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京城大学的冬天,来得又又冷。
沈清辞从图书馆出来,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这是养父去年给她买的,地摊货,四十块钱,但很暖和。
她把手揣进兜里,摸到那张名片。
陆承北的名片。
已经过去一周了,她还没联系他。
不是不想,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自己站得更稳的筹码。
校园里到处是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沈清辞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二手交易平台的事。
如果真要做,需要多少钱?
从哪里找货源?
物流怎么解决?
正想着,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那部老式诺基亚,养父用旧的,来京城前塞给她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姐姐!”
甜腻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沈清辞的脚步顿住了。
沈曼妮。
“姐姐,我也来京城啦!”沈曼妮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我在传媒大学,离你们学校好近呢!咱们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
传媒大学。
就在京城大学隔壁,走路二十分钟。
沈清辞站在雪地里,看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
“你怎么来了?”她问。
“考来的呀!”沈曼妮笑嘻嘻的,“姐姐你好冷淡,人家特意来找你,你不高兴吗?”
高兴。
高兴得想笑。
“你在哪儿?”沈清辞问。
“就在你们学校东门!姐姐你快来,我请你吃饭!”
沈清辞挂了电话,往东门走去。
雪越下越大了。
她的脚步很稳,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
沈曼妮来了。
这场戏,终于要开场了。
二
东门外的小餐馆里,沈曼妮已经占好了位置。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看就很贵的羊绒围巾,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坐在油腻腻的小餐馆里,像一朵误入凡间的白莲花。
看见沈清辞进来,她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甜美的笑容。
“姐姐!这里这里!”
沈清辞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沈曼妮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那件旧棉袄上停了一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但她的嘴上却说:“姐姐,你怎么穿这么少?京城冬天可冷了,我这儿有多余的围巾,给你一条吧?”
说着就要解自己的围巾。
“不用。”沈清辞抬手制止她,“有话直说。”
沈曼妮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有点僵。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收回手,委屈巴巴地说:“姐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上次妈妈说话是有点过分,但她是为你好呀。赵家那门亲事,真的是好人家……”
“赵家破产了。”沈清辞打断她。
沈曼妮一愣:“什么?”
“上个月的事。矿上出事故,死了七个人,赔了两千多万。”沈清辞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不知道吗?你妈没告诉你?”
沈曼妮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知道。
她妈打电话告诉她的时候,骂了整整两个小时,骂赵家不争气,骂沈清辞命硬克人,骂到嗓子都哑了。
但她没想到沈清辞会知道。
“姐、姐姐,”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知道的?”
沈清辞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沈曼妮后背发凉。
“姐姐……”沈曼妮的眼眶红了,“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咱们毕竟是亲姐妹……”
“同父异母。”沈清辞纠正她。
沈曼妮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恰到好处。
旁边几桌的客人都看过来,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沈清辞看着她表演,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姐姐,”沈曼妮哽咽着说,“我知道你恨妈妈,恨我,但我们是亲人啊,血浓于水,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怎样对你?”
沈曼妮被问住了。
是啊,沈清辞怎样对她了?
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这里,喝着茶,平静地看着她。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她心里发毛。
“姐、姐姐……”
“别哭了。”沈清辞放下茶杯,“周围人都在看,你不想丢人,就收起眼泪。”
沈曼妮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看看四周,果然有人在指指点点。她的脸红了,赶紧擦掉眼泪,低下头。
沈清辞站起来。
“没事我走了。”
“等等!”沈曼妮急忙叫住她,“姐姐,我……我真的有事找你。”
沈清辞重新坐下。
“说。”
沈曼妮咬了咬嘴唇,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沈清辞低头一看,是一份策划案。
“这是什么?”
“我们学校有个比赛,”沈曼妮说,“文艺之星大赛,才艺表演。我想参加,但我……我不会写策划。听说你拿了创业大赛第二名,想请你帮我看看……”
沈清辞看着那份策划案,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沈曼妮心里一紧。
“你想让我帮你写?”
“不是写,就是看看,提点意见……”
“沈曼妮。”沈清辞打断她,“你当我傻?”
沈曼妮的脸红了。
“你找我帮忙是假,想探我的底是真。”沈清辞把策划案推回去,“你背后那个人,让你来试探我,对不对?”
沈曼妮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说什么?什么背后的人?”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那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沈曼妮,”她说,“你回去告诉傅云峥,想见我,自己来。派个女人来试探,算什么男人?”
沈曼妮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沈清辞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她转身走了。
留下沈曼妮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三
走出餐馆,雪还在下。
沈清辞站在雪地里,深吸一口气。
傅云峥。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心还是痛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她现在确定了——傅云峥和沈曼妮已经搭上了线。上辈子他们是在几年后才勾搭在一起的,这辈子提前了。
是因为她吗?
因为她变了,所以一切都变了?
沈清辞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傅云峥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派沈曼妮来试探她,想看看这个“沈清辞”到底是什么路数。
那她就让他看看。
她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2008年的冬天,比上辈子来得更早一些。
但没关系。
她准备好了。
四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辞过得很平静。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四点一线,雷打不动。
沈曼妮没再来找她,也没打电话。
但沈清辞知道,她不会消停的。
果然,一周后,校园里开始流传一些消息。
“听说了吗?商学院那个大一新生沈清辞,是农村来的,她妈是捡垃圾的。”
“真的假的?看着挺傲的啊。”
“傲什么傲,穷酸样,鞋都磨破了还穿呢。”
“听说她还有个妹妹在传媒大学,人家妹妹可漂亮了,还会弹钢琴。”
流言蜚语像雪片一样,在校园里飘来飘去。
周晓晓气得直跺脚。
“谁在乱说!我去撕烂她的嘴!”
