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寰大陆,广袤无垠,横亘万里。
世人皆言,这片土地分三界五域,有拔地通天的仙山,有吞波噬浪的沧海,有化形通智的异兽,更有夺天地之气、逆生死之命的修行者。凡人寿不过百,草木岁岁枯荣,唯有修行一途,可破生老病死之困,可踏山川湖海之远,可登九天之上,与月同辉。
只是天道无情,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
苍寰自有铁律:天有常道,不可逆行;人行凡途,不可越界。修行者夺天地灵气,便是窃天之功,每一步进阶,皆要渡生死之劫,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化为天地间一缕尘埃。即便如此,仍有无数凡人,拼尽一生,只为求那一线仙缘,挣脱凡胎桎梏。
大陆之上,势力林立,正邪分明,亦有中立之辈,各据一方。
正道三宗,撑起大陆明面上的秩序。青云阁剑修冠绝天下,剑出锋芒,可破云霄,山门立于苍寰东部青云山脉,常年云雾缭绕,仙气氤氲(此处无仙,侧重天地灵气之盛);灵汐谷擅术法、精丹道,隐居于南部灵汐湖畔,谷中灵草遍地,术法清绝,多是温润之辈,却也暗藏锋芒;天衍书院则主卜算、通阵法,坐落于西部昆仑余脉,书院弟子多羽扇纶巾,足智多谋,掌天地推演之术,能断吉凶祸福。
与正道三宗相对的,是隐于黑暗的魔道四脉。幽魂殿擅魂术,以生魂炼功,行事诡秘狠辣,多藏于北部幽冥谷;血煞门嗜好斗,以血为引,修炼邪异功法,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万毒窟隐居于南疆十万大山,擅用毒术,虫蚁蛇蝎皆可炼化为毒,防不胜防;影堂则是手组织,弟子行踪不定,收钱取命,从无失手,是大陆上所有势力都忌惮的存在。
除了正邪两派,尚有中立势力盘踞一方。四方城是大陆第一城池,四通八达,鱼龙混杂,商客、修士、凡人往来不绝,城主中立,不涉正邪之争,是各方势力互通有无之地;万宝阁垄断大陆半数天材地宝,无论正邪,只要出得起代价,皆可在此换取所需,势力庞大,无人敢轻易招惹;散修联盟则是无数无门无派修士的聚集地,虽无统一号令,却也抱团取暖,在大陆上拥有一席之地;还有上古遗族,隐居于秘境之中,传承古老,实力深不可测,极少涉足世间纷争,却始终是大陆格局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凡界之中,亦有王朝林立,大炎王朝、北凛雪原、南疆十万大山部族、西漠古域诸国,皆受修行势力影响,凡人王朝的兴衰,往往与宗门的起落紧密相连。
苍寰大陆流传着一则上古传说,不知始于何年,代代相传:上古之时,有大能者,不甘受天道束缚,执剑踏天,欲破苍穹,最终以身化道,只留下一枚神秘古物,传言得此古物者,可改天换地,重塑乾坤;又言,天本是牢笼,困住凡人身,困住修行路,每万年,便会有一位“逆命者”出现,试图打破这层牢笼,却皆以失败告终,魂归天地;更有传言,修行者所修之“道”,本是天道布下的陷阱,所谓长生,不过是天道圈养生灵的借口。
传言真假难辨,却让无数凡人、修士为之疯狂。
对于寻常凡人而言,入修行宗门,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只是这仙缘,素来苛刻,凡人想入宗门,需过三关,缺一不可。
第一关,测灵。灵是修行之基,分金、木、水、火、土、风、雷、冰八大普通灵,另有变异灵、混沌灵等特殊灵,灵越高,修行速度越快,潜力越大。若无灵,便是天生凡骨,终生无法修行,只能在凡界挣扎,直至寿元耗尽。
第二关,过试炼。即便测出灵,也需通过宗门试炼,或入秘境斩妖兽,或闯险地寻灵物,或经心魔考验,唯有通过试炼,方能获得宗门认可,成为外门弟子。
第三关,拜山门。通过试炼后,需拜入宗门师长门下,立下门规誓言,从此便是宗门弟子,可领取修炼功法、资源,正式踏上修行之路。
只是这三关,拦下了九成九的凡人。多数人连第一关测灵都无法通过,只能遗憾回归凡途,守着一亩三分地,度过短暂的一生。
时值深秋,苍寰东部,青云山脉,寒峰。
青云山脉连绵千里,主峰青云顶是青云阁山门所在,常年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弟子往来不绝,一派兴盛景象。而寒峰,是青云山脉最边缘、最偏僻的一座山峰,山势陡峭,寒风凛冽,草木稀疏,连灵气都比其他山峰稀薄数倍,是青云阁用来安置弃徒、杂役之地。
此时,寒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寒峰之巅的废台之上,立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色杂役服,身形瘦弱,面色蜡黄,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他的头发枯黄,随意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寒风拂动,露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青涩懵懂,只有与年龄不符的隐忍、沉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绝,像一株在寒风中顽强生长的野草,即便被践踏、被摧残,也从未彻底枯萎。
他叫凌辰。
三年前,他还是青云阁旁系子弟,父亲曾是青云阁内门弟子,母亲是灵汐谷出身,两人皆是天赋尚可的修行者,却在一次外出历练后,被宗门判定为“勾结魔道,窃取宗门机密”,废除修为,打入死牢,不久后便传来惨死的消息。
而他,凌辰,作为罪臣之子,被剥夺了所有身份,测出“无灵,凡骨不可修”后,被贬为寒峰杂役,从此过上了人人可欺、朝不保夕的子。
青云阁的杂役,本就地位低下,更何况他是罪臣之子,无灵、无背景,更是成了所有人的出气筒。外门弟子欺辱他,其他杂役排挤他,管事克扣他的口粮,他每天要做最苦最累的活——清扫寒峰的碎石、砍伐枯木、挑水劈柴,稍有怠慢,便是一顿打骂。
