣服和血水弄脏自己。
“叫救护车!妈!叫救护车啊!”
他嘶吼着,声音破裂。
婆婆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去抓电话,手指哆嗦得几次按错了数字。
丈夫把我平放在浴室冰凉的地砖上,徒劳地按压我的口。
他的动作慌乱而用力,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滴在我毫无生气的脸上。
“你醒醒……许念,你醒醒!我求你了……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我错了……我昨天不该那么说……我!我是!”
“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这样……别这样吓我……”
他一遍遍地重复,声音从嘶吼变成绝望的呜咽,按压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冰凉的身体,没有任何回应。
婆婆打完电话,瘫坐在浴室门口,捂着嘴压抑地哭泣,看着儿子像疯了一样做着无用功。
“救护车……救护车马上就来……”
她哽咽着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乐乐……”
丈夫突然抬起头,满脸的水渍,眼神里是巨大的惊恐。
“乐乐!别让乐乐看见!”
婆婆也猛地反应过来,连声道:
“对,对,乐乐在房间里看动画片……门关着的……他应该没听见……”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不约而同地看向儿童房紧闭的门。
恐惧如同冰冷的水,蔓延在心头。
6.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楼下。
杂乱的脚步声上楼,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提着担架和设备冲了进来。
简单的检查后,为首的医生摇了摇头,对还在徒劳按压的丈夫低声说:
“先生……节哀。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你胡说!”
丈夫猛地揪住医生的衣领,目眦欲裂。
“她还有救!她身体一直不好,只是昏过去了!”
“你们快救她!用机器!用电击!什么都可以!钱我有!我给你们钱!”
医生和护士费力地拉开他,眼中充满同情。
“先生,您冷静一点……从僵硬程度和尸斑看,已经过去不少时间了……真的,请您节哀。”
“节哀……节哀……”
丈夫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不懂。
他踉跄着退后,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困兽般压抑到极致的哀嚎。
婆婆扑过来,抱着儿子,母子俩哭成一团。
小小的公寓里,挤满了人,充斥着消毒水味、悲伤和死亡的气息。
我漂浮在天花板一角,看着这一切。
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却又被无形的钝器反复捶打。
原来看着至亲之人为自己的死亡崩溃,是比死亡本身更痛苦千万倍的刑罚。
我想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却做不到。
我只能看着,感受着他们每一分每一毫的绝望。
7.
警察也来了,例行公事地询问、勘察。
初步判断是自,没有他痕迹。
丈夫被问话时,眼神空洞,问一句,答一句,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
当被问到昨晚最后见到我,以及是否发现异常时,他猛地一颤,脸色灰败下去。
“我……我昨晚……吼了她……我让她……去死……”
他喃喃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警察记录的手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
“家属情绪激动时说气话,我们理解。但这不构成法律上的……”
“是我了她。”
丈夫打断他,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是我那句话……推了她最后一把。是我……了她。”
“建军!”
婆婆惊恐地抓住儿子的胳膊。
“你胡说什么!念念是自己想不开!跟你没关系!”
警察合上本子,叹了口气:
“请不要这样想。”
“抑郁症是疾病,自是疾病导致的最坏结果。”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尤其是夜照顾病人的家属,你们已经承受了太多。”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这句话,在场活着的人,恐怕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听进去。
尤其是我的丈夫,李建军。
他沉浸在自己的罪疚里,像是被判了。
8.
乐乐最终还是知道了。
警察和救护人员离开后,家里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剩下绝望的寂静。
儿童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乐乐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穿着睡衣,光着脚,怀里抱着一个旧旧的兔子玩偶。
那是我还能走路时,在商场给他抓的。
他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神情。
看看瘫坐在浴室门外地上、仿佛老了十岁的爸爸。
又看看哭红了眼睛、正在收拾碎碗碟的。
“爸爸?”
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怯怯的。
李建军浑身一颤,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看到儿子的那一刻,他空洞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剧烈的痛楚。
他几乎是爬过去,一把将乐乐紧紧搂在怀里,力气大得让乐乐有些喘不过气。
“乐乐……乐乐别怕……”
他把脸埋在儿子瘦小的肩膀上,浑身颤抖,试图解释:
“妈妈……妈妈去天上了……”
乐乐一动不动,任由爸爸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
“像电视里说的那样吗?变成星星了?”