林默默小声说:“好像是隔壁学校传过来的。”
沈清辞坐在床上看书,头都没抬。
“清辞!”周晓晓冲过来,“你就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乱说?”
沈清辞放下书,看着她。
“你相信那些话吗?”
周晓晓一愣:“当然不信!”
“那不就结了。”沈清辞重新拿起书,“信的人,解释也没用。不信的人,不需要解释。”
周晓晓愣在原地,想了半天,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没明白。
林默默在角落里小声说:“清辞说得对。”
周晓晓挠挠头:“行吧,反正我信你就行了。”
沈清辞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弯起。
这些流言,她本没放在心上。
但沈曼妮既然出手了,她也不能不回礼。
只是回礼的方式,要讲究一点。
五
几天后,校园论坛上出现了一篇文章。
标题很吸引人:《从“文艺之星”到“抄袭之星”——传媒大学某沈姓选手的才艺表演背后》。
文章详细对比了沈曼妮的参赛策划案和去年某高校获奖作品的相似度,从创意到结构到细节,一模一样。
最精彩的是,文章还附上了两张策划案的照片,对比处用红笔圈出来,一目了然。
文章最后写道:“抄袭不可怕,可怕的是抄袭了还要装原创,还要在台上哭着说‘这是我熬夜写的’。沈某,你的眼泪值多少钱?”
帖子发出不到一小时,点击量破万。
评论区炸了。
“这不是传媒大学的校花吗?就这?”
“亏我还给她投过票,恶心!”
“听说她平时就爱装可怜,原来都是装的。”
“人设崩塌,哈哈哈哈!”
周晓晓刷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
“清辞你快看!沈曼妮翻车了!翻大车了!”
沈清辞凑过去看了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周晓晓眨眨眼:“你一点都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
“可是……”周晓晓挠头,“这帖子写得也太专业了,跟有预谋似的。谁跟她有这么大仇啊?”
沈清辞没说话,继续看书。
周晓晓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瞪大眼睛。
“不、不会是你吧?”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呢?”
周晓晓张大嘴巴,半天合不上。
林默默在角落里小声说:“肯定是清辞。”
周晓晓:“你怎么知道?”
林默默推了推眼镜:“因为写那篇文章的人,用的是我们学校的内网IP。”
周晓晓:“……”
她看着沈清辞,眼神里全是崇拜。
“清辞,你太牛了!人不见血啊!”
沈清辞把书合上,站起来。
“走,吃饭去。”
周晓晓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一边走一边问:“你是怎么拿到她的策划案的?她不是找你帮忙吗?你当时就拍照了?”
沈清辞没回答。
但她嘴角那抹笑,说明了一切。
六
传媒大学那边,已经炸锅了。
沈曼妮的宿舍里,三个室友正围在一起刷手机,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沈曼妮坐在床上,脸白得像纸。
她的手机一直在响,全是问她“那帖子是不是真的”的消息。
她一个都不敢回。
怎么会这样?
那个策划案,她明明只给沈清辞看过一眼,就一眼!而且当时沈清辞什么都没说,就看了一眼!
她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她什么时候写的帖子?
她怎么知道那个去年获奖的案子?
沈曼妮想不通。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完了。
文艺之星大赛,她已经被取消资格了。辅导员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冷得像冰:“沈曼妮同学,学校会就此事进行调查,请你配合。”
调查。
配合。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处分,记过,甚至开除。
她妈要是知道了……
沈曼妮不敢想下去。
她拿起手机,颤抖着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喂?”
一个低沉的男声。
“云峥哥……”沈曼妮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出事了……”
七
同一时间,京城大学校外的一家咖啡馆里。
陆承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咖啡,手里拿着手机,正看着那篇爆火的帖子。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
有意思。
这个沈清辞,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帖子写得很专业,从证据到逻辑到煽动性,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泼妇骂街式的揭发,而是用事实说话,让对方百口莫辩。
这种手法,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大一新生能有的。
但如果是她,就合理了。
那个在台上目光如炬、条理清晰的女孩,写出这样的东西,太正常了。
陆承北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他想起了那天在后台,她看着他的眼神。
警惕的,疏离的,但又带着一点好奇。
还有那双磨破了的帆布鞋。
“穿了三年了,舒服。”
他想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这姑娘,有意思。
他拿起手机,翻出那个还没来得及打的号码。
是时候约她聊聊了。
八
晚上,沈清辞接到了陆承北的电话。
“沈清辞同学,我是陆承北。”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声音很稳:“陆老师,您好。”
“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聊聊你的。”
“有。”
“那明天下午三点,学校东门那家咖啡馆,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陆承北约她了。
不是因为那篇帖子,是因为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上辈子她等了十年,都没等到这一刻。
这辈子,她只用了四个月。
她转过身,看见周晓晓正趴在床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谁呀谁呀?男的还是女的?”
沈清辞没理她。
周晓晓不死心:“是不是那个评委?那个很帅的陆老师?”
沈清辞还是没理她。
周晓晓捂着嘴笑:“清辞你脸红了!”
“没有。”
“有!”
“没有。”
周晓晓笑得在床上打滚。
沈清辞拿起一本书,朝她扔过去。
周晓晓接住书,还在笑:“好好好,没有没有。那你明天穿什么去?要不要借我那条裙子?红色的,特别显白!”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用。”她说,“我穿帆布鞋。”
周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窗外,月光如水。
2008年的冬天,刚刚开始。
但有些故事,已经悄悄拉开了序幕。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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