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采药人的黄昏
何霄走后的第一天,赵宏起得比往常还早。
窗外黑漆漆的,鸡还没叫,他就睁开了眼。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隔壁屋他娘的咳嗽声又响了,这回咳得比前几天都厉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赵宏赶紧穿好衣裳,过去看他娘。推开门,屋里黑咕隆咚的,只能看见他娘半靠在床头,佝偻着背,咳得浑身发抖。
“娘,你咋样?”赵宏快步走到床边,给他娘拍背。
他娘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喘着气说:“没,没事,老毛病了。你咋起这么早?”
赵宏没接话,去灶房倒了碗温水端过来。他娘接过去喝了两口,脸色还是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白。
“娘,今天别起来了,躺着歇着。”赵宏说,“我去何郎中那儿抓点药。”
他娘摆摆手:“别去了,何家闺女不是刚给留了药吗?先吃着看看。”
赵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娘说的“何家闺女”是何霄。他点点头,去柜子里把何霄上次送来的药包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几包药材,用纸包得整整齐齐,每一包上都用细笔写着字:麻黄、杏仁、甘草……字迹娟秀,是何霄写的。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一包,按何霄教他的法子,把药材放进砂锅里,加了水,生火煎药。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赵宏蹲在灶前,看着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他想起何霄教他认字的时候,也是这么蹲着,拿树枝在地上画。她写一个字,他跟着写一个字,写错了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药煎好了,赵宏端过去给他娘喝。他娘喝了药,又躺下睡了。赵宏坐在床边,看着他娘睡着的样子,心里头堵得慌。他娘这病越来越重了,去年秋天还能下地活,今年连起床都费劲。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出了屋。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天上有一抹鱼肚白。院子里晒着的枸杞已经了,红彤彤的,收在簸箕里。赵宏把簸箕端进屋,又去把门板卸下来,准备开门营业。
赵家老药铺的门板是那种老式的,一块一块嵌进去的,早上卸下来,晚上再装上。赵宏卸了七八块,忽然停下手,看着门口那块褪了色的木匾。匾上“赵家老药铺”五个字,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可今天看着,却觉得有些不一样。
他想起何霄说过的话:“你就没想过出去看看?”
出去看看。他从来没想过。可现在,这四个字像长了脚似的,老往他脑子里钻。
卸完门板,赵宏把铺子收拾了一下。铺子不大,也就十来步见方。靠墙是一排药柜,一格一格的,每格上都贴着药名: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这些药名他从小背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柜台是张老旧的木头桌子,桌面磨得油光发亮,边角都磨圆了。柜台后面有把椅子,是他爹当年坐的,椅背上的藤条断了几,他一直没顾上修。
赵宏在柜台后面坐下,等着客人上门。等了半个时辰,没一个人来。他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人来。太阳渐渐升高了,照进铺子里,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柜台,又从柜台移到药柜上。
赵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块光斑移动,心里头空落落的。往常这个时候,他要么在进山的路上,要么在山上采药。可今天,他不想进山。山里头到处都是何霄的影子,那片山坡,那块石头,那棵大树,到处都是。他怕去了,就想起她,想起她,就更难受。
可不去,也难受。
中午的时候,他娘醒了,赵宏去做了点吃的。锅里还有早上剩的粥,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吃完饭,他娘靠在床头,看着他,忽然说:“宏儿,何家闺女走了?”
赵宏点点头。
“走了好,走了好。”他娘叹了口气,“人家是去学本事,是好事。你别耽误人家。”
赵宏低着头,不说话。
他娘又说:“你要是真想等人家,就得自己争气。何家闺女学医,你也得学。将来她回来了,你啥也不会,咋配得上人家?”
赵宏抬起头,看着他娘:“娘,我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终于来了个客人。是镇东头的孙婆婆,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进来的。
“赵家小子,给我抓副药。”孙婆婆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方子,递过来。
赵宏接过方子,看了看。方子是何郎中开的,字迹潦草,但能认得出来:柴胡三钱,黄芩二钱,半夏二钱,生姜三片……他按方子抓了药,用纸包好,递给孙婆婆。
孙婆婆接过药,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出去了。
赵宏看着那几个铜板,愣了好一会儿。以前他爹在的时候,这铺子虽说不上多红火,但每天总有几个客人,逢集的时候更是忙不过来。可自从他爹没了,他一个人撑着,客人就越来越少。镇上人都说,赵家小子不懂医,只会卖药,有啥毛病还是得去何家铺子。
他把铜板收进抽屉里,又坐下来发呆。
太阳慢慢西斜,铺子里的光斑也慢慢移动,最后消失不见。赵宏起身去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赵宏抬头一看,是何郎中。
何济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深深的,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穿着件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药箱,站在门口,看着赵宏。
“何,何郎中?”赵宏赶紧站起来,“您咋来了?”
何济世走进来,把药箱放在柜台上,看了看四周:“你娘呢?”
