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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战后第七,李从嘉在朝堂上正式处理善后事宜。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屏息凝神,等着他开口。

这是滁州大捷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年轻国主会如何处置那些有功之臣,又会如何安抚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

李从嘉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林仁肇。”

林仁肇出列,跪下。

“臣在。”

“滁州一战,你率军死守三月,毙敌两万,居功至伟。朕封你为镇南大将军,兼领江北诸军事务,赐金千两,绢万匹。”

林仁肇重重磕头:“臣谢国主恩典!”

李从嘉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个人。

“陈大牛。”

陈大牛从队列后面走出来,一瘸一拐的,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跪下,咧嘴笑着。

“臣在!”

“你率敢死队夜袭宋营,火烧粮草,扭转战局。朕封你为忠武校尉,赐金百两,绢千匹。”

陈大牛磕头,声音洪亮:“臣谢国主!”

李从嘉看着他,忽然又说:“你哥陈大山,也在滁州之战中立功,朕封他为仁勇副尉。你们兄弟二人,好好。”

陈大牛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他哥还活着。

还立功了。

他重重磕下头去,声音有些发抖:“臣……臣替哥谢国主!”

李从嘉又看向朱令赟、陈谦等将领,一一封赏。封完了将领,他又看向徐铉。

“徐铉。”

徐铉出列。

“你在金陵调度粮草,支援前线,功不可没。朕加你为翰林学士承旨,赐金五百两。”

徐铉跪下谢恩。

李从嘉又看向冯延巳。

“冯延巳。”

冯延巳出列。

“你随朕去采石矶,出谋划策,稳定军心。朕加你为同平章事,赐金五百两。”

冯延巳跪下谢恩。

封赏完毕,李从嘉站起来。

“诸位爱卿,滁州一战,我南唐将士用命,百姓同心,终于击退宋军。这是你们的功劳,也是南唐的荣耀。”

群臣齐呼万岁。

李从嘉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但朕要提醒诸位,这只是开始。宋军虽败,但元气未伤。赵匡胤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可能会带更多的兵,用更狠的办法。咱们不能松懈。”

群臣肃然。

“从今天起,继续练兵,继续屯粮,继续加固城防。朕要让南唐,成为一块铁板,让宋军啃不动、吞不下。”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一件事。滁州之战,阵亡将士两万三千余人。朕已下令,免除其家属三年赋税,发放抚恤。若有遗漏的,可报上来,一律补发。”

群臣再次跪下,山呼万岁。

朝会散了。

李从嘉回到御书房,批了一下午奏章。

批到傍晚,王内侍进来通报。

“国主,周司徒求见。”

李从嘉放下笔:“请。”

周宗进来,脸色有些凝重。他跪下行礼,李从嘉连忙扶起。

“周司徒不必多礼。坐。”

周宗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国主,臣有一事相求。”

“周司徒请讲。”

“臣的女儿……娥皇,她今天跟臣说,她想见一个人。”

李从嘉心里一动。

“见谁?”

周宗看着他,目光复杂。

“城南一个帮人写信的女子。姓何。”

李从嘉愣住了。

周娥皇要见何归?

“她……她怎么知道何归?”

周宗摇摇头:“臣也不知道。她只说,想见见那位姑娘。臣问她为什么,她不说。臣只好来请示国主。”

李从嘉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周娥皇为什么要见何归。

但他知道,这两个女子,迟早要见面的。

他点点头。

“让她们见吧。”

周宗走后,李从嘉坐在御书房里,望着窗外的天。

天快黑了,晚霞烧得通红,像火烧云。

他忽然有些不安。

城南,那条巷子里。

何归正在收摊,一抬头,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穿着素净的衣裙,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清雅的气韵。

她站在巷口,望着何归,目光平静。

何归看着她,也愣住了。

两个女子,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互相望着。

过了很久,那女子走过来。

她走到何归面前,停下。

“你是何归?”

何归点点头。

“我叫周娥皇。”

何归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娥皇也在看她。

两个女子就这么对望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娥皇忽然开口。

“谢谢你。”

何归愣了一下。

“谢我?”