他从不反抗,也从不辩解,只是默默承受着一切,把所有的委屈、愤怒、恨意,都压在心底。他知道,反抗无用,辩解无用,在这弱肉强食的青云阁,唯有变强,唯有活下去,才能查清父母的死因,才能为他们报仇雪恨。
只是,无灵的宿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了他。
三天前,青云阁开启外门弟子招募,凡年满十四岁的凡人、杂役,均可前往青云顶测灵,参加试炼。寒峰的其他杂役,哪怕知道自己希望渺茫,也都争先恐后地去了,唯有凌辰,没有动。
他去过一次,三年前,父母刚出事时,他也曾抱着一丝希望,去测灵,可测灵石毫无反应,长老冰冷的一句“凡骨不可修,逐出内门,贬为杂役”,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期待。
这三年来,他也见过不少和他一样无灵的凡人,拼命想求一线仙缘,最终却只能失望而归,有的甚至在试炼中丢了性命。他知道,自己再去一次,也只会是同样的结果,只会再受一次羞辱。
寒风越来越烈,吹得凌辰浑身发抖,单薄的杂役服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他抬手拢了拢衣服,目光望向远处的青云顶,那里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错落有致的宫殿楼宇,能感受到那里浓郁的灵气,也能想象到那里弟子们风光无限的模样。
那是他曾经渴望的地方,也是他如今遥不可及的远方。
“天有常道,不可逆行?”凌辰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甘,“凡骨不可修,便是我的宿命?”
他不信。
父母一生正直,不可能勾结魔道;他也不信,自己天生就是凡骨,只能在这寒峰之上,屈辱地死去。他总觉得,父母的死,另有隐情;他总觉得,自己的命运,不该如此。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踉跄着摔倒在废台的碎石堆上,手掌被尖锐的碎石划破,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滴落在身下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石珠上。
那石珠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表面粗糙,毫无光泽,像是一块普通的顽石,是他昨天清扫碎石时,无意间捡到的,觉得好玩,便随手揣在了怀里,刚才摔倒时,从怀里滚了出来。
鲜血滴落在石珠上的瞬间,原本毫无生气的黑色石珠,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一道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光晕,从石珠表面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凌辰的错觉。
凌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伸出手,捡起了那枚黑色石珠。
石珠入手冰凉,没有丝毫灵气波动,和普通的石头别无二致。只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石珠时,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指尖,缓缓流入他的体内,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手掌上的伤口,也似乎不再那么疼痛。
“这是……”凌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反复摩挲着手中的黑色石珠,仔细观察,却始终看不出任何异常。可刚才那股暖流,那种伤口缓解的感觉,却真实地存在着。
就在他疑惑不解之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轻柔的话语声,打破了寒峰的寂静。
凌辰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黑色石珠揣回怀里,起身,低着头,默默地走到废台的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知道,寒峰很少有外人来,能来这里的,要么是青云阁的弟子,要么是宗门的管事,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两道身影出现在了擂台之上。
为首的是一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随风飘动,宛如月下。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眉眼间带着一丝清冷,却又不失温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波动,显然是一位修行者,而且修为不低。
她身后跟着一位身穿青色弟子服的少年,面容恭敬,显然是她的随从。
凌辰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却能感受到少女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与这寒峰的破败、自己的卑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隐约听到少女轻声说道:“这里便是寒峰吗?果然和传闻中一样,荒凉清冷,灵气稀薄。”
随从连忙应道:“回圣女,这里便是青云阁安置弃徒和杂役的地方,平里很少有人来。圣女今怎么想来这里?”