“在里屋躺着呢。”赵宏说,“您稍等,我去叫她。”
“不用。”何济世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你娘的病咋样了?”
赵宏摇摇头:“还是那样,咳得厉害。早上喝了何霄给的药,好些了。”
何济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何霄走了,你知道吧?”
赵宏点点头:“知道。”
“她走之前,跟我提过你。”何济世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说你跟她学医,学得挺认真。”
赵宏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济世叹了口气:“那丫头,从小就有主意。她想去京城学医,我拦不住。她说等你,我也拦不住。”他说着,顿了顿,“赵宏,我问你一句,你是真心想学医,还是因为何霄才想学?”
赵宏抬起头,看着何济世。何济世的眼神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一开始是因为她,后来学着学着,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何济世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这话实在。”他从药箱里拿出几本书,放在柜台上,“这是我年轻时用的医书,你先拿去看。有不懂的,来问我。”
赵宏愣住了,看着那几本书,又看看何济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济世摆摆手:“别愣着了,收起来吧。何霄那丫头走之前,托我照顾照顾你。我也不是白照顾你,你得真学出个样子来,不然我闺女回来,我也不好交代。”
赵宏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红。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鞠了个躬:“多谢何郎中。”
何济世拍拍他的肩膀,拎起药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我铺子里帮忙。光看书没用,得动手。”
赵宏点点头:“哎,好。”
何济世走了,赵宏站在铺子里,捧着那几本书,心里头热乎乎的。书是旧的,封皮都磨破了,翻开来,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认得出来,是何郎中的笔迹。
他翻开第一本,是《医学三字经》。这是学医的入门书,何霄教过他一些。他记得何霄说过,她小时候学医,也是从这本书开始的。
赵宏把书抱在怀里,坐在柜台后面,就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翻起来。书上有些字他不认识,但大概的意思能猜出来。看不懂的地方,他就用指甲轻轻划一道,想着明天去问何郎中。
看着看着,天就黑了。他娘在里屋喊他,他才回过神来,把书收好,去做晚饭。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何霄,一会儿是何郎中的话,一会儿又是那几本医书。想到最后,他爬起来,点上油灯,又翻起那本《医学三字经》。
“医之始,本岐黄,灵枢作,素问详……”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着念着,眼皮就重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赵宏照常起床,给他娘煎药、做饭,然后开门营业。上午还是没什么客人,他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中午吃了饭,他把铺子门关上,往何家药铺走去。
何家药铺离他家不远,走几步就到。门开着,何济世正坐在柜台后面给人把脉。赵宏没敢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约莫一刻钟,那人抓了药走了。何济世抬起头,看见他:“进来吧。”
赵宏走进去,站在柜台旁边,不知道该啥。
何济世指了指后面的院子:“去帮我把那些药材翻一翻,别让它们发霉。”
赵宏点点头,往后院走去。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搭着个棚子,棚子里摆满了竹匾,竹匾里晾着各种药材。有切好的黄芪,有晒的当归,有切成片的甘草,还有些他叫不上名字的。
他蹲下来,开始翻那些药材。翻的时候得小心,不能太用力,不然药材会碎。他想起何霄教他的,翻药材要像翻书一样,轻一点,慢一点。
正翻着,何济世也出来了,蹲在他旁边,一边翻一边说:“这是党参,补气的。这是白术,健脾的。这是茯苓,利水的。这三样合起来,就是四君子汤,治脾胃虚弱的。”
赵宏认真地听着,一边听一边记。何济世讲得很细,每样药材都讲它的性味、归经、功效,还讲怎么炮制,怎么保存。赵宏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太阳就偏西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何济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再来。”
赵宏站起来,鞠了个躬:“多谢何郎中。”
何济世摆摆手,忽然问:“何霄给你写信了吗?”
赵宏愣了愣,摇摇头:“没,没有。”
何济世叹了口气:“那丫头,也不知道到了没有。京城远,路上得走半个月呢。”
赵宏心里算了算,何霄走了才三天,应该还在路上。他也不知道京城在哪儿,只知道很远,要走很久很久。
从何家药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赵宏走在青石板路上,路过菜市口的时候,看见孙婆婆正蹲在地上收拾菜摊。她旁边站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
“孙婆婆,这谁家的孩子?”赵宏问。
孙婆婆抬起头,叹了口气:“我孙女。她爹妈去年没了,就剩我们娘儿俩。”
赵宏看着那小女孩,心里头一软。蹲下来,问她:“你叫啥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往孙婆婆身后躲了躲。孙婆婆把她拉出来,说:“别怕,这是赵家药铺的赵叔叔,好人。”
小女孩这才小声说:“我叫小月。”
赵宏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孙婆婆:“给孩子买点吃的。”
孙婆婆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哪行,你也不宽裕。”
赵宏把钱塞到她手里:“拿着吧,给孩子。”
孙婆婆看着他,眼眶有些红,点点头:“多谢你,赵家小子。”
赵宏摆摆手,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月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冲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娘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赵宏做了饭,端过去。他娘吃了几口,忽然说:“宏儿,你今天去何家铺子了?”
