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刹车声刺破夜空。
沈清辞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被巨大的冲击力抛向空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看见黑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看见挡风玻璃后那张熟悉的脸,那张她爱了十年、信了十年的脸。
傅云峥。
她的丈夫。
方向盘后,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没有一丝表情。他甚至没有踩刹车。他在加速。
“清辞姐,你放心去吧。”
另一个声音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尖锐而刺耳。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沈曼妮。就在车祸发生前一小时,这个女人坐在她的对面,端着她亲手泡的茶,笑得温柔无害:“公司的事我会帮姐夫处理的,养父那边……哦对了,有件事瞒了你很久,其实养父当年的意外,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这四个字像钝刀一样剐着她的心。
沈清辞的身体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从身下蔓延开来,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气。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头顶墨蓝色的夜空,那里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冷得像傅云峥的眼睛。
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想哭,流不出泪。
十年的付出,十年的爱,换来的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她的公司,她的钱,她的一切,都被那个男人一点点吞掉。而她的养父——那个捡垃圾把她养大的、世界上最善良的男人——竟然也是死在他手上。
“爸……”
她动了动嘴唇,鲜血从嘴角涌出。
意识开始涣散。最后的最后,她听见警笛声由远及近,听见路人惊慌的尖叫,听见傅云峥从车里下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蹲下来,凑到她耳边。
“谢谢你,招娣。”他叫着她曾经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你的命,我会好好用的。”
沈招娣。
她已经很多年不用这个名字了。十八岁那年,她考上大学,自己改名叫沈清辞。她说,从今往后,我要活成自己的样子,不再是那个被人嫌弃的招娣。
可是她做到了吗?
她以为她做到了。
她以为自己从泥泞里爬出来,穿上高跟鞋,走进写字楼,就成了人上人。可到头来,她还是那个被人算计、被人利用、被人踩进泥里的蠢货。
黑暗吞没了她。
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有来生……
二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请同学们抓紧时间。”
尖锐的蝉鸣。
电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
翻卷子的哗啦声。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什么?头顶是斑驳的绿色吊扇,老旧的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窗外的法国梧桐遮天蔽,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面前是一张摊开的语文试卷。
作文格子才写了一半。
“同学,你没事吧?”旁边的女生小声问,眼神带着关切,“你刚才趴着不动,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年轻的、细嫩的、没有婚戒勒痕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还有圆珠笔蹭上的蓝色墨迹。
心跳如雷。
她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光滑的皮肤,没有岁月刻下的细纹,没有疲惫的痕迹。手指移到眼角,那里没有泪痣——前世她三十五岁那年长出来的泪痣,先生说那是苦泪痣,注定一生孤苦。
现在它不在。
“同、同学?”旁边的女生有点慌了,“你要不要叫老师?”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她看见了卷头的信息。
姓名:沈清辞。
准考证号:200806071234。
考试科目:语文。
2008年。
六月七。
高考第一天。
她重生了。
沈清辞闭上眼睛,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窗外的蝉鸣,电扇的转动,邻座女生关切的眼神,这一切都无比真实。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正的——重生。
上辈子的一切如走马灯在脑中闪过。
三十六年的挣扎与奋斗,十年的付出与背叛。傅云峥虚伪的温柔,沈曼妮甜腻的姐姐,养父苍老的手,还有那刺骨的刹车声、碾碎骨头的痛楚。
她的手微微发抖。
然后,握紧了笔。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谢谢你。”
低头,看作文题。
《跨越再跨越》。
沈清辞嘴角微微上扬。
上辈子她写过这篇作文。那是她人生的分水岭——高考作文写得极好,语文拿了全市最高分。但有什么用呢?会写文章的人,不一定能写好自己的人生。
这一世,她要写的,不是作文。
是命。
笔尖落在纸上,流畅地滑动。两千年的历史沉淀,改革开放的波澜壮阔,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的交汇——她写得行云流水,不像在写作文,倒像在给自己的人生写序言。
最后一句话落笔时,交卷铃响起。
“全部停笔!”
监考老师严肃的声音从讲台传来。沈清辞从容地放下笔,看着面前的试卷。格子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圆润饱满。
她站起来,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教学楼下,乌泱泱的考生像水一样涌出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家长举着牌子翘首以盼。
2008年。
六月。
她十八岁。
沈清辞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斑驳的栏杆,望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校园。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的自己——那个刚从农村考出来的土丫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怯生生地躲在人群后面,不敢和任何人说话。
那时候她叫什么来着?
