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航低下头，眼镜片反着光。
“所以，”陆远舟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在活下来面前，脸面不值钱。
在让三百号工人有饭吃面前，底线可以适当调整。在把公司从破产边缘拉回来面前……钻法律空子算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们没违法。我们只是……在法律的空白地带跳舞。”
陈启航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改。”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三分钟后，调整后的模型重新渲染完成。
陆远舟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了半天。
“啧，”他咂咂嘴，“还是太像了。”
“还像？”陈启航快哭了，“陆总，再改下去就成普通老tou乐了！连‘神似’都没了！”
“那就加个东西。”
陆远舟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A4纸——反面是废了的财务报表，正面空白。他抓起笔，刷刷刷画了个草图。
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意思：在车头引擎盖中央，画了一个微微凸起的、流线型的隆起，隆起中央还有个小小的进气口造型。
“这是什么？”陈启航凑过来看。
“假进气口，”陆远舟把草图推过去，“原版这里是真进气，给中置发动机散热用的。但我们用的是后置电机，本不需要这个——
所以我们就做一个纯装饰性的假进气口，里面封死，贴个‘远舟汽车’的LOGO。”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样一来，外观上最标志性的元素我们保留了，但功能完全不同。法官要是问起来，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
我们这是‘致敬经典设计元素’，并且做了‘功能性改良’。我们没抄袭，我们是在创新。”
陈启航张了张嘴，想说这他妈不就是耍无赖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耍无赖怎么了？
公司都快破产了，还要什么脸？
活下来，才有资格要脸。
“行，”他咬牙，“我这就加。”
“等等，”陆远舟叫住他，“还有几个硬指标，你记一下。”
他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手指，就报出一个数据：
“第一，整车物料成本——注意是物料成本，不含研发摊销——必须压到一万以内。”
陈启航倒吸一口冷气：“一万？陆总，现在市面上稍微像样点的老tou乐，物料成本都要一万二往上！咱们这还要冲压外壳，还要双电池组，还要空调……”
“所以才叫你压，”陆远舟面无表情，语气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钣金用0.8毫米的，不用1.0——反正不上高速，不撞车，0.8够了；
内饰硬塑料全覆盖，一块软包都不要，省得老化开裂；座椅用最便宜的织布，骨架用方管焊接，别用异型管；
车灯用LED灯珠组，不要集成模组，坏了可以单独换灯珠……”
他一条条说下去，每说一条，陈启航脸色就白一分。
这已经不是成本控制了。
这是抠门抠到极致。
是拿放大镜找省钱的地方，是拿锉刀把每个零件的成本都锉薄一层。
“第二，”陆远舟继续，“标配空调。就按我刚才说的方案，双电池组，小功率压缩机。”
“第三，颜色只做两种——珍珠白，亮黑。不要任何花里胡哨的配色，调色板费钱，喷漆线换颜色还要清洗，一洗就是几千块。”
“第四，内饰统一，不要选配。什么大屏导航、倒车影像、真皮方向盘，通通不要。就一个收音机，两个喇叭，一个点烟器接口——够了。买这车的人，要的是面子，不是里子。”
陈启航听得头皮发麻，后背冒冷汗：“陆总，这么做出来的东西……能卖出去吗？内饰全硬塑料，座椅是织布，连个倒车影像都没有……”
“能，”陆远舟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因为它的外壳像。”
他走到窗边，俯瞰楼下街道。
早高峰已经过去，车流稀疏了不少。偶尔有几台老tou乐驶过——铁皮壳子，塑料车窗，跑起来咣当咣当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陈经理，你知道乡镇老tou乐用户最在乎什么吗？”陆远舟背对着他问。
陈启航想了想：“……价格？续航？质量？”