赵宏点点头:“嗯,何郎中让我去帮忙。”
他娘看着他,眼里有了些笑意:“好好学,学出个样子来。”
赵宏点点头:“娘,你放心。”
接下来的子,赵宏每天上午守铺子、看书,下午去何家药铺帮忙。何济世教他认药材、记药性、背汤头,还教他怎么给人把脉。赵宏学得认真,进步很快,不到一个月,已经能把《药性赋》背得滚瓜烂熟,常见的药材也都认全了。
有一天,何济世考他:“你说说,麻黄和桂枝的区别。”
赵宏想了想,说:“麻黄发汗力强,治风寒表实证;桂枝发汗力弱,但能温通经脉,治风寒表虚证。”
何济世点点头,又问:“那要是病人既有风寒表实证,又身体虚弱,咋办?”
赵宏愣住了,答不上来。
何济世笑了笑:“这就是临床的难处。书上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的病,不同的人,治法就不一样。你得学会变通。”他顿了顿,又说,“我年轻时跟过一个师父,师父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学医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治病三年,方知天下无方可用。’”
赵宏琢磨着这句话,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又翻出医书来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何霄。要是她在,肯定能给他讲得更明白。他不知道她在京城怎么样,学得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她。
他放下书,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又找出笔墨。笔墨是他爹留下的,很久没用过了,墨都了。他倒了点水进去,磨了半天,才磨出点墨来。
铺开纸,提起笔,他想给何霄写信。可写了半天,就写了个“何霄”两个字,后面的就写不出来了。他不知道写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写。他认的字还不多,好多话想说,但写不出来。
最后,他只写了几个字:“我很好,你放心。”
写完了,他又觉得太简单,太没诚意。可又不知道还能写什么。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想着等学会更多字再写。
秋天的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山上的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药材也少了,赵宏进山的次数也少了。但他还是每隔几天进一次山,去采些还能采到的药材,比如野菊花、蒲公英什么的。
有一天,他进山采药,走到那片山坡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山坡上的野菊花早就谢了,只剩下枯黄的草。那块大石头还在,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他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可看起来却不一样了。以前跟何霄一起来的时候,觉得这山好看,这风舒服。现在一个人来,只觉得冷清,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坐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看见前面有个身影。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发现是个老头,正蹲在地上挖什么。
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有神。他穿着件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背上背着个竹篓,篓子里装了些药材。
“小伙子,你是这镇上的人?”老头问。
赵宏点点头:“是,青石镇的。您老是哪儿的?”
老头笑了笑:“我是过路的,进山采点药。”他说着,看了看赵宏背上的药篓,“你也是采药的?”
赵宏又点点头。
老头看了看他篓子里的药材,忽然笑了:“小伙子,你这药采得不对啊。”
赵宏愣了愣:“咋不对?”
老头从赵宏篓子里拿出几棵蒲公英,说:“这蒲公英,得在开花前采,药性才足。现在采,都老了,没啥药性了。”又拿出几棵野菊花,“野菊花也是,得在霜降前采,现在都冻坏了。”
赵宏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他从来没听说过。何郎中教他认药材、记药性,但没教过他什么时候采最好。
老头看他这样子,笑了笑:“小伙子,你是不是刚学采药不久?”
赵宏点点头:“是,学了没多久。”
老头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采药这事儿,学问大了去了。什么季节采什么药,什么时辰采什么药,什么部位入什么药,都有讲究。”他顿了顿,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植物,“你看那个,那是远志。远志的,得在春天采,秋天采药性就差。可远志的叶,又得在夏天采。你说怪不怪?”
赵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一棵远志,叶子已经枯黄了。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老头看着他,忽然问:“小伙子,你学医是为了啥?”
赵宏想了想,说:“为了……为了给人治病。”
老头笑了:“这答案好。不过光有这心不够,还得有本事。你知道为啥同样的病,不同的人治,效果不一样吗?”
赵宏摇摇头。
老头说:“因为人不一样。同样的病,年轻人跟老人不一样,男人跟女人不一样,胖子跟瘦子不一样。你得学会看人,不只是看病。”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递给赵宏,“这是我这些年记的采药心得,送给你了。”
赵宏愣住了,不敢接:“这,这怎么行?”
老头把本子塞到他手里:“拿着吧,反正我也用不着了。”他说着,背起药篓,摆摆手,“走了,小伙子,好好学。”
赵宏捧着那个小本子,看着老头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林子里。他翻开本子,里头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还有些图,画的是各种药材的样子,旁边写着采药的时间、地点、方法。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本子小心地收好,继续往前走。
那天回去,他把老头的本子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有道理。里头记的东西,好多是书上没有的,是何郎中也从来没讲过的。比如有一页写着:“采麻黄,要在太阳出来之前,这时候麻黄碱含量最高。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又有一页写着:“采黄连,要选三年的,太嫩药性不足,太老药性太烈。”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想着以后采药的时候试试。
第二天,他又进山了。这回他按老头说的,天不亮就起来,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去采麻黄。果然,采回来的麻黄比以前的香多了,闻着就有一股冲劲。
他把这些麻黄晾,拿去给何郎中看。何郎中闻了闻,又尝了尝,眼睛一亮:“这麻黄好,哪儿采的?”
