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肃远远地看着大门口斗嘴的几人。
那贵公子果然是崔家人,难怪昨夜对他充满敌意。
果然是来磋磨报复他的。
这人叫崔子衿?还是状元郎?
裴肃脑子里终于有点印象了。
似乎是崔家嫡系一脉大房长子?
原身虽和崔家有婚约,对崔家人却并不熟悉。
崔家是个大家族,光嫡系一脉就有六房,子嗣众多。
别说大房的人,便是原身未婚妻所在的三房,子女十几个,原身人都认不全。
若不是状元郎这个头衔,原身只怕是对崔子衿一点印象都无。
不过,状元郎,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被贬成偏僻之地的正七品知县了?
报应啊,昨夜对他不是挺嚣张的吗?
这会儿不也轮到被人奚落?
活该!
裴肃还想看热闹,却被官差推搡着往前走。
没和那些贵人走大门,而是绕过前面的主楼,去了后院的柴房。
毕竟,他们是最低等的衙役,以及更低贱的流放犯人。
不配和贵人们站一起。
柴房里生了火,两位官差一手端着热水,一手拿着饼子啃。
围着温暖的火堆坐了片刻,裴肃冻僵硬的身体一点点缓了过来。
但身上被陈三鞭打的地方越发痛了,痛得他心直抽抽。
年轻官差邱林递来半个干硬的饼子,轻叹一口气:
“吃吧!”
陈三瞪了邱林一眼,嫌他多管闲事。
裴肃看了陈三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向邱林道了谢,接过饼子,用柴棍夹着,放在火上烤。
边烤边感慨。
原身身为侯府嫡长子,却是个可怜的弃子。
父亲不疼,继母针对,祖母不爱,兄弟姐妹不喜,外头连个朋友都没有。
被冤枉杀人,一个帮他说话的都没有。
不,也不是一个朋友都没有。
虽然无人帮他说话,但流放前,原身曾经的几个丫鬟小厮凑了点银子,塞给两位官差,拜托他们照顾他……
还有他身上的袄子腿上的棉裤脚上的棉鞋,也是丫鬟小厮给的。
否则,这天寒地冻地上路,早冻死了。
还有这年轻官差邱林,不管出于何原因,一路上对他照顾颇多……
柴房里陆陆续续又有人来。
裴肃看了一眼,这新来的几人,他见过,似乎是方才大门口那棕色裘袍贵人的马夫和仆人。
看到裴肃身上的手镣脚铐,其中一人忍不住问官差:
“这般年轻,犯什么事了?”
中年官差陈三冷笑道:“杀人了。”
问话的人先是一愣,又连忙往后退了退。
实在没想到,这么年轻,看起来也柔柔弱弱,竟是个杀人犯?
赶紧躲远点。
又有人问:“杀人不用偿命的吗?”
陈三又是一声冷笑:“谁知道呢?”
那人继续问:“既然是流放的犯人,他为何未穿红色囚服,也未戴枷锁?”
陈三黑着脸,又是一声冷笑。
裴肃闭目养神,并不理会陈三的阴阳怪气。
原身是冤枉的。
原身并未杀人。
可铁证如山,原身百口莫辩。
京兆府判了秋后问斩,报了刑部和大理寺,维持原判,最后是太后向皇帝求情,改秋后问斩为流放北疆,永不得回京。
普通的流放犯自然要穿红色囚服,戴枷锁。
可原身到底是士大夫,如今虽贬为庶人,但允许他不穿红色囚服,不戴枷锁。
可以穿便服,只需戴镣铐就行。
方才他还在为崔子衿被人奚落而高兴,此刻想想,他真是百步笑五十步。
他如今成了阶下囚,可不止被人奚落,而是被人万般凌辱,说鞭打就鞭打,说滚出去就只能滚出去吹冷风吃大雪,甚至即将小命不保……
不过,今夜这驿站人多混乱,正是脱身的好地方好时机……
中年官差陈三脸色阴沉。
他本想像昨夜一样赶裴肃去外头受冻,可年轻官差邱林竟然不肯再去外头看守。
他们两人并不是上下级,只是老人新人。
陈三仗着资格老,偶尔命令一下邱林可以,但不能太频繁。
什么事都得轮换着来。
昨夜是邱林看守裴肃,那今夜应该轮到陈三了,可陈三也不愿去外头守着。
外头实在太冷了。
他不想去外头,可总得有个人看着裴肃。
否则裴肃跑了,他吃不了兜着走。
陈三正琢磨着要如何磋磨裴肃,突然发现裴肃脸色越来越红。
陈三顿时激动起来。
应该是发热了。
发热好啊!
没有汤药,裴肃应该熬不过两日。
他耐心再等等。
何况,方才大门口发生的事,才知那贵公子竟然是崔家人。
难怪昨夜对裴肃那个态度。
他记得,裴肃杀的就是崔家人。
既然崔公子找过来了,只怕也是不想放过裴肃。
若是如此,他更不用担心了。
他相信,说不定都不用等两日,裴肃就会死在崔家人手里……
陈三将裴肃赶到柴房角落,远离火堆。
没有火烤,看冻不死你?
裴肃忍耐着,等到众人都睡了,他才睁开眼,从袖口的棉絮里掏出一根又短又细的铁条。
这是方才他进入后院经过马棚时看到的,于是故意摔了一跤,偷偷捡的。
裴肃捏着铁条,插进脚铐锁头里,试了几下,只听细细的咔嚓一声。
锁开了。
裴肃心下一喜。
多刷某音,多看某乎还是有好处的。
这锁,还不是轻松搞定?
那崔子衿昨夜未杀他,不代表今夜不会动手。
还有中年官差陈三。
也许忌惮着柴房人多,不敢对他下手。
但这人心坏得很,谁知道还会使出什么磋磨他的法子?
还是赶紧跑吧!
解了脚铐,裴肃正要再去解手镣,突然听外头有声音。
似乎是呵斥声,似乎谁在吵架。
突然一嗓子愤怒地嚎了几句。
距离有点远,听不大清。
但裴肃耳力好,竟然模模糊糊听清了。
似乎是:“姓崔的,欺人太甚,我饶不了你……”
争吵很快被劝住,声音渐渐平息。
后院来了人,直接朝柴房走来。
靠!裴肃连忙又将脚镣锁上。
他才侧躺好,柴房门被推开,进来两人。
两人皆着灰色短打,下人打扮。
马夫被吵醒,似乎认识他们,问道:
“你们俩怎么也来了?”
两灰衣下人,其中那长脸的,左脸上有道红肿的巴掌印,低着头,沮丧地道:
“公子不高兴,让我们滚远点……”
方脸下人没说话,捂着胸口,似乎那儿痛得厉害,眉头紧皱着。
这俩也是那棕色裘袍公子家的下人?
挨打了?
裴肃偷看了几眼便不再关注,闭上眼,静静等着。
柴房空间不大,后来的这两人只能靠着门坐着。
这下好了,两人跟门神一样堵着门,裴肃出不去了,他心中怄得要死。
今夜又跑不了?
不,再等等,等那两人也睡了,他推开他们,应该能出去的。
可身体越来越热,头越来越晕是怎么一回事?
他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