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林翊安几乎没有合眼。
他就那样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逐渐泛起灰白。隔壁房间始终安静,父亲昨晚醉倒之后,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清晨六点,他坐起身。
简单的洗漱,换上那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路过客厅时,他看到父亲还蜷缩在沙发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身上连条毯子都没盖。茶几上的酒瓶散落一地,空气里的酒气经过一夜的沉淀,变得更加刺鼻难闻。
他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父亲的眉头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舒展。嘴唇裂起皮,两鬓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林翊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净的毛巾被——那是他自己房间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在了这里。回到客厅,他轻手轻脚地将毛巾被盖在父亲身上。
父亲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
林翊安收回手,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拿起书包,轻轻带上门,离开了这个压抑的空间。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看着街边那些熟悉的景物——早餐摊冒着热气,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包子铺的老板正在往笼屉上摞新一笼包子。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他有种不真实感。
他买了个包子,咬了一口,温热的肉馅在嘴里化开。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早餐了,在前世那些浑浑噩噩的子里,一三餐都是奢侈,更别提这种热腾腾的、带着烟火气的食物。
他一边走一边吃,等走到学校门口时,包子已经吃完了。
校门还是那个老旧的铁门,上面挂着“市第三中学”的牌子,油漆斑驳。门卫大爷还是那个门卫大爷,叼着烟卷坐在传达室里,眯着眼打量每一个进校的学生。
林翊安走进校门,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往前走。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耐不住性子的,早早飘落在地上,被来往的学生踩得沙沙作响。
“翊安!”
身后传来陈峰的声音。林翊安回过头,看到好友小跑着追上来,书包带子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你早上怎么不等我?”陈峰追上来,喘着气抱怨,“我还特意起早了点,结果去你家楼下喊了半天没人应。”
林翊安顿了顿,随口道:“起早了,就先走了。”
陈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想,勾住他的肩膀往里走:“对了,听说今天有转学生来。”
转学生?
林翊安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正常。
“哪个班?”
“咱们班啊!”陈峰兴奋地压低声音,“我听老班办公室的人说的,好像是个女生,长得挺漂亮的。嘿嘿,咱们班终于要来新人了。”
林翊安没说话。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很快被他压制下去。
不会的。前世沈欣羽是大学才出现的,她比他小一届,他们是在大学社团招新时认识的。这是高三,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不可能。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和陈峰一起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看到陈峰进来,立刻招呼他过去,似乎在讨论什么八卦。林翊安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英语课本。
他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可那些字母像是活了一样,在眼前跳来跳去,一个也看不进去。
早读铃响的时候,班主任走进教室,身后果然跟着一个人。
“都安静一下。”班主任敲了敲讲台,等教室里的嘈杂声平息下去,才侧身让出位置,“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转学生,沈欣羽。以后就在我们班了,大家欢迎。”
沈欣羽。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林翊安的天灵盖上。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一排排后脑勺,直直地看向讲台。
她就站在那里。
穿着和其他女生一样的蓝白校服,却好像比别人穿得好看些。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落落大方地朝台下微微鞠躬。
“大家好,我叫沈欣羽,很高兴认识大家。”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溪水。
林翊安死死盯着那张脸,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
是她。
真的是她。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提前出现?前世他们明明是在大学才相遇的,他记得清清楚楚,大一社团招新,她站在文学社的摊位前,手里拿着一本诗集,他走过去问路——
那些记忆如此清晰,不可能是错的。
可眼前的这个人,这张脸,这个声音,分明就是她。
林翊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腔里那颗心脏,那颗属于她的心脏,突然跳得厉害,像是要冲破膛的束缚。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如果他能重生,她为什么不能?如果她也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的,那她来这个班,是不是冲着他来的?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他不知道沈欣羽有没有看到自己,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发现自己的异常。
绝对不行。
“沈欣羽,你先坐那儿吧。”班主任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恰好是在林翊安这一排的斜前方。
沈欣羽点点头,背着书包走过去。看见林翊安座位的时候,她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位置。
林翊安始终低着头,盯着课本,连余光都不敢抬。
早读重新开始,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林翊安机械地张着嘴,发出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斜前方那个背影上。
她端坐着,背挺得很直,马尾垂在肩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她的手指翻动着课本,动作从容,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转学生。
可她为什么偏偏转到这里?
整整一个上午,林翊安都处在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他不敢看她,却又控制不住地用余光去捕捉她的每一个动作。课间的时候,有几个女生围过去和她说话,她笑着应对,声音温和,看不出任何异常。
午休时间,陈峰拉着林翊安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沈欣羽一个人坐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诶,那个新来的。”陈峰用胳膊肘捅了捅林翊安,压低声音问,“你觉得怎么样?漂亮吧?”
林翊安没吭声。
陈峰自顾自地说:“看着挺文静的,不知道好不好相处。哎,你说她为什么高三转学啊?一般人不都等着高考了吗?”
林翊安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陈峰奇怪地看他一眼,“平时班里来个新人,你多少会好奇一下吧?今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林翊安没回答,只是加快脚步,从其他座位旁边绕了过去。
他没有看沈欣羽,但他知道,她的目光似乎从他身上扫过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让他后背发紧。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林翊安埋头做题,试图用试卷把自己埋起来。那些题目他其实都会——毕竟经历过一遍,知识点早就烂熟于心。但他还是自己一道一道地做,用这种方式分散注意力。
“林翊安。”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他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抬起头。
沈欣羽就站在他的课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数学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
“这道题,你能帮我讲一下吗?”她指着书上的一道题,语气自然得好像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同学。
林翊安看着她。
距离这么近,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眼底细碎的光。这张脸,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在记忆里反复描摹过无数次。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还远在另一个城市,过着属于她的高三生活。他们还没有相遇,还没有相爱,还没有经历后来的一切。
可是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林翊安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他这会儿没空!”
陈峰突然从旁边窜过来,一把勾住林翊安的脖子,笑嘻嘻地对沈欣羽说:“这题我会,我来教你!翊安他这会儿正烦着呢,别打扰他。”
沈欣羽愣了愣,目光在林翊安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礼貌地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她转身离开,马尾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林翊安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回自己的座位。
陈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问:“兄弟,你刚才那眼神怎么回事?看她跟看鬼似的,怪吓人的。”
林翊安收回目光,垂下眼,没有说话。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等陈峰,一个人先走了。
他走得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里,沈欣羽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女生,似乎在讨论什么。她的脸上带着笑,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可林翊安知道,她不普通。
她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不普通。
如果她也重生了,那她为什么来?
是想找他吗?是想质问他前世为什么那么狠心吗?还是说,她也有什么未竟的心愿?
又或者……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让他重活一次,却还是躲不开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让她走进自己的生命。
她已经为他死过一次了。
他不能再让她死第二次。
林翊安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走进了暮色里。
身后,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