赵宏把遇见老头的事说了,又把老头给的本子给何郎中看。何郎中翻了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是老采药人的心得,千金难买。你能遇上他,是你的造化。”
赵宏点点头,心里对那个老头充满了感激。他想着,要是还能再见到他,一定好好谢谢他。
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头。进山找了好几回,都没找着。好像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有一天,赵宏正在何家药铺帮忙,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何郎中,何郎中在吗?”
何济世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出去。赵宏跟着出去,看见门口站着个中年汉子,满脸焦急,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四五岁的样子,脸色煞白,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一动不动。
“何郎中,快救救我儿子!”那汉子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何济世赶紧把孩子接过来,抱进铺子里,放在诊床上。他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把了把脉,脸色凝重起来。
“这是惊风,拖得太久了。”何济世说,“得赶紧扎针。”
他拿出银针,在孩子的几个位上扎了下去。扎了几针,孩子还是没反应。何济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又换了几个位,再扎。
赵宏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他看着孩子苍白的脸,心里头揪得慌。这孩子才四五岁,跟孙婆婆的孙女差不多大。
何济世扎了十几针,孩子终于哼了一声,吐出一口痰来,眼睛慢慢睁开了。
“好了,缓过来了。”何济世松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
那汉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何济世磕头:“何郎中,您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我给您磕头了!”
何济世赶紧把他扶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别这样。孩子没事就好。”
那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赵宏站在旁边,看着何济世,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就是医者,能救人命,能让一家人不散。他忽然明白,何霄为什么想学医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那个孩子苍白的小脸,想着何济世扎针时凝重的表情,想着那汉子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想着想着,他忽然有了个念头:他也要学成这样,能救人的命。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接下来的子,赵宏学得更认真了。白天在何家药铺帮忙,晚上回家看书看到半夜。何济世教他的东西,他一遍遍复习,记不住的,就多记几遍。何济世给人看病,他就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记在心里。
有一天,何济世给一个老太太看病。老太太说肚子疼,何济世把了脉,又问了问情况,开了个方子。赵宏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何郎中,这方子里能不能加一味陈皮?”
何济世愣了一下,看着他:“为啥加陈皮?”
赵宏说:“老太太说她吃不下饭,应该是脾胃不好。陈皮能理气健脾,加了可能更好。”
何济世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他拿起笔,在方子上加了陈皮。
老太太走后,何济世看着赵宏,眼里有了些笑意:“行啊,学会动脑子了。”
赵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瞎想的。”
“不是瞎想,是有道理。”何济世说,“学医就是这样,不能死记硬背,得学会思考。你今天能想到加陈皮,明天就能想到加别的。这就对了。”
赵宏心里高兴,但没表现出来。他知道,自己离真正的郎中还差得远呢。
秋天快过去的时候,赵宏终于收到了何霄的信。
信是托人捎回来的,皱巴巴的,上面盖着京城的邮戳。赵宏拿到信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小心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何霄的字迹还是那么娟秀,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赵宏,见字如面。
我到京城了。路上走了二十天,累得要死。京城真大,比咱们镇子大一百倍都不止。街上人挤人,车挤车,走路都得小心点。
何伯伯的药铺在城南,叫‘同仁堂’。铺子比咱们两家加起来还大,里头有七八个伙计,一天到晚忙不过来。我每天跟着学,累是累,但能学到不少东西。这边的药材比咱们那儿多得多,好多我都没见过。大夫也比咱们那儿高明,扎针开方都有一套。
你学得怎么样了?我爹说你每天都去帮忙,学得很认真。他夸你呢,说你有悟性。我听了可高兴了。
京城冷,比咱们那儿冷多了。这才刚入冬,就冷得不行。我每天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还是冻得直哆嗦。你娘身子不好,记得给她多穿点,别让她冻着。
我给你买了件棉袄,托人带回去。你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就改改。
就写这么多吧,我还要去抓药呢。记得给我回信。
何霄”
赵宏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眼眶有些发红。他把信贴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又拿出纸笔,给何霄回信。这回他写得比上次长多了,把自己这些子学的东西,遇上的事,都写了下来。还把他娘的情况,何郎中的照顾,那个神秘老头的事,都写了进去。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字,才小心地折好,装进信封里。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镇上的驿站,把信寄了出去。
寄完信,他站在驿站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把衣领往上揪了揪,往家走。
路过菜市口的时候,又看见孙婆婆和她孙女。小月蹲在地上,帮孙婆婆收拾菜摊。小手冻得通红,还在那儿认真地把烂叶子摘掉。
赵宏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小月:“小月,冷不冷?”