“不，”陆远舟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是面子。”
他走回办公桌前，手指敲着桌面，敲出“哒、哒、哒”的节奏：
“一个老大爷，开着一台铁皮三轮去接孙子放学，孙子嫌丢人，不肯坐，非要走回家。”
“但如果他开的是一台‘长得像’的四轮车呢？”
“孙子会不会拉着小伙伴的手，指着车说：‘看我爷爷的车！超跑！’”
“小伙伴们会不会围上来，眼睛发亮：‘哇！张爷爷，你这车好酷！’”
陈启航愣住了。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乡镇小学门口，一群孩子围着台“老tou乐”，叽叽喳喳，老大爷坐在车里，故作淡定地摆手：“哎，不值钱，小玩具……”
“一万九千八，买不了汽车，买不了摩托，但能买一台‘’，”陆远舟越说眼睛越亮，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
“开去赶集，停在哪里都是焦点。老哥们围过来问：‘哟，老张头，换车啦？这啥牌子？’
老张头可以故作淡定地摆摆手：‘哎，不值钱，小玩具，远舟汽车出的，同款设计。’”
“——就这一句话，值不值一万九千八？”
陈启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这他娘的本不是在造车。
这是在造梦。
造一个“我也开得起超跑”的梦。
造一个“虽然我买不起真，但我可以买台长得像的”的梦。
而这个梦，只需要一万九千八。
“我懂了，”陈启航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疑虑都吸进去，再吐出来，“
外观要炫，炫到让人一看就觉得‘这车不便宜’；内饰能省则省，省到成本压到极限；
配置够用就行，够用到不会半路趴窝——核心就一点：让人掏钱的时候，觉得值。”
“对，”陆远舟点头，“所以空调必须标配。你想想，夏天三十八度，别人开老tou乐汗流浃背，衣服湿透，咱们的车凉风习习——
这就叫‘体验碾压’。哪怕空调只能降温十度，那也是碾压。”
“可铅酸电池带不动压缩机啊，”陈启航又绕回老问题，这是技术人员的执拗，“就算用双电池组，500瓦的压缩机持续工作，48V那组电池撑不了两小时，然后就得趴窝……”
“谁说要持续工作了？”
陆远舟笑了。
那笑容，像个正准备恶作剧的孩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咧到耳朵。
“压缩机加个温控器，”他说，语速很快，像是怕慢了就抓不住这个绝妙的点子，
“设定启动温度28度，停止温度25度。车厢就那么点大——长不到两米，宽一米五，高也就一米四，空间不到三个立方。
压缩机工作十分钟就能从38度降到25度，然后停机二十分钟，等温度回升到28度再启动。”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
“这样一来，压缩机实际工作时间只占三分之一，平均功耗不到200瓦。48V20Ah的电池组，电量是960瓦时，够撑五个小时。
而乡镇老tou乐的使用场景是什么？早上送孙子上学，来回半小时；
下午买菜，来回二十分钟；晚上遛弯，一小时顶天了。五个小时的空调续航，绰绰有余。”
陈启航眼睛瞪得老大。
他脑子里飞快计算：铅酸电池，48V20Ah，市场价不到三百块。小功率压缩机，如果真能按陆总说的从腾飞电机厂搞到库存货，批量采购价可能真能压到三百多……
“那制冷效果呢？”他追问，职业病犯了，“启停这么频繁，温度波动会不会太大？乘客会感觉忽冷忽热，体验很差。”
“所以要用变频压缩机，”陆远舟说，“虽然贵点，但可以低速持续运行，维持温度恒定——不过那是下一代的事。这一代，咱们先解决有无问题。”
他拍拍陈启航肩膀：
“记住，第一代产品的核心卖点是‘长得像’和‘有空调’。至于空调好不好用……只要比没有强，就是胜利。只要能让车内温度降到30度以下，就是碾压。”
陈启航苦笑。
这思路，太野了。
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但不知为什么，他竟然觉得……
可行。
“那电机呢？”他问，既然思路打开了，就索性问到底，
“5千瓦电机带这么重的车身，再加一套电池和压缩机，整车重量肯定超500公斤了。动力会不会太肉？爬坡爬不上怎么办？”
“肉就肉点，”陆远舟毫不在意，甚至有点想笑，“买老tou乐的人，谁指望百公里加速？能爬上乡镇那个十五度的小坡就行。实在不行……”
他眨眨眼：
“把电机标成‘7.5千瓦’。”
陈启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
“反正也没人真去测，”陆远舟理直气壮，那表情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