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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郑士元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郑忠在门口张望了不知多少回,远远瞧见老爷的身影,一路小跑着迎上去,却见郑士元脸色白得吓人,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老爷!老爷您这是……”郑忠伸手要扶,却被郑士元摆摆手挡开了。

“无事。”郑士元的声音沙哑,“夫人呢?”

“夫人在里头等着,一天没吃东西了。”

郑士元点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正堂里,周氏正对着一盏油灯发呆。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站起来,看见丈夫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眼眶一红,却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回来了?”

“回来了。”

“饿不饿?灶上还温着粥。”

郑士元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周氏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老爷,”周氏小心翼翼地问,“今朝上……”

郑士元放下杯子,看着妻子。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脸憔悴得厉害,眼角的皱纹比早上又深了几分。他忽然有些心酸——这些年,跟着他吃苦,她从没抱怨过一句。

“陛下派人去查验了。”他说,“若是真的,就推广天下。”

周氏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嘴唇哆嗦着:“那……那老爷你……”

“升了。”郑士元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翰林院侍讲。赏银百两。”

周氏捂着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郑士元看着她哭,心里却没什么喜悦。他想起太子殿下那双眼睛,想起那句“郑修撰是个好官”,想起自己问出的那句话,和殿下那意味深长的沉默。

“老爷,”周氏擦了擦泪,忽然想起什么,“那位柳娘子……要不要去道个谢?”

郑士元抬起头,看着妻子。

柳娘子。常夫人身边的那个妇人。那筐红薯,就是她送来的。

“不必。”他说,“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周氏愣了愣,却也没有再问。她太了解丈夫了——他不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老爷,”郑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外头有人送东西来。”

郑士元眉头一皱:“谁?”

“不知道,放下东西就走了。是个包袱。”

郑忠提着个包袱进来,放在桌上。包袱不大,蓝布包着,打着一个结。

郑士元解开结,掀开布——

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那张写着四个字:《红薯种植纪要》。

他愣住了,拿起那叠纸,一页一页翻下去。育苗、栽、施肥、翻藤、收获、储藏……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连什么时候浇水、浇多少水都标得明明白白。

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图。图上画着一个奇怪的木架,旁边注着小字:“切片晒器,可切片晒薯,储之作粮。”

郑士元的手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望向门外黑沉沉的夜色。

东宫。

一定是东宫。

“老爷,”郑忠小声问,“这……这是谁送的?”

郑士元没有回答。他把那叠纸小心地收起来,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郑忠。”

“在。”

“去把荒圃里的地再翻一遍。明,咱们开始育苗。”

郑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周氏看着丈夫,轻声道:“老爷,你方才说升了官,又得了赏银。咱们是不是该……”

“该。”郑士元点点头,“明,你去钱庄支二十两银子,寄回老家去。告诉娘,儿子不孝,等忙过这阵子,就回去看她。”

周氏应了,眼眶又红了。

郑士元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和昨晚一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辰时,户部门口。

刘璟早早地到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抱着一个木匣,站在门口等着。

“刘主事?”茹太素从里头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亮,“来得早啊。吃饭了没?”

刘璟摇摇头:“吃过了。”

“吃过了?”茹太素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这样子,可不像吃过的。算了算了,先跟我进来。”

户部里头,人来人往。茹太素带着刘璟穿过几道门,进了一间偏厅。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穿青袍的文官,也有穿着短褐的老农。

“来,我给你介绍。”茹太素指着那几个人,“这位是应天府的郑士元郑大人,你们见过的。这几位是户部从应天府、凤阳府请来的老农,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

郑士元站起来,朝刘璟拱了拱手:“刘主事。”

刘璟连忙还礼:“郑大人。”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有些复杂。

郑士元想起昨晚收到的那份《种植纪要》,刘璟想起怀里那本父亲的《田亩手札》。他们都知道,自己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同一个人。

“好了好了,都坐。”茹太素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今请几位来,就一件事——红薯试种。应天府、凤阳府、苏州府,三地同时开种。种子从常家庄子上出,明就运到。种法——”他顿了顿,“诸位自己摸索。”

郑士元心头一动,忍不住看了刘璟一眼。刘璟也正看着他,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什么。

“茹大人,”一个老农开口,声音粗哑,“小老儿种了一辈子地,可这红薯是头一回见。要是种坏了,可咋整?”

