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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雪下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金陵城变成了一片白,屋顶是白的,树梢是白的,连城墙上都积了厚厚一层。

城南的孩子们最高兴,一大早就跑出来堆雪人、打雪仗,喊声笑声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经过,孩子们围上去,一人买一个炊饼,热乎乎地捧在手心,边吃边玩。

老汉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他想起了那个帮人写信的姑娘。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住在哪儿,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

他叹了口气,推着车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有人叫住他。

“老伯!”

他回头一看,愣住了。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雪地里,穿着厚厚的冬衣,脸上带着笑。

是何归。

老汉愣了半天,才问。

“姑……姑娘?”

何归点点头。

“是我。”

老汉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放下车,走过去,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姑娘,你……你还好吗?”

何归点点头。

“好。很好。”

老汉抹了抹眼睛。

“那就好,那就好。老伯天天想你,不知道你去了哪儿,过得好不好……”

何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老伯,这个给您。”

老汉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锭银子。

足足有十两。

“姑娘,这……这怎么行……”

何归摇摇头。

“您给我的炊饼,我一直记着。”

老汉捧着那锭银子,手在发抖。

“姑娘,你……你太客气了……”

何归笑了笑。

“老伯,我走了。您保重。”

她转身要走,老汉忽然叫住她。

“姑娘!”

她回头。

老汉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姑娘,老伯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但老伯知道,你是个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何归看着他,点点头。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雪地里。

老汉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望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哭了。

皇宫,宫门口。

周嘉敏跳下马,一路往里冲。

守门的侍卫想拦,被她一把推开。

“让开让开!我回来了!”

她跑过重重宫殿,跑过长长的甬道,跑过御花园,跑到慈宁殿门口。

然后她停下来,喘着气。

太后站在门口,看着她。

周嘉敏跪下去,磕头。

“臣女周嘉敏,叩见太后!”

太后笑了。

“起来,快起来。让哀家看看。”

周嘉敏站起来,走到太后面前。

太后上下打量着她。

黑了,瘦了,但精神了。眼睛亮亮的,腰板直直的,站在那儿,像个真正的军人。

太后点点头。

“好。好。你姐姐天天想你。”

周嘉敏咧嘴一笑。

“臣女也想姐姐!”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嘉敏。”

她回头。

周娥皇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看着她。

周嘉敏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姐!”

周娥皇抱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傻丫头,你怎么晒成这样……”

周嘉敏嘿嘿一笑。

“晒了好!看着精神!”

周娥皇又哭又笑,拍着她的背。

太后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姐妹俩,脸上带着笑。

“好了好了,进去说话。外面冷。”

姐妹俩手拉着手,走进殿里。

清心殿。

何归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门被推开,周娥皇走了进来。

“姐姐,我妹妹来了。她想见你。”

何归站起来。

周娥皇身后,走出一个年轻女子。

十五六岁,瘦瘦的,黑黑的,但眼睛很亮,站在那儿,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看着何归,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臣女周嘉敏,见过何姐姐!”

何归愣住了。

“你……你怎么……”

周嘉敏抬起头,咧嘴一笑。

“姐姐的事,我姐都跟我说了。一百零七次,真的假的?”

何归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嘉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姐姐,你看着不像活了一百多辈子的人啊。”

周娥皇瞪了她一眼。

“嘉敏,别胡说。”

周嘉敏嘿嘿一笑。

“我就是好奇嘛。”

她看着何归,忽然问。

“姐姐,你见过我几次?”

何归愣了一下。

“什么?”

“在我姐说的那一百零七次里,你见过我几次?”

何归沉默了。

她看着周嘉敏,想起了那些画面。

每一次轮回里,这个女孩都会出现。

有时候死得很早,有时候活得很久。

但每一次,她都在。

何归慢慢开口。

“每一次都见过。”

周嘉敏眼睛亮了。

“真的?我是什么样的人?”

何归想了想,说。

“第一次,你是宫女,死在城破那天。”

周嘉敏愣了一下。

“第二次呢?”

“第二次,你是女将军,守城守到最后一刻。”

周嘉敏的眼睛更亮了。

“女将军?我当女将军了?”

何归点点头。

“第三次呢?”

“第三次,你跟着国主逃亡,死在路上。”

周嘉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第四次呢?”

何归一个一个说下去。

每一次,周嘉敏都听得入神。

说到第九十九次的时候,周嘉敏忽然问。

“姐姐,那第一百次呢?”