沈招娣。
招娣,招弟。一个带着诅咒的名字。
沈清辞抬起手,看着阳光穿过指缝。这一次,她从十八岁开始,就叫沈清辞。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辞辞!”
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沈清辞浑身一震。
她缓缓转过身。
人群的另一端,一个瘦小的身影拼命挤过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手里举着一老冰棍。冰棍已经化了一半,糖水滴在他粗糙的手上。
是养父。
沈国庆。
那个捡垃圾把她养大的男人。那个为了供她读书,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去工地搬砖的男人。那个上辈子在她功成名就之后,因为“意外”死在工地上的男人。
——其实不是意外。
是傅云峥。
沈清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养父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落在他那双因为常年粗活而变形的手上。
他走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把冰棍递过来。
“快吃快吃,都化了。”他憨厚地笑着,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考得咋样?累不累?饿不饿?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沈清辞接过冰棍。
冰凉的糖水顺着手指流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傻了一辈子的男人,这个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却从不求回报的男人。上辈子她有钱之后,给他买最好的衣服,最好的补品,最好的房子。可他总说不习惯,总说浪费钱,总是一个人偷偷跑回老家,住在那个破旧的老院子里。
那个老院子。
沈清辞心里猛地一跳。
她想起来了。那套老院子,就在县城边上,破破烂烂的不值几个钱。但是——
但是三年后,城市规划一出,那里要拆迁。
拆迁款是多少来着?
两百万。
两百万在那个年代的县城,可以买十套房子。
上辈子养父把这笔钱全给了她,让她去大城市创业。她拿着这笔钱,一步一步建立起自己的商业版图。而傅云峥,就是在那时候开始接近她的……
“辞辞?”养父见她发呆,有点慌了,“咋了?没考好?没事没事,考不好咱再复读一年,爸还能活——”
“爸。”
沈清辞开口,声音有些哑。
她抬起头,看着他。
“咱家的老院子,是咱自己的吧?”
养父一愣:“是啊,咋了?”
“有房产证吗?”
“有啊,当年单位分的,后来买下来了。”养父挠挠头,“你问这个啥?”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咬了一口冰棍,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爸,”她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能不能……把那个老院子,借我一点钱?”
“借钱?”养父更糊涂了,“你要钱啥?是不是想买啥东西?你跟爸说,爸给你买。”
沈清辞摇头。
“不是。”她说,“我想让你,再买一套房。”
养父愣住了。
沈清辞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养父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一个十八岁女孩该有的眼神。冷静,笃定,甚至带着一点……洞穿一切的锐利。
“买啥房?”养父问。
“就咱家隔壁。”沈清辞说,“李狗蛋家那个院子,他不是一直想卖吗?你借我钱,我把它买下来。”
“那破院子?”养父更糊涂了,“那地方偏得很,有啥用?”
沈清辞笑了。
她没有解释。
解释不清的。她总不能说,爸,三年后这里要拆迁,李狗蛋那个现在三万块都没人要的破院子,三年后能卖三十万,五十万,甚至更多。
她只能说:“爸,你信我吗?”
养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全是宠溺。
“信。”他说,“爸不信你,信谁?”
沈清辞眼眶一热。
她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冰棍。
糖水很甜,但比不上这一刻心里的暖。
上辈子她花了太多时间去追逐那些不该追逐的东西,去爱那些不该爱的人。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赢得别人的真心。可她错了。
真心从来不需要赢得。
真心就在眼前。
她抬起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招娣吗?”
沈清辞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上辈子这个声音叫了她无数次“姐姐”,每一次都甜得像蜜,每一次背后都藏着刀。
她缓缓转过身。
人群的边缘,站着一个穿着碎花裙的中年女人,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女人保养得不错,烫着时兴的卷发,拎着皮包。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一张小脸生得我见犹怜,正怯生生地躲在女人身后,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沈清辞。
生母。
刘秀娥。
还有她的好妹妹。
沈曼妮。
蝉鸣声忽然变得刺耳。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把手中的冰棍棍子捏得咯吱作响。
阳光依旧刺眼,风依旧温热,校园里依旧人来人往。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名为“人生”的战役,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