小月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不冷。”
赵宏看她冻得通红的小手,心里头一酸。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孙婆婆:“给孩子买双棉手套吧。”
孙婆婆连忙摆手:“这哪行,上回你给的还没还呢。”
赵宏把钱塞到她手里:“拿着吧,天冷,别把孩子冻坏了。”
孙婆婆看着他,眼眶红了红,点点头:“多谢你,赵家小子。”
赵宏站起来,摸了摸小月的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娘已经醒了。赵宏做了饭,端过去。他娘吃了几口,忽然问:“宏儿,你刚才啥去了?”
赵宏说:“去驿站寄信。”
“寄信?给谁寄信?”
“给何霄。”
他娘愣了一下,看着他,眼里有了些笑意:“那闺女给你来信了?”
赵宏点点头,从怀里把信掏出来,给他娘看。他娘不识字,但还是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好像能看懂似的。
“她信上说啥?”他娘问。
赵宏把信的内容大概说了一遍。他娘听完,叹了口气:“那闺女是个有心的。你还记得给她买件棉袄,这丫头心里有你。”
赵宏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子一天天过去,冬天越来越深。赵宏每天还是上午守铺子,下午去何家药铺帮忙。何济世待他像待自家孩子一样,教他东西越来越细,有时候还留他在家吃饭。
有一天,何济世忽然说:“赵宏,你学了这些子,也该试试手了。”
赵宏愣了愣:“试手?”
“对,给人看病。”何济世说,“明天有个病人,你来看看,给他把把脉,开个方子。”
赵宏有些紧张:“我,我能行吗?”
何济世笑了笑:“不试试咋知道行不行?放心,我在旁边看着,开错了我给你改。”
第二天,病人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说头疼,浑身没劲,还发冷。赵宏让他坐下,学着何济世的样子,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脉有点浮,还有点紧。赵宏想了想,又问了问情况:有没有出汗?没有。有没有咳嗽?有点。口渴不渴?不渴。
他想起书上说的,“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麻黄汤主之”。这个人的症状,跟书上说的差不多,就是没那么重。
他抬起头,看了看何济世。何济世冲他点点头,意思是让他继续。
赵宏深吸一口气,说:“你这是风寒表证,不重,喝点麻黄汤发发汗就好了。”他拿起笔,开了个方子:麻黄三钱,桂枝二钱,杏仁二钱,甘草一钱。
开完了,他把方子递给何济世看。何济世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不错,就是这个。”他又拿起笔,在方子上加了一味,“再加点生姜,发汗效果更好。”
那汉子抓了药走了。赵宏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何济世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第一次开方,能开成这样,不错。”
赵宏心里高兴,但更多的是紧张。他不知道那汉子喝了药会不会好,要是不好怎么办?要是开错了怎么办?
第二天,那汉子又来了。赵宏看见他,心里一紧,以为出啥事了。结果那汉子笑着说:“赵大夫,你那药真灵,我昨天喝了,出了一身汗,今天头也不疼了,浑身也有劲了。”
赵宏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我不是大夫,我就是……”
“咋不是大夫?能看病能开方,就是大夫。”那汉子说着,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再给我抓两副,给我媳妇也喝点,她也有点不舒服。”
赵宏接过铜板,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给人看病,第一次有人叫他“大夫”。这种感觉,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事都让他高兴。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着那汉子的话,想着他脸上的笑容,想着他掏钱时的爽快。他忽然明白,何霄为什么想学医了。不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出名,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能帮到人,为了能让人高兴。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进来一片银白色的光。他想,何霄在京城,是不是也能看见这个月亮?她看见月亮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起他?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山上的雪化了,树发了芽,草绿了,花开了。赵宏进山的次数又多了起来,这回他不再只是采药,还按照那个神秘老头给的本子,仔细记着每种药材的生长时间、地点、方法。
有一天,他在山里采药,忽然听见有人喊救命。他赶紧循声找去,看见一个年轻人躺在地上,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捂着肚子直打滚。
赵宏蹲下来,问他:“你咋了?”
那年轻人疼得说不出话,只指着肚子。赵宏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脉又急又乱,像是急性病。
他想起何济世教过的,急腹症,可能是肠痈。可这儿离镇子远,背回去来不及。怎么办?
他看了看四周,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棵蒲公英。他想起那本子上写的,蒲公英能清热解毒,治肠痈有效。他赶紧跑过去,挖了几棵蒲公英,把上的泥擦净,递给那年轻人:“嚼了,咽下去。”
那年轻人疼得厉害,也顾不上问,接过蒲公英就往嘴里塞,嚼了嚼咽下去。赵宏又挖了几棵,让他继续嚼。
嚼了三四棵,那年轻人的脸色慢慢好起来,肚子也不那么疼了。他躺在地上,喘着气,看着赵宏:“你,你是大夫?”
赵宏摇摇头:“不是,我就是采药的。”
那年轻人挣扎着坐起来,给他鞠了个躬:“多谢你救命之恩。”
赵宏把他扶起来:“别客气,你咋一个人进山?”
