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将三张符箓贴身藏好,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他重新躺下,却毫无睡意,目光穿透黑暗的屋顶,仿佛看到了那片传闻中的模拟山林。嶙峋的怪石,茂密的树冠,盘错节的藤蔓,潺潺的溪流……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放大、重组。符箓是箭,环境是弓。他需要找到那个最合适的发力点。窗外,夜色最浓重的时刻正在过去,东方的天际,那丝灰白渐渐晕染开来,像一滴墨汁在清水里缓慢化开。距离混沌仙府冷却结束,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了。林天闭上眼,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在等待,等待那个光点重新亮起的时刻。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当丹田深处那枚沉寂的光点骤然亮起,熟悉的温暖感如水般涌遍全身时,林天几乎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屋外天色依旧昏暗,距离黎明还有小半个时辰。他没有丝毫犹豫,意识瞬间沉入丹田,投入那片重新焕发生机的混沌空间。
混沌仙府内,景象依旧。
一亩灵田静静躺在中央,土壤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深褐色,表面浮动着肉眼可见的淡白色灵气薄雾。灵田边缘,那株已经成熟的洗髓草依旧散发着莹莹绿光,旁边几株新种下的普通草药长势良好。整个空间的灵气浓度依旧是外界的十倍,时间流速也稳定在三倍左右。但林天能感觉到,经过这次“冷却”重启,仙府似乎更加稳固了,那种与自身丹田血肉相连的感觉愈发清晰。
【混沌仙府已重启】
【当前状态:稳定运行】
【灵气浓度:外界10倍】
【时间流速:外界3倍】
【灵田面积:1亩(可扩展)】
系统的提示信息简洁地浮现在意识中。
林天没有浪费时间感慨。他迅速盘点自己仅剩的资源:六枚聚灵丹(三枚中品,三枚下品),三张符箓(神行符x2,金刚符x1),以及……空空如也的灵石袋。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最后两天。”林天站在灵田边,低声自语,“仙府内就是六天。六天时间,我必须做出选择。”
他的目光扫过灵田。如果全部用来修炼,借助三倍时间流速和十倍灵气,加上聚灵丹辅助,他有把握在六天内将修为从练气六层初期推至六层巅峰,甚至触摸到七层的门槛。但那样一来,他就没有任何时间去做其他准备了。符箓是底牌,环境是利用的方向,可如果自身修为不够,再好的底牌和战术都可能因为反应不及、灵力不济而失效。
可如果分出一部分时间……
林天的视线落在灵田角落那几株普通草药上。这些是他之前随手种下的,打算用来练手熟悉药性,品阶极低,对战斗毫无帮助。他需要的是能直接增强战力、或与环境结合产生奇效的东西。比如……陷阱材料?毒药?或者某种具有特殊性质的植物?
但这些东西,他一无种子,二无配方,三无时间从头研究。
“先修炼。”林天最终做出决定。他盘膝坐在灵田旁,取出一枚中品聚灵丹服下。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洪流涌入丹田,随即被仙府浓郁的灵气环境进一步催化,转化为精纯的灵力,沿着经脉奔涌。他运转起落云宗最基础的《引气诀》,虽然功法粗浅,但在仙府环境下效率依旧可观。
时间在修炼中飞速流逝。
仙府内第一天过去,林天消耗了一枚中品聚灵丹,修为稳步向六层中期迈进。灵力在经脉中流淌的感觉充实而有力,但他心中那弦始终紧绷着——仅仅提升修为,真的足够吗?