何归看着她,说。

“第一百次,就是这一次。”

周嘉敏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好看。

“姐姐,那这一次,我会怎么样?”

何归摇摇头。

“不知道。”

周嘉敏看着她,目光坚定。

“姐姐,不管这一次会怎么样,我都会好好活。活得比前九十九次都好。”

何归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孩,跟她一样。

都在拼命地活。

她伸出手,握住周嘉敏的手。

周嘉敏愣了一下,然后也握紧她的手。

两个女子,手握着的手,互相望着。

周娥皇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眶有些红。

那天晚上,太后在慈宁殿设家宴。

人不多,就几个:太后,李从嘉,周娥皇,周嘉敏,何归。

菜也不多,七八个,但都是太后特意吩咐做的。

李从嘉坐在太后身边,周娥皇坐在他旁边。周嘉敏挨着姐姐坐,何归坐在最边上。

太后举起酒杯。

“来,今天是家宴,没有君臣,只有家人。都随意。”

大家举起杯,喝了一口。

周嘉敏第一个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唔,好吃!”

太后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你在军营里,肯定吃不着这样的。”

周嘉敏边嚼边说。

“可不是嘛!林将军天天让吃粗粮,说精细粮养不出好兵。臣女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了。”

周娥皇瞪了她一眼。

“在太后面前,好好说话。”

周嘉敏嘿嘿一笑。

太后摆摆手。

“没事没事。哀家就喜欢她这样,爽快。”

她看着周嘉敏,问。

“嘉敏,你在军营里,都些什么?”

周嘉敏放下筷子,正色道。

“回太后,臣女现在管着五十个人,每天带他们练、巡逻、站岗。有时候也出去打探消息,跟宋军的小股人马交手。”

太后点点头。

“危险吗?”

周嘉敏想了想,说。

“有一点。但臣女不怕。”

“为什么?”

周嘉敏看了李从嘉一眼,又看了姐姐一眼,然后说。

“因为臣女想保护他们。”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感动。

“好孩子。”

她举起杯。

“来,哀家敬你一杯。”

周嘉敏连忙端起杯子。

“太后,臣女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今天是家宴,喝!”

周嘉敏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仰起头,把酒一口了。

太后也了。

放下杯子,太后看向何归。

何归一直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太后问。

“何姑娘,你怎么不说话?”

何归抬起头,看着她。

太后笑了笑。

“别拘束。都是自家人。”

何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太后,民女……民女不太会说话。”

太后摇摇头。

“不用说什么。坐着就好。”

她看了看李从嘉,又看了看何归,忽然叹了口气。

“从嘉,你是个有福气的。”

李从嘉愣了一下。

太后说。

“娥皇贤惠,嘉敏孝顺,何姑娘……何姑娘等了你一百多辈子。你有她们,是你的福气。”

李从嘉低下头。

“母后……”

太后摆摆手。

“不用说什么。哀家就是感慨。”

她举起杯。

“来,再喝一杯。”

大家又喝了一杯。

周嘉敏喝得脸都红了,还在那儿嚷嚷。

“太后,臣女敬您!”

太后笑着跟她喝。

周娥皇在旁边劝。

“嘉敏,少喝点。”

周嘉敏不听。

“姐,难得高兴,多喝几杯!”

何归看着她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是她一百零七次轮回里,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家宴。

第一次,有人把她当家人。

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坐着就好”。

她低下头,眼眶有些发酸。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转头一看,是李从嘉。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

“怎么了?”

她摇摇头。

他握紧她的手。

“没事。有朕在。”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何归喝多了。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最后是被李从嘉扶回清心殿的。

躺在床上,她望着帐顶,迷迷糊糊地想。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

真好。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她坐起来,发现床头放着一碗醒酒汤,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喝了再睡。朕晚上来看你。”

她捧着那碗汤,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慢慢喝下去。

汤很暖,从嘴里暖到心里。

慈宁殿。

太后靠在榻上,闭着眼睛。

周娥皇坐在旁边,轻轻给她捶腿。

太后忽然开口。

“娥皇,昨晚那何姑娘,你怎么看?”

周娥皇想了想,说。

“她是个好人。”

“就这些?”

周娥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心里有很多苦。”

太后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周娥皇说。

“臣妾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藏着很多东西。”

太后点点头。

“你看得准。”

她叹了口气。

“那孩子,不容易。一百多辈子,每一次都看着心爱的人死。换作别人,早就疯了。她还能撑着,还能笑着,还能喝酒,不容易。”

周娥皇低下头。

“臣妾知道。”

太后看着她。

“你不吃醋?”