那年轻人说:“我是路过这儿的,想抄近路,结果肚子疼得走不动了。要不是遇上你,我怕是……”
赵宏摆摆手:“没事了就好。你再歇会儿,我送你下山。”
他把那年轻人扶下山,送到镇子口。那年轻人又谢了他好几回,才一瘸一拐地走了。
赵宏站在镇子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又涌起那种感觉。这种感觉,比第一次给人开方的时候还要强烈。他忽然明白,医者不只是看病开方,还能在危急时刻救人一命。这才是医者的真正意义。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这事跟何济世说了。何济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赵宏,你做得对。救急的时候,就地取材,比什么都管用。那个老头给你的本子,里头记的都是这样的经验。你要好好学,以后遇上的事多了,就知道这些经验多宝贵了。”
赵宏点点头,把那本子拿出来,又翻了一遍。越翻越觉得,这里头记的东西,比医书上写的还实在。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赵宏的医术也越来越好,镇上的人开始找他看病。虽然他还是个“半瓶醋”,但一般的小毛病都能对付。何济世也放心让他单独出诊,有时候忙不过来,就让他替自己去。
有一天,他去给孙婆婆看病。孙婆婆还是老样子,咳嗽,气喘,走路都费劲。赵宏给她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开了个方子。
开完方子,他看见小月蹲在旁边,瘦瘦小小的,脸色也不太好。他问孙婆婆:“小月咋样?”
孙婆婆叹了口气:“这孩子,跟她娘一样,身子弱。这几天又咳嗽,我正想找你给看看。”
赵宏让小月过来,给她把了把脉。脉有点浮,还有点滑。他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白白的,厚厚的。他想了想,说:“小月这是风寒夹湿,吃点药就好了。”他开了个方子,又叮嘱孙婆婆,“这孩子身子弱,得好好养着。多给她吃点好的,别让她累着。”
孙婆婆点点头,眼眶有些红:“多谢你,赵大夫。”
赵宏笑了笑:“别客气,叫我赵宏就行。”
从孙婆婆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赵宏走在青石板路上,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何霄走的那天,他也是这么站着,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一年多了。她走了多久了?他算了算,快一年半了。这一年半里,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医书,学会了看病开方。他从一个只会卖药材的小子,变成了镇上人嘴里喊的“赵大夫”。
可她还是没回来。
他收到过她三封信。第一封说到了京城,第二封说过年的时候想家,第三封说学了不少东西,还问他的情况。他也回了三封信,每封都写得长长的,把自己学的东西、遇上的事都告诉她。
可她信上说,还得再学一年。
再一年。他等得了。他等得了两年,三年,五年。只要她回来,他就等得了。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何家药铺的时候,看见何济世正坐在门口乘凉。何济世看见他,招招手:“赵宏,过来坐坐。”
赵宏走过去,在何济世旁边坐下。夕阳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狗跑过,又跑远了。
“何霄来信了吗?”何济世问。
赵宏点点头:“来了,说还得再学一年。”
何济世叹了口气:“那丫头,心野,想多学点也好。”
赵宏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绿油油的,被夕阳染成了金色。
何济世忽然说:“赵宏,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何霄不回来了呢?”
赵宏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何济世。
何济世看着远方,慢慢说:“京城那么好,那么繁华,她在那儿待久了,可能就不想回来了。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赵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会回来的。”
何济世看着他:“你咋知道?”
赵宏想了想,说:“她说过,她要替您看看您没看完的世界,回来讲给您听。她还说过,让我等她。”
何济世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信她,我也信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山,看着天边慢慢暗下去。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还有远处庄稼地里的青草味。
何济世忽然又说:“赵宏,你想过以后没有?”
赵宏愣了愣:“以后?”
“对,以后。”何济世说,“何霄要是回来了,你们俩咋打算?是留在镇上,还是出去?”
赵宏想了想,说:“我没想过。”
何济世笑了笑:“那你现在想想。”
赵宏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来。他只知道等何霄回来,回来以后的事,他没想过。
何济世看着他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想,不着急。”
那天晚上回去,赵宏躺在床上,想着何济世的话。以后,何霄回来了以后,他们咋办?留在镇上?可何霄想出去看看,他不能拦着她。出去?可他娘咋办?他娘身体不好,离不开人。
想来想去,想得脑袋都疼了,还是没想明白。
第二天,他又进山了。走在山路上,看着熟悉的山,熟悉的树,熟悉的路。这条山路他走了快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今天走着,却觉得有些不一样。
走到那片山坡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这块石头,他跟何霄一起坐过很多次。她靠在他肩上,他看着远处的山,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他想着她教他认字的样子,想着她亲他脸的样子,想着她说“我喜欢你”的样子。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忽然,他听见有人喊他:“赵宏?赵宏!”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循声看去。山下有个人正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看不清是谁。
那人跑近了,他才看清楚,是镇上的王二,专门给人跑腿送信的。
“赵宏,你的信!”王二跑得气喘吁吁,把一封信递给他,“京城的,加急!”