“谢谢你给国主送信。”周娥皇说,“他在采石矶的时候,臣妾每天都在担心。后来听说,有人从金陵走过去,给他送了林将军的信。臣妾就知道,是你。”

何归沉默着。

周娥皇继续说:“臣妾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但臣妾知道,你对他很重要。”

何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

周娥皇也看着她。

“臣妾来,不是要赶你走。”周娥皇说,“臣妾只是想见见你。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那么在意。”

何归垂下眼睛。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周娥皇。

“我不会抢走他。”

周娥皇愣住了。

何归继续说:“我只是……只是等他。等了很多年。”

很多年。

周娥皇看着她,忽然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很深很深的东西。

像是藏了一千年的故事。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她点点头。

“好。那我们一起等。”

何归看着她,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周娥皇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臣妾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臣妾知道,从今以后,你不是一个人。”

何归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一百零七次了。

第一次,有人握住她的手。

第一次,有人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周娥皇。

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周娥皇也笑了。

夕阳下,两个女子站在巷子里,手握着的手,互相望着。

没有人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慈宁殿。

太后靠在榻上,闭着眼睛。

李从嘉跪在她面前,等着她开口。

过了很久,太后睁开眼睛。

“你决定了?”

“儿臣决定了。”

“立周家那丫头?”

“是。”

太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个姓何的呢?”

李从嘉愣了一下。

太后笑了笑。

“你以为哀家不知道?你三天两头往城南跑,真当没人看见?”

李从嘉低下头。

太后说:“哀家不是要拦你。你是国主,三宫六院,天经地义。但哀家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谁重?”

李从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儿臣不知道。”

太后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知道?”

“儿臣只知道,她们两个,儿臣都放不下。”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傻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放不下,就别放。都留在身边,好好待她们。”

李从嘉抬起头,看着母亲。

太后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温柔,又像是叹息。

“你父皇当年,也有放不下的人。”她说,“可他没有留住。后来后悔了一辈子。”

李从嘉愣住了。

太后摆摆手。

“去吧。选个好子,把事办了。”

李从嘉磕头,退出。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那个姓何的姑娘,有空带来给哀家看看。”

他脚步顿了顿,然后推门出去。

汴京,晋王府。

赵光义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滁州之战,宋军大败,曹彬狼狈逃窜,南唐那个小皇帝,一时间成了英雄。

他把密报放下,冷笑了一声。

“废物。”

身边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陛下那边……”

“陛下?”赵光义又冷笑一声,“他现在正忙着调兵遣将,准备再打一次。他咽不下这口气。”

幕僚问:“那咱们……”

赵光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个叫何归的女子,找到了吗?”

幕僚摇头:“还没。她从采石矶回来后,就消失了。咱们的人查了很久,只查到她在城南住过,但现在已经搬走了。”

赵光义皱起眉头。

“继续查。这个人,不简单。”

“是。”

幕僚退下。

赵光义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但他的脸色,比夜色还阴沉。

他想起了那个女子。

那个在他府上做过粗使婢女的女子。

那时她低着头,不说话,活利落,不引人注意。

可他后来才知道,她在他府上待了半年,半年里,他的很多秘密,都被人知道了。

那些秘密,有的传到了赵匡胤耳朵里,有的传到了南唐。

他不知道她是谁的人。

但他知道,这个人,必须除掉。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冷冷地说。

“不管你躲在哪儿,我都会把你找出来。”

城南,那条巷子里。

何归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睡不着。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周娥皇来了。

握着她的手,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活了一百零七次,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她。

她心里暖暖的,又有些酸酸的。

她翻了个身,望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

外袍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傍晚时,一个陌生人送来的。

那人穿着普通,但眼神很精。他递给她一封信,只说了一句话。

“汴京来的。”

然后就走了。

她拆开信,看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有人查你。小心。”

没有落款。

但她知道是谁写的。

是“鱼肠”的人。

她在汴京潜伏的时候,跟他们打过交道。他们是江湖上传递消息的人,只认钱,不认人。但他们也讲信用,欠了人情,一定会还。

她欠他们一个人情。

现在,他们还了。

有人查她。

谁?

