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云州摩友互助群”，五百人的大群，曾经热闹非凡，天天聊车、聊改装、聊跑山。现在呢？现在天天讨论转行——卖电动车，卖三轮车，卖老年代步车。
全是些蝇头小利，竞争激烈得像狗抢屎，为了十块钱差价能骂三天街。
他伸出食指，在屏幕上不耐烦地一划，消息通知消失。
又响。
“叮咚”。
又是另一个群，“摩托车经销商交流群”，三百人，都是同行。现在天天唉声叹气，发牢，骂政策，偶尔有人发条“仓库清货，骨折价”的消息，下面一排“兄弟挺住”的蜡烛。
他又划掉。
第三次响时，他烦躁地抓起手机，拇指悬在电源键上，想关机，图个清净。但目光扫过屏幕的瞬间，手指顿住了。
来电显示：陆远舟。
那个一个月前来店里，说要卖老tou乐给他的年轻人。
三十出头，穿一身皱巴巴的西装，眼睛亮得吓人，说话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好像全世界都该听他的。
当时赵西进怎么说的来着？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刚被银行催完债，心情极差。
陆远舟走进来，递上名片，说明来意。赵西进听完就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讥讽的、带着优越感的笑。
“老tou乐？陆总，您别逗了。那玩意儿能叫车？铁皮盒子，跑起来咣当响，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开出去丢人！
我赵西进卖车十五年，卖的是品质，是信誉，是男人的浪漫！
那种给老头老太太开的玩具车，您另找高明吧！”
他拒了，拒得脆利落，甚至没让陆远舟把话说完，就挥手让店员送客。
现在呢？
现在他仓库里压着五十台“男人的浪漫”，卖不出去，天天烧钱。
现在他被银行追债，被房东催租，被员工私下议论“老板是不是要跑路了”。
现在他坐在这把破椅子上，抽着七块钱的烟，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等死。
手机在掌心震动，嗡嗡的，持续的，像在嘲笑他，像在说：“你看，当初你瞧不起的人，现在找你来了。你接不接？敢不敢接？”
赵西进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盯了三秒。三秒里，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尊严？面子？男人的浪漫？去他妈的！活下来才最重要！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陆总。”他声音有点，像砂纸磨木头。
“赵老板，忙呢？”电话那头，陆远舟的声音轻松愉快，甚至带着点笑意，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完全听不出一个月前被扫地出门的尴尬。
“忙个屁，”赵西进苦笑，笑声涩，“店都快关门了。陆总要是来看笑话的，现在正是时候。”
“那可不行，”陆远舟笑得更开了，“赵老板的店关了，云州摩托车界少了一面旗帜，那些摩友上哪儿找组织去？”
“旗帜？”赵西进自嘲，声音提高，“现在是破旗！烂旗！风吹就倒，雨淋就散！
陆总，您要是没事儿，我挂了，还得琢磨怎么把这堆铁疙瘩变成废铁价卖出去。”
“别急啊赵老板，”陆远舟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那种轻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带着诱惑力的语调，
“我打电话来，不是看笑话的。是想问问，赵老板有没有兴趣……拓展拓展业务？”
赵西进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拓展业务？陆总，您别逗了。
摩托车都烂手里了，五十台，一台没卖出去，我哪还敢进货？再进，这店真得改成废品收购站了。”
“不卖摩托，”陆远舟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卖四轮微型车。
进价两万，无需资质，不用上牌，不用驾照，买了就能开。乡镇老人接孙子，年轻宝妈买菜，钓鱼老哥上山，正好。”
四轮微型车。
老tou乐。
那五个字像钉子，钉进赵西进耳朵里。
他眼前立刻浮现出画面：乡镇集市上，那种铁皮敲的壳子，漆喷得花花绿绿，塑料糊的窗户，
缝儿大得能塞进手指头。跑起来咣当咣当响，像移动的垃圾箱。
夏天太阳一晒，里面温度能到五十度，坐进去跟蒸桑拿似的。冬天漏风，冻得人手脚冰凉。卖一万五，成本撑死五千。
利润是高，但开那玩意儿的人，要么穷，要么老，要么……反正不是他的客户群体。
“陆总，”他声音沉下来，带着最后一点残存的、可笑的尊严，
“不是我不给您面子。那玩意儿……粗劣不堪。我赵西进卖车十五年，卖的是品质，是信誉，是……是脸面！
那种铁皮盒子，我卖不出去，也丢不起那人。我要脸，陆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只有轻微的电流声，还有陆远舟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陆远舟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讥笑，是一种……包容的、甚至带点怜悯的笑。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低沉，磁性，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