周娥皇摇摇头。

“臣妾说过,不吃醋。”

太后问。

“为什么?”

周娥皇想了想,说。

“因为臣妾知道,国主心里有臣妾。这就够了。”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感动。

“好孩子。你比哀家想的,还要好。”

周娥皇低下头,眼眶有些红。

太后握住她的手。

“娥皇,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哀家。哀家给你做主。”

周娥皇点点头。

“谢太后。”

江北,采石矶。

林仁肇站在江边,望着对岸。

对岸,是宋军的营地。

远远的,可以看见旗帜在风中飘扬。

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朱令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将军,看什么呢?”

林仁肇说。

“看对面。”

朱令赟也望向对岸。

“对面怎么了?”

林仁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有动静。”

朱令赟愣了一下。

“什么动静?”

林仁肇指着远处。

“你看,他们的旗帜比前几天多了。人也在增加。还有,昨天夜里,我看见他们那边有火光,像是在连夜赶造什么东西。”

朱令赟的脸色变了。

“将军的意思是……”

林仁肇转过身,看着他。

“派人去探。快去快回。”

“是!”

朱令赟跑了。

林仁肇又望向对岸。

风吹过来,很冷。

他裹紧披风,心里沉甸甸的。

宋军,又要来了。

汴京,皇宫。

赵匡胤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南唐的城池、山川、关隘。

他的目光,落在金陵上。

那个地方,他本来以为三个月就能拿下。

结果,打了半年,损兵折将,一无所获。

他把地图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蒙蒙的。

要下雪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赵普。

“陛下。”

赵匡胤没有回头。

“什么事?”

赵普说。

“臣查到了。滁州之战,我军之所以败,是因为有人烧了粮草。”

赵匡胤转过身。

“谁?”

赵普说。

“一个叫陈大牛的校尉。南唐人。”

赵匡胤皱起眉头。

“陈大牛?”

“对。此人原本是个伍长,水性极好。他带着几十个人,从清流河游进我军大营,一把火把粮草烧了。”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赵普说。

“还在南唐。听说升了校尉,跟着林仁肇在采石矶练兵。”

赵匡胤点点头。

“记住了。”

他又望向窗外。

雪,终于落下来了。

一片一片,飘飘扬扬。

落在汴京的屋顶上,落在皇宫的琉璃瓦上,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他忽然说。

“赵普。”

“臣在。”

“明年开春,朕要亲征。”

赵普愣住了。

“陛下……”

赵匡胤摆摆手。

“不用劝。朕意已决。”

他看着窗外的大雪,一字一句地说。

“这一次,朕要亲自拿下金陵。”

金陵,清心殿。

何归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又下起来的雪。

周嘉敏跑进来,浑身都是雪。

“姐姐姐姐,堆雪人去!”

何归看着她,笑了。

“好。”

两个人跑到院子里,开始堆雪人。

周嘉敏滚雪球,何归堆雪人。滚着滚着,周嘉敏忽然把雪球往何归身上一砸,何归躲不及,被砸了一身雪。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抓起一把雪,往周嘉敏身上扔。

两个女子在雪地里追着跑着,笑着喊着,像两个孩子。

李从嘉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笑了。

周嘉敏先看见他。

“国主!来打雪仗!”

李从嘉笑着摇摇头。

“朕不玩。”

周嘉敏跑过去,一把拉住他。

“不行不行,必须玩!”

她抓起一把雪,往李从嘉身上扔。

李从嘉躲了一下,还是被砸中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雪,往周嘉敏身上扔。

周嘉敏笑着跑开。

何归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弯的。

李从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怎么,不玩了?”

她摇摇头。

他忽然抓起一把雪,往她身上轻轻一扔。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她抓起一把雪,往他身上扔。

两个人你扔我,我扔你,扔着扔着,都笑了。

周嘉敏在旁边拍手。

“好!好!”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雪地里玩了好久。

堆了好几个雪人,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排成一排。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才回到屋里。

何归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些雪人。

李从嘉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高兴吗?”

她点点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她忽然说。

“从嘉。”

他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他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谢谢你。”

他问。

“谢什么?”

她说。

“谢谢你让我来这一世。”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何归,该谢的是朕。”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飘飘扬扬。

落在那些雪人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整个金陵城上。

她忽然想起那一百零七次轮回里的冬天。

每一次,都是冷的。

只有这一次,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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