第二天,当他服下第二枚中品聚灵丹,感受着灵力增长逐渐放缓时,一种焦躁感开始滋生。他知道,这是遇到了小瓶颈,单纯靠丹药堆砌已经效果有限,需要时间打磨和感悟。可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不行,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修为上。”林天停止运功,睁开眼睛。仙府内的时间已经过去近两天半,外界此时应该刚入夜不久。他站起身,在狭小的仙府空间内踱步。灵田、灵气、时间加速……这些优势必须更充分地利用起来。
他需要一点变数,一点意料之外的东西。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仙府外,现实中的杂役房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带着一种憨直的力道,但在接近房门时却刻意放轻了,显得有些笨拙的谨慎。
林天心中一动,意识立刻退出仙府。
现实世界中,他依旧躺在木板床上,保持着闭目假寐的姿势。屋外,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接着是极其轻微的、指甲刮过木门的“嚓嚓”声,间隔很长,像是犹豫不决。
林天没有动。
过了约莫十几个呼吸,门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缝隙。没有月光,只有远处走廊尽头一盏长明灯投来的微弱昏黄光晕,将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轮廓投射在门口的地面上。
那身影在门口僵立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屋内人是否熟睡。然后,他才蹑手蹑脚地挤了进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房间内重新陷入黑暗,但林天已经适应了这种昏暗,能模糊看到来人的身形——正是石猛。
石猛站在门口,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明显。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看向床铺的方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脸上满是挣扎和犹豫。
林天适时地“醒”了过来,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缓缓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向门口,故作惊讶地低声道:“石猛?这么晚了,你怎么……”
“林、林兄弟!”石猛像是被吓了一跳,魁梧的身子都抖了一下,随即又赶紧压低声音,快步走到床边,语气带着歉意,“俺、俺吵醒你了?”
“没事,本来也没睡踏实。”林天摇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打量着石猛。这个憨厚的汉子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担忧,一双大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有些发白。
“石大哥,有事?”林天轻声问。
石猛嘴唇嚅动了几下,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林天。他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憋了半天,只闷闷地说了一句:“林兄弟,明天……明天就是大比抽签了。”
“嗯,我知道。”林天平静地回答。
“俺、俺听说……”石猛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无力,“俺听几个外门的家伙喝酒时吹牛,说、说赵师兄……赵无极那王八蛋,放话了,要在试炼里……要让你好看。还、还许了好处,让好些人盯着你……”
林天眼神微凝。这消息并不意外,赵无极若没有动作才奇怪。但亲耳从石猛这里证实,还是让他的心往下沉了沉。被针对,而且是多人有组织的针对,这比他预想的单人挑战更麻烦。
“谢谢石大哥告诉我这些。”林天真诚地道谢。在落云宗,肯为他冒风险打听消息、深夜来报信的,恐怕只有石猛一人了。
“谢啥……”石猛挠了挠头,脸上臊得慌,“俺又帮不上啥忙……俺就是个杂役,力气大点,可、可修为连你都不如……”他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
林天正想安慰他两句,却见石猛猛地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将一直紧攥的右手伸到林天面前,摊开。
掌心躺着一个用粗糙灰布缝成的小布袋,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鼓鼓囊囊的。
“林兄弟,这个……给你。”石猛将小布袋塞进林天手里,动作有些粗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俺没啥本事,也没灵石丹药……这是俺以前在家那边山里打柴时,在一个老崖缝里捡到的。当时觉得这黑乎乎的小粒儿挺结实,就收着了。后来……后来俺偷偷问过一个懂点草药的外门师兄,他说这好像是‘铁线藤’的种子,虽然是最低等的妖藤,没啥大用,但、但听说藤子特别韧,凡俗刀剑都难砍断……”