赵宏心里一紧,接过信,赶紧拆开。信是何霄写的,字迹有些潦草,跟以前不一样:
“赵宏,我爹病了,很重。我得赶紧回去。信送到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在路上了。你别担心,我没事。等我。”
赵宏看完信,手都抖了。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山下跑。王二在后头喊他,他也顾不上回头。
一口气跑下山,跑回镇上,跑到何家药铺。何济世正坐在柜台后面,脸色蜡黄,看见他进来,勉强笑了笑:“咋了,跑这么急?”
赵宏喘着气,把信递给他:“何霄来信说,说您病了。”
何济世愣了一下,接过信看了看,摇摇头:“这丫头,大惊小怪的。我就是有点不舒服,没啥大事。”
赵宏看着他,脸色确实不好看,嘴唇发白,眼睛也没神。他心里头一沉,说:“何郎中,您让我给您把把脉。”
何济世看着他,笑了笑:“行,你把。”
赵宏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受。脉很弱,很细,像是要断了似的。他心里一紧,又换了只手,还是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何济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济世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咋,不好?”
赵宏咬着嘴唇,不说话。
何济世拍了拍他的手,说:“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就知道。”
赵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何郎中,您……”
何济世摆摆手:“别哭,哭啥。人老了,总会有这一天。”他顿了顿,又说,“赵宏,我要是走了,这铺子就交给你了。何霄回来,你跟她一块儿经营。你们俩,都是学医的,这铺子正好用得上。”
赵宏摇摇头:“不,何郎中,您不会走的。何霄马上就回来了,您得等着她。”
何济世笑了笑,看着门外,轻声说:“是啊,我得等着她。”
接下来的子,赵宏每天都来何家药铺,照顾何济世。他给何济世熬药,做饭,陪着说话。何济世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说会儿话,坏的时候躺在床上动不了。
有一天,何济世忽然说:“赵宏,你给我把把脉。”
赵宏把了把脉,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
何济世说:“你记着,这个脉,叫‘芤脉’。浮大中空,如按葱管。这是大失血之后才会出现的脉象。我年轻时受过一次伤,失血太多,伤了本。这些年一直养着,可还是没养好。”
赵宏认真地听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何济世又说:“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年轻时走过很多地方?”
赵宏点点头:“记得。”
何济世看着窗外,眼神有些迷离:“那时候年轻,心野,什么地方都想去看看。去过江南,看过西湖;去过塞北,看过大漠;去过东海,看过出。本来还想再去西边,看看雪山,看看高原。结果……”他叹了口气,没说完。
赵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
何济世忽然转过头,看着他:“赵宏,等何霄回来,你们俩,替我去看看西边的雪山吧。”
赵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们去。”
何济世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何霄回来了。
赵宏正在何家药铺里,给何济世熬药,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他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还来?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何霄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
“何霄?”赵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何霄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一头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赵宏抱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哭得很伤心,很伤心。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问,就让她哭。
哭了好一会儿,何霄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我爹呢?”
赵宏指了指里屋:“在里面。”
何霄松开他,快步往里屋走去。赵宏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揪得疼。
何霄推开门,看见何济世躺在床上,喊了一声“爹”,就扑了过去。何济世睁开眼睛,看见她,笑了:“回来了?”
何霄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爹,我回来了。”
何济世伸出手,摸着她的脸:“别哭,哭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何霄趴在他身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赵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让他们父女俩好好说话。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夏天的夜,星星很多,很亮。他想起何霄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个晚上,他站在镇口,看着她的马车越走越远。
一年半了,她终于回来了。
可回来的,是这样的情况。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何霄走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还没。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来,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何霄才开口:“赵宏,谢谢你。”
赵宏愣了愣:“谢我啥?”
“谢谢你照顾我爹。”何霄说,“我娘走得早,就剩我爹一个人。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
赵宏摇摇头:“别这么说,何郎中对我有恩,我应该的。”
何霄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睛映得亮亮的。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瘦了。”
赵宏笑了笑:“你也瘦了。”
何霄也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她又靠回他肩上,轻声说:“赵宏,我好累。”
赵宏揽着她,说:“累了就歇会儿,我在这儿。”
何霄点点头,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慢慢睡着了。
赵宏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终于回来了,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等了一年半,等了五百多个夜,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何霄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声,又睡着了。
赵宏笑了,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温热,还有院子里的药香。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在看着他们。
赵宏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何济世说的话:“替我去看看西边的雪山。”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何霄,轻声说:“好,我们去。”
何霄在他怀里,睡得很香,很沉。
远处传来狗叫声,又停了。镇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声虫鸣。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赵宏抱着何霄,坐在台阶上,看着月亮慢慢移动,看着星星慢慢变淡,看着东边的天慢慢发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何济世没能撑过那个夏天。
在何霄回来的第七天,他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何霄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她没有哭,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赵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何霄就那么坐了一夜,赵宏陪了她一夜。
第二天,镇上的人都来帮忙,把何济世安葬了。葬在后山,那个他年轻时采过药的地方。坟头朝着西边,朝着他没去看过的雪山。
下葬的时候,何霄站在坟前,一句话也没说。赵宏站在她旁边,看着黄土一点点盖住棺材,看着坟头一点点堆起来。
葬礼结束后,人们都散了。何霄还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立的木牌。木牌上写着“先父何公济世之墓”,是赵宏写的,字虽然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赵宏站在她旁边,陪着她。
站了很久很久,太阳都快下山了,何霄才开口:“赵宏,你知道吗,我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赵宏看着她。
何霄说:“他说,‘何霄,赵宏是个好孩子,你别辜负他。’”
赵宏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霄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却带着笑:“赵宏,我不会辜负你的。”
赵宏看着她,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眼眶也有些发红。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夕阳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风吹过来,吹起何霄的头发,吹动坟前的纸钱。远处的山,被夕阳染成了金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画。
何霄看着那些山,轻声说:“赵宏,我爹说,他想让我们替他去看看西边的雪山。”
赵宏点点头:“我知道,他跟我也说过。”
何霄转过头,看着他:“我们去吗?”