茹太素看着他,认真道:“种坏了,是我户部的事。你们只管种,只管试。种好了,是你们的功劳;种坏了,我茹太素去跟陛下请罪。”

老农愣住了,半晌才道:“茹大人,您这话……”

“我这话,是真话。”茹太素站起来,“诸位,这红薯要是种成了,往后大明的饥荒,就能少一半。这事,比天还大。拜托诸位了。”

他朝在座的人,深深一揖。

郑士元心头一热,连忙站起来还礼。刘璟也站了起来,那几个老农更是慌了手脚,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茹大人您这是折煞小老儿了……”

门外,一个户部书吏匆匆跑来:“大人,常家庄子来人了,说薯种已经装车,问什么时候起运。”

茹太素直起身来:“现在就走。告诉常家的人,三地的种子,一粒都不能少。”

书吏应了一声,又匆匆跑了。

茹太素回过头,看着郑士元和刘璟:“郑大人,刘主事,你们也准备准备,明就动身。郑大人去应天,刘主事去凤阳。苏州那边,本官已经派人去请宋通判了,他在苏州等着。”

郑士元和刘璟齐声应是。

走出户部,阳光刺眼。刘璟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太阳,忽然道:“郑大人。”

郑士元停下脚步:“刘主事?”

刘璟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本《田亩手札》,翻开某一页,递了过去。

郑士元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凤阳土薄,种薯宜起垄,垄高则薯大,垄低则薯小。”

他愣住了,抬头看向刘璟。

刘璟轻声道:“这是家父当年在凤阳试种时记下的。郑大人若是有用,不妨抄一份。”

郑士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刘主事,”他说,“实不相瞒,昨夜我也收到了一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种植纪要》,递给刘璟。

刘璟接过,翻了几页,眼睛渐渐睁大了。那上面写得比父亲的《手札》还要细致,连什么时候翻藤、什么时候培土都标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那张图,更是闻所未闻——切片晒,储之作粮。

“这……这是……”

郑士元看着他,轻声道:“刘主事觉得,这是谁送的?”

刘璟没有说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得人睁不开眼。可他们站在那儿,谁也没有动。

苏州府,城外。

宋和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把土。

那土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黑褐色,湿漉漉的。他捏了捏,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大人,”一个老农凑过来,“这地太湿了,种啥都怕烂。”

宋和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从应天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这片地。百亩荒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这地势低洼,一下雨就积水,一积水就是好几天。红薯要是种下去,怕是长不了几个,先烂了一大半。

“挖渠。”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地边挖一圈排水沟,把水引到河里去。”

“大人,”另一个老农道,“这地离河有半里地呢,挖沟也得挖半里长。”

“那就挖半里。”宋和看着他,“怎么,挖不动?”

老农被他噎了一下,讪讪道:“挖得动,挖得动。”

宋和没有再说话,沿着地边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看。走了大半圈,他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盯着地上一条浅浅的痕迹看了半天。

那是一条老沟的痕迹。早年间有人挖过,后来荒废了,被杂草和泥土填平了大半。

“这儿,”他指着那道痕迹,“顺着这儿挖,能省一半的力气。”

老农们凑过来看了半天,纷纷点头:“大人眼力好,这儿确实有老沟的底子。”

宋和站起身,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太湖,忽然想起妹妹小时候问他的那句话:“哥,这菜为啥长在这儿,不长在那儿?”