石猛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后悔,又像是想掩饰自己的窘迫:“俺想着……你脑子活,办法多,或许……或许能用上?就算没用,你、你也别嫌弃……”
小布袋入手微沉,布料粗糙,带着石猛掌心的汗湿和体温。林天握紧布袋,能感觉到里面一粒粒硬实的小颗粒。他抬起头,借着微光,看到石猛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担忧、笨拙的关心,以及深藏的自卑。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林天的鼻腔和眼眶。
在落云宗这三年,他见惯了白眼、嘲讽、欺凌和背叛。未婚妻柳如烟的悔婚,赵无极的迫,孙厉的刁难,同门的落井下石……他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可此刻,握着这包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毫无用处的铁线藤种子,看着石猛那因为拿不出更好东西而羞愧难当的表情,林天只觉得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腾。
“石大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别、别嫌寒碜就行!”石猛急忙摆手,转身就要走,“俺、俺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明天小心!”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房门,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连门都忘了关好。
夜风从门缝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天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灰扑扑的小布袋,手指缓缓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许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翻腾的热流压回心底。
他下床,轻轻关好门,重新坐回床边。
没有点灯,他就着窗外越来越淡的星光,解开了布袋的系绳。布袋里,是十几粒比芝麻略大、呈不规则椭圆形的黑色种子,表面粗糙,没有任何光泽,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碎石粒。林天捏起一粒,入手坚硬,微微用力,以他练气六层的指力,竟感觉难以捏碎。
铁线藤。
他的记忆中浮现出关于这种低阶妖藤的零星信息。确实如石猛所说,是最低等的妖植之一,勉强算是一阶下品。生长缓慢,难以成材,既不能入药,藤身蕴含的灵气也微乎其微,对修士而言几乎毫无价值。唯一的特性,就是其藤蔓纤维异常坚韧,且具有一定活性,在灵气滋养下能缓慢生长、缠绕。凡俗世界有些地方会用它来制作结实的绳索,但在修真界,有太多更好的材料可以替代。
“坚韧……活性……”林天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脑海中那个关于“利用环境”的计划,突然被注入了新的可能性。符箓是爆发,环境是主场,但如果……他能将环境的一部分,变成可以主动控的武器呢?
不需要多强的攻击力,只需要足够坚韧,足够隐蔽,足够出人意料。
林天不再犹豫。他重新盘膝坐好,意识沉入丹田,进入混沌仙府。
仙府内,时间才过去不到三天(外界不到一天)。他径直走到灵田边,寻了一处靠近边缘的空地。灵田的土壤在仙府灵气滋养下,早已不是凡土,呈现出肥沃的深色,散发着淡淡的泥土腥气和灵气清香。
林天小心翼翼地将十几粒铁线藤种子取出,选了其中五粒看起来最饱满的,间隔着埋入灵田土壤中,深度约一指。然后,他调动体内微薄的灵力,施展了一个最基础的“云雨术”。这个法术他只在打理药园时见外门弟子用过,自己从未成功施展过,但在仙府内,借助这里浓郁的灵气和他对这片空间的微弱掌控感,竟然勉强成功了。
只见灵田上空凝聚出一小片稀薄的水汽,淅淅沥沥地落下几滴蕴含灵气的雨滴,精准地落在埋下种子的地方。
做完这些,林天退到一旁,静静观察。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
仙府内的时间一点点流逝。大约过了相当于外界两个时辰(仙府内六个时辰),埋下种子的土壤表面,终于有了动静。
一点极其微弱的绿意,顶开了深褐色的土壤,颤巍巍地探出头来。那绿芽细如发丝,却顽强地向上伸展。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五粒种子,竟然全部发芽了!
林天精神一振。铁线藤以生长缓慢著称,在野外,从发芽到长出第一片叶子可能需要数月。但在仙府十倍灵气和三倍时间加速下,这个进程被疯狂压缩了。
他耐心等待着,同时分心二用,继续运转功法,吸收灵气打磨修为。修炼不能完全停下,哪怕进度慢些。
仙府内又过去一天(外界约四个时辰)。那五株铁线藤幼苗已经长到了半尺高,茎秆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墨绿色,表面有着细密的、类似铁锈的纹路,摸上去冰凉坚硬,果然不负“铁线”之名。藤身纤细,却异常挺直,丝毫没有普通藤蔓的柔软。