赵宏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点点头:“去。”
何霄笑了,笑得很开心,眼泪却流了下来。
赵宏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夕阳渐渐落下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两个人站在坟前,依偎在一起,看着那抹余晖慢慢消失,看着天慢慢暗下来,看着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人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镇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地上的星星。
何霄靠在赵宏怀里,轻声说:“赵宏,我们什么时候去?”
赵宏想了想,说:“等你歇好了,我们就去。”
何霄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着,直到天完全黑了,直到月亮升起来,直到星星布满了整个天空。
然后,他们才慢慢走下山,走回镇子里,走进何家药铺。
何家药铺还是老样子,柜台、药柜、诊桌,什么都没变。只是何济世不在了,只剩何霄和赵宏两个人。
何霄走进后院,进了她爹的房间。房间里收拾得很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医书。她拿起那本医书,翻开来看,是她爹年轻时用过的那本《伤寒论》,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流了下来。
赵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何霄才放下书,走出来。她看着赵宏,忽然说:“赵宏,从明天开始,我们就把这铺子开起来吧。”
赵宏愣了愣:“开起来?”
何霄点点头:“我爹不在了,但这铺子不能关。他是郎中,我也是郎中。我要替他继续给人看病。”
赵宏看着她,点点头:“好,我帮你。”
何霄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不是帮我,是我们一起。”
赵宏也笑了,握紧她的手:“好,我们一起。”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说着以后的事。说怎么把铺子开起来,怎么给人看病,怎么去西边看雪山。
说着说着,何霄就靠在赵宏肩上睡着了。她太累了,这些天都没睡好。
赵宏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头软软的,暖暖的。他轻轻把她抱起来,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像一块玉。她的睫毛很长,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做梦。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赵宏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她的情景。那时候她坐在何家药铺里,低着头捣药,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
那时候他没想到,这个女孩会走进他的生命,会改变他的一生。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把门带上。
院子里,月光如水,洒了一地。他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头默默地想:何叔,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何霄的。我们会替您去看西边的雪山,去看您没看完的世界。
月亮好像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赵宏笑了笑,转身出了院子,往家走。
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路过菜市口的时候,他看见孙婆婆家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他想起小月,想起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想着明天去看看她。
走到家门口,他推开门,进了屋。他娘还没睡,靠在床头等着他。
“回来了?”他娘问。
赵宏点点头:“嗯。”
“何家闺女咋样?”
赵宏在他娘床边坐下,说:“还好,就是累,睡着了。”
他娘叹了口气:“那闺女可怜,没了爹。你多帮帮她。”
赵宏点点头:“娘,我知道。”
他娘看着他,忽然问:“宏儿,你跟何家闺女,是不是定了?”
赵宏愣了愣,脸有些红:“娘,你说啥呢。”
他娘笑了:“别瞒娘了,娘都看出来了。那闺女对你有意思,你对她也有意思。这就挺好。”
赵宏低着头,不说话。
他娘又说:“既然定了,就好好对人家。别让人家受委屈。”
赵宏点点头:“娘,我知道。”
他娘拍拍他的手:“行了,去睡吧,天不早了。”
赵宏站起来,给他娘掖了掖被角,吹了灯,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何霄,全是今天的事,全是以后的事。想得脑袋都疼了,还是睡不着。
最后他脆不睡了,起来点上灯,拿出那本《医学三字经》,一页一页翻着看。
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窗外的鸡叫了,一声接一声。赵宏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东边的天泛起了鱼肚白,太阳快出来了。空气里有股清新的味道,是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的山,朦朦胧胧的,像罩着一层薄纱。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特别不一样。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他穿好衣裳,出了门,往何家药铺走去。走到门口,正好看见何霄打开门,走出来。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都笑了。
“早。”何霄说。
“早。”赵宏说。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