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
齐兲虽争得一席,却不敢松懈。
他心知这仅是开端。
眼下众人安然就座,不过碍于形势;一旦有人率先破例,余者必群起效之。
至于是否真有人敢动手——他毫不怀疑。
单说西方那二位,便非畏事之人。
若非如此,后也不敢叛出玄门,另立佛宗了。
故而,只要道祖鸿钧未曾开口,这位次便未算落定。
“贫道红云,敢问道友尊号?”
齐兲正凝神思量,身侧忽传来一道温厚嗓音。
只见右座的红云道人正含笑望来。
齐兲旋即收敛心神,含笑应道:
“齐兲。
红云道友好迅疾的身法。”
“惭愧,不及道友神通玄妙。”
红云谦逊摆手,继而面露好奇:
“道友在哪处仙山修行?贫道昔年耗费百万载游历洪荒,却未曾见过道友风采。”
此言一出,紫霄宫中诸多目光皆悄然聚来。
众仙亦感诧异这齐兲竟似凭空现世一般。
听闻红云之问,齐兲心下暗动。
百万年悠游洪荒……真是好生清闲。
面上却从容答道:
“我自东方花……”
话未说尽,殿门外忽有三道身影疾步闯入。
“诸位道友见谅,我师兄弟来迟了!”
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两名灰袍道人,一人笑眼弯弯,一人眉宇含苦,身后随着一位气质清寂的女修。
齐兲心神一凛,暗自戒备。
是准提、接引……后面那位,当是后土。
后土入殿后并未言语,目光掠过帝俊太一,便静静走向末排仅余的三席坐下。
准提与接引环顾殿内,见只余最后两处空席。
再望向最前方那七张早已满座的尊位,面色顿时复杂起来。
殿内众仙皆静默不语,眼底却隐约浮动几分期冀若这二位不甘之辈出手试探,便能知晓,此间究竟可否争抢。
然准提接引亦非愚钝。
他们深知圣人道场非比寻常,贸然动手绝无善果。
可前方七席显然藏有大机缘,就此放弃,实难甘心。
静默片刻,准提眼中忽掠过一丝微光。
他面色倏然悲戚,声带哽咽道:
“师兄,你我当真命途多舛!自西方贫瘠之地跋涉亿万至此,竟连一席之地也难求得……”
接引先是一怔,旋即配合地垂下眼帘。
那张本就愁苦的脸上,悲凉之色愈加深浓。
准提抹去泪水,目光不时朝前方齐兲等七人飘去。
四周的大能者一时怔住。
这般行径……未免太过厚颜!
尽管心下鄙夷,众人却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是——
三清阖目 ,恍若未闻。
女娲正与她身后的伏羲低语。
鲲鹏面色冷峻,周身透着疏离。
齐兲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红云,见他毫无相让之意,眼中闪过讶异。
这洪荒似与传闻不同,那位公认的至善之人竟未起身让座?
他随即暗自失笑。
前世话本读多了,竟将虚构当了真!
红云虽秉性良善,却绝非痴愚。
如此拙劣的哭诉若能骗过他,他也活不到今。
再说那蒲席之上,明明尚有两处空位。
即便真的无席可坐,难道不能席地听道?
齐兲正自胡思,红云却被他看得周身不自在:
“道友何以这般看我?”
“啊?无事,无事!”
齐兲回神,连忙正色摆手,
“不过是见道友风姿出众,心生赞叹。”
“这……”
红云神色古怪地瞥他两眼,默默朝右侧空处稍移了半分。
齐兲额角微跳,这又是何意?
未等他开口,暗中观望的准提见红云挪动,眼中骤亮。
身形一晃便掠至红云近前:
“多谢道友成全!”
话音未落,竟侧身欲将红云挤离蒲席。
“轰——”
红云周身赤光暴起,准提未料他竟会出手,当即被震飞出去。
那倒飞的身形却在半空陡然一折,直直撞向齐兲所在。
齐兲咧了咧嘴,眸中厉色闪过,反手一拳直击准提背心。
“砰!”
“呃啊!”
这一拳毫无留力,准提猝不及防,被重重砸落在地,唇边溢出血丝。
也难怪齐兲出手狠厉——他本就存了争不到席位便强夺的念头,如今既凭本事占得此位,岂容他人再来抢夺?
“放肆!安敢伤我师弟!”
接引怒喝骤起,扬手祭出伴生灵宝接引宝幢。
幢身金纹流转,携着浩瀚威压朝齐兲当头镇下。
齐兲眼中凶光迸现,掌中金箍棒倏然显现。
不避不让,抡棒便朝那压落的宝幢悍然迎上!
“给我退!”
“轰隆!”
巨响震彻道场,宝幢倒飞而回,落入接引手中。
见幢上金光略显黯淡,接引心头一凛:好生蛮横的力道!
他本以大罗金仙中期修为压对方初期,理应手到擒来,岂料此人战力竟丝毫不逊于己。
旁观的一众大能亦是暗自震动。
一则是惊异竟有人真敢在圣人道场动手,二则是讶于齐兲展现的战力。
先前混沌之中,虽有人远远见过他出手,但那时双方境界相仿,远不如此刻直面接引这般震撼。
接引可是实打实的中期境界!
惊异过后,诸人目光渐转微妙。
争斗已起,圣人却仍未现身……莫非默许了各凭本事争夺席位?
顷刻间,场中气氛隐隐躁动起来。
察觉众人神色变化,齐兲心底一沉:不妙,这群人也想夺我圣位!