“……嗯。”
李建军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那……她还会疼吗?”乐乐又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她晚上……是不是就能睡着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李建军的心脏。
他搂着儿子的手臂猛地收紧,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抽气。
“不疼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妈妈……再也不疼了。”
“哦。”
乐乐似乎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答案,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爸爸剧烈起伏的后背。
“爸爸不哭。妈妈不疼了,是好事。”
孩子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却带着一种残酷的天真。
李建军再也无法忍受,失声痛哭。
婆婆在一旁看着抱在一起的父子俩,转过身去,肩膀无声地耸动。
我飘近他们,伸手想去擦乐乐的眼泪。
我的指尖穿过他温热的脸颊。
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我是真的死了。
我要离开了。
9.
我的葬礼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
除了几个近亲,就只有李建军单位两位实在推脱不开的领导。
他们象征性地露了个面,放了点慰问金,说了几句“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便匆匆离去。
人情冷暖,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曾经的朋友,在我瘫痪后渐渐疏远,如今更是避之不及。
也好,省了许多虚伪的客套。
李建军穿着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黑色西装,站在我的遗像前,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他一夜之间白了鬓角,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别人跟他说话,他要反应好几秒,才能迟钝地点点头,或者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乐乐被他牵着,小手紧紧攥着爸爸的手指。
他换上了一身小小的黑色衣服,显得格外瘦小。
他仰头看着我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我,还是出事前的样子,长发飞扬,穿着舞裙,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李建军坚持要用的照片。
他说,要让我漂亮地走。
“妈妈好看。”
乐乐小声说。
李建军低头看他,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儿子的手。
仪式结束时,婆婆红着眼眶,把一束白菊放在我的骨灰盒前,低声念叨:
“念念,走好啊……下辈子,投个好胎,健健康康的,别再受罪了……建军和乐乐,你放心……有我呢……”
李建军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墓园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俩和捧着骨灰盒的工作人员。
“李先生,您看……”
“给我吧。”
李建军沙哑地开口,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沉重的木盒。
他抱得很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牵着乐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已经挖好的、小小的墓。
看着自己的骨灰被缓缓放入地下,是一种极其怪异的体验。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虚无。
黄土一锹一锹落下,覆盖了木盒,也仿佛覆盖了过去十年所有的爱恨、挣扎、痛苦和依偎。
最终,那里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光秃秃的石碑,刻着我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李建军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乐乐的影子叠在一起。
“走吧,爸爸。”乐乐拉了拉他的手,“天黑了,说天黑要回家。”
李建军仿佛被惊醒。
他慢慢蹲下身,平视着儿子清澈的眼睛。
“乐乐,”他的声音涩得厉害,“你恨爸爸吗?”
乐乐困惑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要恨爸爸?”
“因为……因为爸爸没照顾好妈妈。因为爸爸……对妈妈说了很坏的话。”
他说得极其艰难。
乐乐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妈妈生病了,很疼。爸爸也很累。老师说过,人太累太难过的时候,会说错话。妈妈不会怪爸爸的。”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爸爸满是胡茬的脸:
“爸爸也不哭了。妈妈不疼了,我们也不要太难过了,不然妈妈在天上看到,会伤心的。”
孩子的话语,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穿透李建军心中厚重如山的黑暗和自责。
他怔怔地看着儿子,猛地将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乐乐柔软的头发。
“乐乐……对不起……爸爸以后……只有你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重新连接世界的渴望。
“我陪着爸爸。”
乐乐小声却坚定地说。
夕阳的余晖将父子俩相拥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我漂浮在墓碑上方,看着这一幕,笑了。
亲爱的老公,儿子。
你们会慢慢走出来的。
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好好的活下去。
执念消失之后。
我的身体,也开始慢慢消散了。
愿来世,我们一家人能健康的在一起。
这一世,我就不能继续陪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