林天尝试着用手去掰其中一株,用了三成力,藤身纹丝不动。加到五成力,才微微弯曲,但一松手立刻弹回原状,韧性极佳。
“好!”林天眼中闪过喜色。他继续等待,并时不时施展云雨术浇灌。
第三天的尾声(仙府内时间,外界已过去近一整天),五株铁线藤已经长到了一尺多高。它们不再笔直向上,开始相互靠近,纤细的藤蔓顶端如同有生命的触须,在空中轻轻摆动,寻找可以缠绕的支撑。但灵田空旷,它们只能彼此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纠结的藤团。
林天知道,是时候了。铁线藤的活性就体现在这里,一旦开始缠绕,就说明其生长进入了新的阶段,藤蔓的韧性和“记忆”能力会达到最佳。
他小心地选中其中一株长势最好、藤身最粗(也不过比筷子略细)的铁线藤,用指甲在靠近部的位置轻轻划了一下。藤身极其坚硬,他用了些力才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断口处渗出极少量的、近乎透明的粘稠汁液,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类似生铁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林天屏住呼吸,用两手指捏住断口上方,缓缓地、均匀地用力,将这段约一尺长的藤蔓从母株上剥离下来。剥离的过程能感受到藤蔓纤维传来的强烈拉扯感,仿佛在撕扯浸过油的牛皮。
藤蔓离体的瞬间,轻微地扭动了一下,断口处的汁液迅速凝固,形成一层暗色的薄膜。整段藤蔓拿在手中,沉甸甸的,触感冰凉坚硬,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
林天将这段藤蔓凑到眼前。墨绿色的藤身在仙府灵光映照下,泛着类似金属的哑光。他尝试着将其弯曲、打结。藤蔓非常听话,可以轻易弯曲成各种形状,一旦固定,就牢牢保持住,需要不小的力气才能重新掰直。他将其一端固定在灵田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另一端用力拉扯,直到用上八成力气,藤蔓才被拉长少许,且没有丝毫要断裂的迹象。
“成了。”林天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段由仙府加速催生出来的铁线藤蔓,其坚韧程度远超他的预期,活性也保持得极好。更重要的是,它足够隐蔽——谁会防备一段看起来死气沉沉、毫无灵光波动的“枯藤”呢?
他退出仙府。
现实世界中,天色依旧漆黑,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屋内冰冷,呵气成雾。
林天就着窗外微光,开始处理这段藤蔓。他将其浸泡在昨晚喝剩的凉开水中——水中残留的些许水汽和杂质,能进一步掩盖藤蔓本身极淡的灵气痕迹。浸泡片刻后取出,藤蔓颜色显得更深了些,更像一段普通的、陈年的老藤。
接着,他将藤蔓小心地缠绕在自己的左前臂上,从手腕开始,一圈一圈,紧密而整齐。藤蔓冰凉坚硬的触感紧贴皮肤,初时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体温将其微微焐热,那种存在感反而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心。他调整缠绕的松紧,确保既不会影响手臂活动,又不会轻易脱落。最后,他将藤蔓末端巧妙地塞进缠绕的缝隙中固定,再放下衣袖。
宽大的杂役弟子灰布衣袖落下,将左臂完全遮盖。从外表看,没有任何异样。
林天活动了一下左臂,握拳,伸展。藤蔓的存在感清晰,但并未造成阻碍。他试着快速挥动了几下手臂,衣袖翻飞,缠绕的藤蔓稳如磐石。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前,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打量自己。镜中人影模糊,面色平静,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不起眼的灰布衣袖之下,隐藏着一段足以在关键时刻束缚敌人手脚、制造刹那空隙的“铁线”。
符箓在怀,铁藤缠臂。
林天走回床边坐下,感受着左臂上传来的细微冰凉感,以及怀中符箓的硬挺轮廓。心中的把握,确实多了几分。石猛馈赠的种子,在仙府的催化下,变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助力。
但这份把握,并未冲散他心头的凝重。
他清楚地知道,铁线藤再好,也只是奇兵。符箓再强,也是消耗品。真正的考验,在于人。
赵无极的针对,孙厉的默许甚至推动,那些为了好处或讨好赵无极而可能对他出手的外门弟子……这些,才是最大的敌人。他们熟悉宗门规则,修为普遍高于他,人数可能不止一个,而且一定准备了专门对付他的手段。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是摆在明处的、被规则默许的“暗箭”。
林天缓缓握紧了右拳。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窗外,东方天际的那抹灰白,终于彻底驱散了黑暗,透出鱼肚般的光亮。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在屋内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新的一天,到了。
而外门大比,就在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