念及此处,一股暴戾之气自中翻涌而起——炼化过混沌魔猿本源的他,平尚能克制,一旦受激,好战本性便会彻底激发。
“轰——”
磅礴气势自齐兲体内爆发,原本清瘦的身形骤然鼓胀,肌骨隆起,霸道凶威弥漫四散。
数位大罗金仙初期的修士瞳孔骤缩。
即便已是中期的太清、伏羲、太一与接引四人,亦暗自凛然。
这般威势竟不逊于他们分毫!
如此强悍的初境大罗金仙?
齐兲眸中凶光迸射:
“想夺我之位?你们挑错了对手!再接我一击——裂空!”
话音未落,掌中金箍棒迎风暴涨,化作擎天巨柱朝着接引当头压落。
接引面色微变,再度祭起手中宝幢,那法宝凌空展开,漾开万千金色道纹,与轰然坠下的铁棒硬撼在一处。
“铛——!”
金石交鸣之声响彻殿宇。
接引身形剧震,脚下不由自主连退两步方稳住身形。
齐兲亦被反震之力推得倒退两步,自那 边缘暂离。
旁观的大能者们见状目光骤亮,纷纷向前踏出半步。
齐兲眼角余光瞥见此景,双目顷刻染上赤红:
“谁敢觊觎吾位!”
怒喝声中,周身气势陡然沸腾,暴烈意如水般淹过大半紫霄宫。
众仙脚步皆是一滞。
趁这瞬息之机,齐兲疾掠向前,重新稳立于 之上。
他横握长棍,猩红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冲天煞气几乎凝成实质,俨然一副玉石俱焚的姿态。
感受着那狂暴气息与癫狂眼神,诸多大能神色变幻不定。
此人竟似个不惜性命的疯魔!这般因果沾染容易,后却难解脱……
念及此处,部分人已将视线转向首排其余六道身影。
正旁观局势的三清、伏羲女娲、镇元子与红云皆是一凛,当即催动灵宝,磅礴威压弥漫开来。
三清互为倚仗,伏羲与女娲并肩而立,镇元子悄然护在红云身侧。
唯鲲鹏与齐兲一般独坐,却毫无惧色,眼中厉色翻涌,周身气机鼓荡,毫无退让之意。
“他们不过九人,我等如此众多,何不先行联手将其逐下,再议座次归属?”
一道缥缈难寻的嗓音忽在殿中响起,辨不清来自何方。
也无人深究发声者是谁——这话确是说中了绝大多数修士的心思。
唯有局面混乱,方有可趁之机。
况且至今圣人尚未现身阻拦……
想到此处,未得首排席位的大能者们眼神渐转森然,默然唤出了本命法宝。
整座大殿空气骤然绷紧,仿佛下一瞬便要崩裂。
而始作俑者准提,此时正携接引隐于人群后方,目光幽深地掠过齐兲与红云的身影。
始终留意其动向的齐兲暗自咬牙。
好个毒辣的准提!
先前谋夺红云之位未成,竟将算计转向自己;暗施手段失利,此刻又煽风 !
但他并未当场揭破——此刻纵然说破也无用处。
众人只欲将他们拉下 取而代之,幕后推手是谁,本无人在意。
眼看围攻之势将起,齐兲心头骤紧:如此多的敌手,绝难抵挡。
至于等候道祖鸿钧调停?他本未存此念。
圣人之心莫测,或许视众生如草芥也未可知!
终究唯有自救。
齐兲深吸一气,周身法力奔涌,猛然仰首长啸:
“道祖救我——!!”
吼声裹挟着隆隆回音,在紫霄宫穹顶之下反复震荡。
正欲动手的众仙齐齐僵住,眼角抽搐。
姓齐的竟这般不讲规矩,直向师长呼救!
虽在心中暗骂,众人仍匆忙收敛法宝与气势。
无人敢赌——若圣人当真降临,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半柱香悄然流逝,圣人身影始终未现。
众修稍松心神,眼底再度浮起躁动,不善的目光重新投向首排九人。
齐兲等人背脊生寒,皆知生死相搏恐怕难免。
就在机将发未发之际,三清之中的元始忽然转向鲲鹏与齐兲,冷声道:
“披羽带角之徒,岂配与我等同列?二位还是将座位让予其他道友为宜。”
此言一出,正欲动作的群修顿时止住,神色诡谲地在元始、齐兲与鲲鹏之间游移。
内讧将起?那便坐观鹬蚌相争罢。
众大能悄然敛去威压,作壁上观。
齐兲面色彻底沉下,寒冰般的视线锁在元始身上。
无冤无仇,亦无利害冲突,为何偏要针对自己?
周围强敌环伺,齐兲并未贸然出手。
他目光扫过那些隐匿在虚空中的身影,最终落在面色铁青的鲲鹏身上。
“道友好算计。”
齐兲忽然开口。
殿中众人皆是一怔,随即露出讥诮之色。
被当面羞辱却不敢回应,反倒向同阵之人发难,这般行径着实令人不齿。
鲲鹏眼中寒光骤起:“道友此话何意?”
“我是说——”
齐兲摇头,神情肃然,“道友怎不系紧衣带,任那野犬窜出狂吠?这岂不是道友之过?”
话音未落,他已瞥向元始所在。
“你!”
鲲鹏勃然大怒,北冥宫自掌心浮现,宝光吞吐不定。
可转眼间他又收起灵宝,嘴角勾起古怪笑意:“道友所言极是,确实是在下疏忽了。”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这般讥讽,实在诛心。
“孽障受死!”
元始面红如血,三宝玉如意化作流光破空而来。
齐兲早有预料,掌中金箍棒迎风便长,携风雷之势横扫而出。
轰然巨响中,玉如意倒飞而回。
元始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齐兲却只衣衫微动。
便在此时,北冥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元始身后,眼看就要砸落。
太清道人拂尘轻扬,万千银丝缠住宫殿,反手一甩便将其掷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