“赵老板，您说的那种铁皮盒子，是市面上那些小作坊做的。三五个人，一把榔头，几块废铁皮，敲敲打打就敢叫车。那种车，别说您看不上，我也看不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我陆远舟做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赵西进下意识问，话出口才觉得丢人——怎么还接茬了？
“明天早上九点，我让人送两台到您店里，”陆远舟不答反问，语气不容置疑，“
您亲眼看看，亲手试试。不要您压货，放您店里展示，卖出去了咱们分佣。卖不出去，我拉走，不占您地方，不压您资金。
您零风险，零成本。怎么样，赵老板，敢不敢给自己一个机会？”
赵西进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听见空调“嗡嗡”的哀鸣，能听见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穿着西装，梳着油头，是十五年来成功商人赵西进，他在吼：
“老tou乐？那是自降身份！是耻辱！宁可破产也不能卖那玩意儿！”
另一个穿着破背心，胡子拉碴，是现在走投无路的赵西进，他在哀求：“看看又不会死！万一呢？万一能活呢？”
而且……
他抬眼，目光穿过半开的卷帘门缝隙，看向仓库里那些沉默的摩托车。那些曾经让他骄傲的“钢铁野兽”，现在像五十座墓碑，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且他现在，真的快走投无路了。
银行再催一次，可能真得上法院了。
房东再催一次，可能真得睡大街了。
员工……六个员工，跟了他最少的也有三年，最多的八年。上个月工资只发了一半，这个月还没着落。
昨天小王——那个跟了他八年的老销售——偷偷问他：“老板，我老婆下个月生孩子，住院费……”
赵西进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睛里那点残存的、可笑的光，熄灭了。
“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涩，疲惫，但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明天九点，我等着。”
挂了电话，赵西进盯着手机屏幕，盯了足足一分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憔悴的脸。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走到仓库门口，拉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门轴锈了，拉开时“哗啦”一声巨响，在寂静的仓库里回荡。
五十台摩托车，整整齐齐排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车身上落满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曾经，这些是财富，是荣耀，是他赵西进在云州摩托车界地位的象征。
现在，是累赘，是噩梦，是压垮他的最后一稻草。
他伸手，颤抖着，摸了摸最近那台本田CBR500R。
红色车漆曾经亮得能照出人影，现在蒙着一层灰，摸上去涩涩的。流线型车身，战斗的坐姿，曾经是他最爱的一款，觉得骑上去就是追风少年，哪怕他已经四十五了。
现在，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具漂亮的、没有生命的尸体。
“老tou乐……”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飘荡，带着回音。
乡镇老人，六七十岁，接孙子放学。孙子嫌摩托车丢人，不肯坐。
如果有个四个轮子的、能遮风挡雨的、长得还……还行的小车呢？
年轻宝妈，三十出头，买菜，送娃上幼儿园。骑电动车，风吹晒，下雨更遭罪。
如果有个带顶的、能坐四个人的、不用驾照的小车呢？
还有那些……驾照被吊销的，像老曹，酒驾，五年禁驾。
年纪大考不过的，像隔壁老王，考了三次科目二都没过。还有单纯嫌考驾照麻烦的……
执法呢？
赵西进在云州混了十五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太清楚基层执法是怎么回事了。
只要不出事，不闹大，不在主道堵着交警眼皮子底下晃，谁管你开的是不是老tou乐？乡镇农村，天高皇帝远，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就算被拦下，说两句好话，递烟，多半也就放了。真要罚？罚谁去？老头老太太往地上一躺，你试试？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又点了一烟。
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想起一个月前陆远舟来店里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