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6章

沈韵再回镇上,是一周后。

这回不是因为父亲腰病复发,而是她自己想回去。

账本上那八千六百块钱躺了七天,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一遍。不是舍不得花,是在想怎么花。

最后她决定了: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好。

她爸那个小卖部,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人还累得半死。她妈每天从早守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之前说让雇个人,但她妈舍不得,说“雇人不要钱啊”。

这回她不商量了,直接办。

九月底的天,秋高气爽。沈韵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布袋,里面装着从省城买的营养品和两件新衣服。

三十里路,骑了一个半小时。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土路,矮房,灰扑扑的招牌。但沈韵这次回来,心情不一样了。

她拐进那条熟悉的小街,远远就看见沈家铺子的招牌。

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旁站着两个人,正在跟她妈说话。

沈韵把自行车骑近,停好。

那两个人转过头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花衬衫,烫着卷发,脸上涂得白白的,嘴唇红得像吃了死孩子。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得像竹竿,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到一边。

沈韵不认识他们。

但她妈认识。

看到她妈脸上的表情,沈韵就明白了。

“韵韵回来了?”她妈迎上来,表情有点尴尬,“这是……这是你二姨,这是你表哥。”

沈韵看着那个女人。

二姨?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个人,但从来没露过面。据说嫁到了隔壁镇上,多年不来往。

“哟,这就是韵韵啊?”二姨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你还穿着开裤呢。”

沈韵没说话。

二姨的目光落在她那辆二八大杠上,又看了看她身上的旧衬衫,嘴角撇了撇。

“听说你在县城做生意?挣了多少钱啊?”

沈韵把自行车支好,拿下后座上的布袋。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二姨凑过来,“我听人说你上了报纸?那肯定挣不少吧?”

沈韵看着她,没说话。

二姨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一声。

“这孩子,怎么不说话?我是你二姨,又不是外人。”

她转头看向她妈。

“大姐,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她妈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韵把布袋放在柜台上,问了一句:“什么事?”

她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二姨倒是嘴快:“我想让你表哥去你们那个商行活。都是亲戚,总比外面的人放心。一个月给开个三五百就行。”

沈韵看向那个表哥。

他站在那里,双手在裤兜里,仰着脖子看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

“二姨,商行不缺人。”

二姨的脸变了。

“不缺人?你糊弄谁呢?我听说了,你们那个商行现在开得可大了,县城都开了两家分店。会不缺人?”

沈韵看着她。

“缺不缺人,我说了算。”

二姨被噎住了。

她瞪着眼睛看着沈韵,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你二姨!你妈是我亲姐!”

沈韵没理她,转身把布袋递给她妈。

“妈,这里面是营养品,还有两件衣服,你试试合不合身。”

她妈接过布袋,眼眶有点红。

二姨在旁边看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行,行,你们家现在发达了,瞧不起我们穷亲戚了是吧?”她拉着那个表哥,“走!咱们走!看她们能得意到几时!”

两个人上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街上安静下来。

她妈站在那里,看着沈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韵韵,妈不是……”

沈韵打断她。

“妈,我知道。”

她走进店里,把布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营养品放桌上,衣服抖开看了看——一件碎花衬衫,一条黑裤子,料子不错,是她妈这个年纪能穿的款。

她妈跟进来,看着那些东西,眼泪终于掉下来。

“韵韵,你挣钱不容易,别给妈买这些……”

沈韵把衣服叠好。

“妈,我现在挣得动。等挣不动了,你再说不迟。”

她妈抹着眼泪,说不出话。

沈韵在店里坐了一会儿,问清了父亲的情况——腰好了些,能下床了,但还不能重活。

她站起来,往后院走。

她爸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沈韵进来,眼睛亮了。

“韵韵回来了?”

沈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她爸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精神还行,眼睛里还有光。

“爸,腰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她爸笑着说,“再养几天就能活了。”

沈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有事跟你说。”

她爸看着她。

沈韵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他手里。

她爸低头一看,愣住了。

厚厚的一沓,全是百元大钞。

“这是……多少?”

“五千。”沈韵说,“你拿着,把那个小卖部盘出去。”

她爸的手抖了。

“盘出去?那……那咱啥?”

沈韵看着他的眼睛。

“爸,我想让你和妈去县城。”

她爸愣住了。

“去县城?啥?”

“帮我看店。”沈韵说,“城北那家分店,缺个可靠的人看着。你和我妈去,不用重活,就坐那儿收钱记账。一个月给你们开工资,比这个小卖部挣得多。”

她爸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妈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愣愣地看着沈韵。

沈韵转过头,看着她妈。

“妈,你也去。城北那店旁边有间屋子,可以住人。你们俩住那儿,不用再起早贪黑。”

她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韵韵,你这孩子……”

她走过来,抱住沈韵,哭得说不出话。

她爸坐在那儿,看着这娘俩,眼眶也红了。

沈韵被她妈抱着,一动不动。

她不太习惯这种拥抱。

上辈子,没人这么抱过她。

但她没推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妈才松开手,擦着眼泪笑。

“好,好,妈去。妈去给你看店。”

她爸也点头。

“爸也去。爸虽然腰不行,但收钱记账没问题。”

沈韵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我来接你们。”

