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栩是被摔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客厅里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白花花的光。雪停了,天晴了。
卧室的门开着,许知夏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攥着毛巾,正盯着他看。
那目光不对劲。
江栩撑着折叠床坐起来,左腿的旧伤僵了一夜,动一下就疼。他忍着,慢慢直起身,往卫生间走。
“站住。”
许知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尖又硬。
江栩停住脚,回头看她。
“我问你,”许知夏走过来,把手里的毛巾往沙发上一摔,“昨晚你是不是偷听我打电话了?”
江栩看着她,没说话。
“你别装哑巴!”许知夏的音量拔高了,“我昨晚就觉着不对劲,你站那儿半天不说话,肯定是在偷听!你这种人,怎么这么龌龊啊?”
江栩的喉结动了动。
“我问你话呢!”许知夏往前了一步,“你是不是偷听了?”
“是。”江栩说。
许知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但很快,她脸上就浮起一层怒色:“你承认了?你凭什么偷听我打电话?那是我隐私你知道吗?你这是侵犯我隐私权!”
江栩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因为理直气壮而瞪大的眼睛,看着她手指着他鼻尖时那股理所当然的气势。
他突然觉得很累。
从昨晚到现在,他没睡几个小时,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腿疼,头疼,心里某个地方也疼。
但他还是开口了。
“许知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我问你一句话。”
许知夏冷笑:“你还有脸问我?”
“我这两年,”江栩看着她,一字一句,“跑外卖挣的每一分钱,都给了你。医药费,你买衣服的钱,你给你弟转账的钱,还有你每个月往老家打的生活费——哪一笔不是我给的?”
许知夏的冷笑僵了一下。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江栩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憋的,是忍的,是两年攒下来终于压不住的那口气,“你跟我说清楚,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许知夏被他问住了。
但只是一秒。
下一秒,她猛地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杯子碎了一地,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就这点破钱?”许知夏歇斯底里地喊,脸涨得通红,“你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够什么的?明轩哥一顿饭的钱,比你一个月挣的都多!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江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玻璃碴子溅到他脚背上,划出一道血口子,他没低头看。
“你连我妈找个好专家都办不到!”许知夏越喊越大声,“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妈那病拖不起,要赶紧找专家做手术!你呢?你就会说‘我跑单攒钱’‘我跑单攒钱’——你攒到什么时候?你攒的那点钱够请专家吗?够做手术吗?”
她指着江栩的鼻子,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我跟你有什么用?你说,我跟你有什么用!”
江栩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她眼底那股毫不掩饰的嫌弃,看着她指着他时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他想起两年前的桥洞底下,那个把热包子塞进他手里的女孩,那个蹲在墙角啃冷馒头的女孩。
那个女孩,真的没了。
“说啊!”许知夏还在喊,“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江栩低下头,绕过地上的玻璃碴子,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
他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很憔悴,眼底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裂,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旧毛衣,领口都洗变形了。
这就是她眼里的“没用的人”。
江栩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洗脸。
冷水刺骨,激得他一个激灵。
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擦脸,打开门,走进客厅。
许知夏已经不在了。茶几上的碎玻璃还在,地上几滴血——是他脚背上滴下来的。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大概是在换衣服准备出门。
江栩从门后拿出扫帚,把玻璃碴子一点一点扫净。
然后他穿上那件湿透晾的外卖服,套上护膝,拿起头盔,开门出去了。
风驰外卖的站点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租的两间门面房,里面挤着二十几个骑手。江栩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早会。
站长站在门口点名,看见他就招手:“江栩,快点儿,就差你了。”
江栩把电动车停好,走过去,挤在人群后面。
早会五分钟就结束了,无非是强调安全、别迟到别差评那些老生常谈。站长说完,大家就散开,该抢单的抢单,该充电的充电。
江栩刚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
“江栩!”
是程东的声音。
江栩回头,就见程东举着手机,脸红脖子粗地冲过来,那架势跟要打架似的。
“这他妈是你老婆?!”
手机屏幕怼到江栩脸上。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暂停的画面正好是昨晚年会酒店门口——许知夏穿着酒红色长裙,正伸手推开一个人,那个人的脸被打了码,但身上那件外卖服,江栩再熟悉不过。
视频标题写着:“年会现场,女子当众怒斥外卖员老公:你进来脏了会场!”
下面的播放量已经破百万了。
程东手指一划,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许知夏的声音尖利刺耳:“你一个送外卖的,进来脏了会场!赶紧滚!”
然后是全场哄笑声,有人喊“许知夏你老公挺敬业啊”,还有人说“赶紧让他走吧别耽误年会”。
视频最后定格在那个穿外卖服的男人转身离开的背影上。
程东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眼睛都红了:“江栩,你跟我说实话,这是不是你?这他妈是不是你?”
江栩看着他,没说话。
“我就知道是你!”程东气得原地转了两圈,一拳砸在储物柜上,“那个女的是你老婆?她当众那么骂你?还有那个搂着她的男的,谁啊那是?你老婆跟他什么关系?”
旁边几个骑手都围过来了,探头探脑地看。
“程东,你小点声。”有人说。
“我小点声?”程东指着手机,“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江栩对她老婆啥样你们不知道?天天跑单到凌晨,挣的钱全交家里,自己连瓶水都舍不得买!结果呢?结果她当众这么骂他?让全网的看笑话?”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评论区已经刷屏了:
“这男的太窝囊了吧”
“这种老婆还不离婚?”
“送外卖的果然没出息”
程东看着那些评论,气得手都在抖。
“我他妈的!”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摔,转身就往外冲,“那女的公司是不是天恒文创?我去找她!我当面问问她,她有没有良心!”
“程东!”
江栩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程东挣了一下,没挣开。回头一看,江栩就那么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吓人。
“你撒手!”程东喊,“我去给你出气!”
“不用。”江栩说。
“不用?”程东瞪着他,“你听听那些人怎么骂你的?你老婆当众那么羞辱你,你跟我说不用?”
“东哥。”江栩看着他,手没松,“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程东愣住了。
他看着江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他想看到的所有情绪。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江栩……”程东的声音低下来,“你到底咋想的?”
江栩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回答。
他转身走回储物柜前,打开柜门,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然后拿出充电器,给手机上电。
程东站在原地,看着他忙活,心里堵得慌。
旁边几个骑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点里安静下来,只有充电器头接触时“咔嗒”一声轻响。
江栩把手机充上电,回头看了一眼程东,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行了,该跑单了。”
他拿起头盔,往头上一扣,走出站点。
程东追出去几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江栩走得不快,左腿有点瘸——程东知道他那是旧伤,前阵子被车撞的,医生让卧床一个月,他躺了一周就出来跑单了。说是“躺不住”。
此刻他穿着那件外卖服,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电动车,背影在人流里显得又瘦又单薄。
程东攥紧拳头,狠狠跺了一下脚。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
江栩骑上电动车,打开接单软件。
系统里压着几十单,他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接。手冻得有点僵,他哈了口气,搓了搓,继续划屏幕。
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是许知夏发的:“中午不回去吃了,公司有事。”
江栩看了一眼,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拧动车把,电动车驶进车流里。
太阳出来了,照在积雪上,白晃晃的晃眼。路上的雪开始化,车轮碾过,溅起一片泥水。
江栩眯着眼睛,往前骑。
路过那个桥洞的时候,他没转头看。
只是骑过去的时候,车速慢了一秒。
然后他拧紧车把,加快速度,消失在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