圣女?
凌辰的心猛地一跳。
青云阁的圣女,唯有一位——苏清寒。她是青云阁阁主的亲传弟子,天赋异禀,是青云阁百年不遇的奇才,也是整个青云山脉无数少年心中的白月光。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破败的寒峰之上,遇见这位传说中的圣女。
苏清寒没有回答随从的话,目光缓缓扫过废台,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凌辰身上。
她的目光清澈而温和,没有丝毫鄙夷,也没有丝毫轻视,只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轻声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凌辰的身体瞬间僵硬,手心冒出冷汗,他紧紧攥着怀里的黑色石珠,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回……回圣女,弟子凌辰,是这里的杂役。”
苏清寒看着他单薄的身影,看着他身上破旧的杂役服,看着他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轻声说道:“抬起头来。”
凌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苏清寒的目光清澈温柔,像山间的清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而凌辰的目光,却带着一丝慌乱、一丝隐忍、一丝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苏清寒微微一怔,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明明身处尘埃之中,却有着不甘沉沦的锋芒,明明卑微到尘埃里,却有着一颗不肯屈服的心。
她看了看凌辰手掌上未愈的伤口,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痕,轻声说道:“这般寒冷的天气,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伤口也不处理一下。”
说着,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疗伤丹药,递给凌辰,声音温和:“这是疗伤丹,敷在伤口上,能快点愈合。”
凌辰愣住了。
自父母出事以来,他受尽了冷眼、欺凌、羞辱,从未有人对他如此温和,从未有人关心过他的死活。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女,竟然会对他这样一个卑微的杂役,如此温柔,还给他疗伤丹药。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泪水,摇了摇头,不敢去接那瓶丹药,低声说道:“谢……谢谢圣女,弟子不配。”
他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与圣女天差地别,这样的恩情,他承受不起,也偿还不起。
苏清寒没有勉强他,只是将丹药放在旁边的石块上,轻声说道:“没有什么配不配的,众生平等,皆是苍寰过客。你若不想被人欺凌,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便要努力活下去,或许,终有一天,你能挣脱宿命的枷锁。”
说完,她转身,对随从说道:“我们走吧。”
随从应了一声,跟着苏清寒,缓缓走下了擂台。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寒风之中。
凌辰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望着苏清寒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少女温柔的话语,清澈的目光,还有那瓶放在石块上的疗伤丹药,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暗、冰冷的心底,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
他缓缓走到石块旁,拿起那瓶疗伤丹药,丹药入手温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黑色石珠,石珠依旧冰凉,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寒风依旧呼啸,寒峰依旧荒凉,可凌辰的心中,却不再像往那般冰冷、绝望。
他握紧了手中的疗伤丹药,又握紧了怀里的黑色石珠,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众生平等?挣脱宿命?”
凌辰低声呢喃,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天若压我,我便踏天;命若困我,我便逆命。”
寒风吹过,卷起他枯黄的头发,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屹立,像一株即将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不屈的意志,望向远方的苍穹。
他不知道,这枚不起眼的黑色石珠,将会彻底改变他的命运;他也不知道,那位温柔的圣女,将会成为他一生的情劫,爱而不得,痛彻心扉;他更不知道,自己这条凡骨逆命之路,将会布满荆棘、鲜血淋漓,将会踏遍苍寰、独战苍穹。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逆来顺受的寒峰杂役凌辰。
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查清父母的死因,要为他们报仇,要踏碎这该死的宿命,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踏天之路。
苍寰寒峰,孤影独立,凡骨藏锋,逆命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