从镇上回来之后,沈韵就忙起来了。

城北那家分店原本是许烈在管,但他那个性子,坐不住。沈韵早就想换个可靠的人,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现在找到了。

她爸妈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老实本分,一辈子开小卖部,对这套业务熟得很。把店交给他们,她放心。

但这事还没完。

过了几天,沈韵正在商行里算账,门被推开,进来一群人。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打头的是她二姨,后面跟着三四个她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脸上带着那种讨好的笑容。

“韵韵啊,”二姨笑着走过来,“二姨来看你了。”

沈韵看着她,没说话。

二姨讪笑着,往柜台前凑了凑。

“韵韵,上回是二姨不对,二姨嘴快,你别往心里去。咱们毕竟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沈韵还是没说话。

二姨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那几个人立刻围上来。

“韵韵,这是你三舅。”

“韵韵,这是你表姑。”

“韵韵,我是你大姨啊,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叽叽喳喳,嗡嗡嗡一片。

沈韵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他们都说完,她才开口:

“有事?”

那些人面面相觑。

二姨硬着头皮说:“韵韵,咱们都是亲戚,听说你现在发达了,想着能不能……带带咱们?你家那个商行,能不能安排几个人进去活?”

沈韵看着她。

“二姨,上回你说的是安排一个,这回变好几个了?”

二姨笑一声。

“都是亲戚嘛,能帮一个是一个。”

沈韵站起来。

那些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沈韵绕过柜台,走到他们面前。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谁是我妈的亲兄弟姐妹?”

几个人举了举手。

“你们谁在我家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一把?”

没人举手了。

沈韵看着他们。

“我爸妈开小卖部那十几年,你们谁去看过一眼?谁送过一袋米、一瓶油?”

没人说话。

“现在来认亲戚了?”

那些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二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韵的目光了回去。

沈韵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重新坐下。

“门在那边。自己走。”

那些人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二姨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那几个人也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门被摔上。

店里安静下来。

沈韵继续算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门又被推开。

沈韵抬起头,以为那些人又回来了。

进来的是她妈。

沈韵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她妈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沈韵看着她。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韵韵,妈刚才在门口都听到了。”

沈韵没说话。

她妈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很,全是茧子,但很暖。

“韵韵,妈知道你委屈。”她妈说,“那些人,妈也恨。但妈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妈不怪你那样对他们。”

沈韵看着她。

她妈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在笑。

“妈这辈子没出息,让人看不起。但现在不一样了。妈有一个好闺女,比谁都强的闺女。妈走出去,腰杆都能挺直了。”

沈韵听着那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妈继续说:“韵韵,妈不指望你照顾那些亲戚。妈只希望你好好的,别太累,别太拼。”

沈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妈,我知道了。”

她妈擦掉眼泪,笑了笑。

“好,好,妈走了。你忙你的。”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韵韵,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

门被轻轻带上。

沈韵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门,好久没动。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继续算账。

但账本上的数字,忽然有点模糊。

十月中旬,沈韵她爸她妈正式搬到了县城。

城北分店后面那间屋子收拾得净净,床是新买的,被子是新弹的,锅碗瓢盆都是沈韵从省城带回来的。

她妈站在屋子里,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眼眶红红的。

她爸坐在床边,也是满脸的感慨。

“韵韵,这屋子……比咱镇上那个家都好。”

沈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家。”

她妈走过来,又要抱她,沈韵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不抱,不抱。”

她转身去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这被子真软,这床真大,这屋子真亮堂……”

沈韵站在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她妈在笑。

她忽然觉得,那笑容挺好看的。

许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凑过来低声说:

“你妈?”

沈韵嗯了一声。

许烈看着里面那个忙碌的身影,又看看沈韵。

“长得像你。”

沈韵转过头看着他。

许烈被她看得不自在,咳一声。

“我是说……都好看。”

沈韵收回目光。

许烈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脸上,白得发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样站着也挺好。

晚上,沈韵在城北分店陪她爸妈吃饭。

她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烧茄子,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馒头。

“韵韵,多吃点。”她妈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看你瘦的。”

沈韵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没说话,低头吃。

她爸在旁边喝着酒,话多了起来。

“韵韵,爸以前觉得自己没用,供不起你读书。现在好了,咱有店了,咱也能挣钱了。你以后想考啥大学都行,爸供你。”

沈韵抬起头,看着她爸。

他喝了酒,脸有点红,但眼睛亮得很。

她点点头。

“好。”

她妈在旁边笑。

“老沈,你看你,喝点酒就瞎说。咱闺女用得着你供?人家自己挣的比你多。”

她爸嘿嘿笑着,也不生气。

“那是,那是,咱闺女厉害。”

沈韵看着他们,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月亮很亮。

屋里暖洋洋的,饭菜冒着热气。

她妈还在念叨着让她多吃点,她爸还在喝着酒说着话。

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上辈子她一直想要的东西。

不是钱,不是地位。

是有人等她吃饭。

是有人给她夹菜。

是有人把她当成最大的骄傲。

她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

“妈,爸,我吃好了。明天还有事,先走了。”

她妈追到门口。

“韵韵,路上慢点,天黑了。”

沈韵嗯了一声,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蹬着车子,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她妈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一直看着。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

一九九九年的秋天,沈韵把她爸妈接到了县城。

那间小小的分店后面,有了一个家。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