那时候他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可知道得越多,越觉得不知道的更多。

“大人,”一个差役跑过来,“应天来人了,说是户部的,要见您。”

宋和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

地还是那块地,可他知道,从今天起,它再也不是荒地了。

户部来的人是个书吏,三十来岁,办事利落。见了宋和,先递上一份公文,又递上一个包袱。

“宋通判,这是茹大人让下官带来的。公文是试种的章程,包袱里是一些种子和一本册子。茹大人说,种子先种一部分,册子上的东西,您有空看看。”

宋和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书册和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十个红薯,个头不大,表皮微红。册子有两本,一本是《红薯种植纪要》,一本是《水利初要》。

他翻开那本《水利初要》,第一页上画着一张图——那是一条水渠的示意图,从河边引水,经过一道道闸门,分流到每一块田里。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有宽有深,有高有低。

他愣住了。

这张图,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张水利图都要精细。精细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这……这是谁画的?”

书吏摇摇头:“下官不知。茹大人只说,这是给您的,让您好好看看。”

宋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替我谢谢茹大人。”

书吏告辞离去。宋和站在府衙门口,看着手里那本册子,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过来,翻动书页。他看见第二页上写着几行字:

“水利者,非止引水灌田也。旱则蓄,涝则泄,蓄泄有度,方为良法。苏州水网密布,宜以排为先,以灌为后。排者,挖沟通河,使水有所归;灌者,引水入渠,使田有所润。排灌结合,则旱涝无忧。”

他看完这几行字,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太子殿下。

一定是太子殿下。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飘过的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个从没见过面的人,那个远在应天的太子,居然知道他需要什么。居然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低下头,把册子小心地收进怀里,转身往城外走去。

地还等着他呢。

东宫,皇庄。

朱标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张石塘忙活。

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张石塘光着膀子,挥汗如雨,手里的大锤一下一下砸在铁块上,火星四溅。

“殿下,”赵谦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地的人都动身了。郑士元去了应天,刘璟去了凤阳,宋和在苏州已经看好了地。”

朱标点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赵谦的声音压得更低,“锦衣卫那边,毛指挥使派人去了常家庄子。”

朱标眉头微挑,看了他一眼。

“查什么?”

“查那红薯种子的来路。毛指挥使亲自过问的。”

朱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毛骧这个人,”他说,“办事倒是认真。”

赵谦一愣:“殿下,这……”

“不用管。”朱标摆摆手,“让他查。查不出来,是他的事。查出来了……”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赵谦不敢再问,垂手站在一旁。

张石塘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东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殿下,您看这个。”

那是一把切刀,刀身窄长,刀刃锋利,刀背上有一个弯弯的钩子。

“这是做什么的?”

“挖薯的。”张石塘道,“老儿琢磨着,那红薯长在地里,用锄头挖容易挖坏。用这个,往土里一,一撬,薯就出来了,伤不着。”

朱标接过那把刀,翻来覆去看了看,点了点头:“张师傅有心了。”

张石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朱标把刀还给他,道:“多做几把。三地试种,用得着。”

张石塘应了,又回了铺子,继续忙活。

朱标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田地。

田里已经空了,稻子早就收完了。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片地又会绿起来。不是稻子,是红薯。

红薯藤会爬满地垄,红薯会在地里悄悄长大。等到收获的时候,那些金黄色的块茎,会堆成一座座小山。

到那时候,那些饿着肚子的人,就能多吃一口饭了。

“殿下,”赵谦又凑过来,“您该回去了。天黑之前,得进宫给陛下请安。”

朱标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铁匠铺里,炉火还在烧。张石塘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着,挥汗如雨。

远处的田里,几个庄户正在收拾地垄。他们不知道那地里要种什么,只知道太子殿下吩咐的,一定没错。

朱标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自己是谁。”

他记得。

他是朱标。

是那个想让天下人吃饱饭的人。

夕阳西下,他转身离去。

身后,炉火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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