赵光义。

一定是赵光义。

她攥紧那封信,心里沉甸甸的。

她以为回到金陵就安全了。

她错了。

赵光义的人,随时可能来。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能连累他。

不能连累周娥皇。

不能连累这里的任何人。

她必须走。

可她又舍不得。

好不容易等到了他,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希望,好不容易有人对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舍不得。

她攥紧那封信,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一百零七次了。

每一次,她都失去他。

这一次,她以为能留住。

可她还是得走。

她哭着哭着,忽然听见敲门声。

她愣住了。

这么晚了,谁会来?

她擦眼泪,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李从嘉。

他穿着便服,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她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朕听见你在哭。”

她愣住了。

“你……你听见?”

“朕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他说,“听见你在哭。”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轻轻抱着。

就像在采石矶那天一样。

但这一次,抱得更紧了一些。

“何归。”他在她耳边说,“不管发生什么,朕都在。”

她趴在他肩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有人……有人在查我。”她说,“是赵光义的人。”

他点点头。

“朕知道。”

她愣住了。

“你知道?”

“朕收到了‘鱼肠’的信。”他说,“他们跟朕也有联系。”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用走。”他说,“你是朕的人。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她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轻轻擦去她的泪。

“朕有办法。”他说,“你信朕吗?”

她点点头。

他笑了。

“那就好。”

他拉着她的手,走进屋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他们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

谁也没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远远传来,拖得长长的,像一声叹息。

何归靠在李从嘉肩上,闭上眼睛。

这是她一百零七次轮回里,第一次靠在他肩上。

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哪怕明天有再多危险,哪怕赵光义的人随时会来,哪怕还要再等一百零七次……

这一刻,她是安心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睡着了。

李从嘉低头看着她,轻轻把外袍披在她身上。

那是他的外袍。

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披在她身上的那件。

他望着她安静的睡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等了他一百零七次。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等。

第二天一早,李从嘉回到宫里。

他召来林仁肇、朱令赟、陈谦,还有徐铉、冯延巳。

关起门来,开了一天的会。

傍晚时,一封密信从金陵发出,送往汴京。

信上只有一句话。

“查到了。人在金陵。”

落款是“鱼肠”。

这是李从嘉布下的局。

他要引赵光义的人来。

然后,一网打尽。

十后,周娥皇被正式册封为皇后。

那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李从嘉穿着衮冕,牵着周娥皇的手,走过重重宫殿,来到太庙。

百官跪迎,百姓欢呼。

周娥皇穿着凤冠霞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但她心里,想着另一个人。

那个在城南巷子里帮人写信的女子。

册封礼结束后,李从嘉回到寝殿。

周娥皇已经换了便服,坐在窗前等他。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累吗?”

她摇摇头。

他握住她的手。

“朕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看着他。

“何归那边,有点麻烦。”

她愣了一下。

“什么麻烦?”

“汴京的人,在查她。”他说,“朕已经布了局,等他们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

“有危险吗?”

“有。”

“那她……”

“朕会保护好她。”

周娥皇点点头。

“臣妾信你。”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感动。

这个女人,从不多问,从不抱怨,从不争。

只是默默地等着他,信着他。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娥皇,谢谢你。”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国主,不用谢。臣妾愿意。”

夕阳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很暖。

城南。

何归收到一封信。

是李从嘉写的。

信上只有几个字。

“安心住着。朕在。”

她把信收好,放在那件外袍旁边。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巷子里,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走过,看见她,笑着打招呼。

“姑娘,今儿天气好!”

她点点头。

老汉推着车走了,嘴里哼着小曲。

她站在那里,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远处,金陵城楼上,一个人站在那儿,望着城南的方向。

是李从嘉。

他穿着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站在那儿。

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他知道,她在那里。

好好的,安全的,等着他。

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父皇没有守住。

但他要守住。

守住这片山河,守住这些人。

他转身,走下城楼。

夕阳在他身后,慢慢落下。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明天,还会有新的战斗。

但他不怕了。

因为有人在他身后。

有人等他回去。

有人在城南的巷子里,望着他的方向。

有人在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默默祈祷。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好看。

像这夕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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