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屿在陈博文那儿住了五天。
说是住，其实就是晚上回去睡个觉。白天他在公司拼命活，把之前积压的方案全清了，又接了两个新客户。员工们私下嘀咕，说陈总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走路带风，开会不废话，签单不手软。
只有陈博文知道，他那是没事找事，怕闲下来。
这天晚上，陈博文下班回来，看见陈嘉屿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加班？”陈博文换了鞋，凑过去看。
然后他愣住了。
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标题写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
陈博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又走回来，在陈嘉屿旁边坐下。
“真弄啊？”
陈嘉屿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嗯。”
陈博文看着他，看他敲一行删一行，删了又敲，反反复复。屏幕上的字他不敢细看，但瞄到了几个词——房产、车辆、存款分割。
“房子是你婚前全款的吧？”他问。
陈嘉屿点头。
“车也是？”
又点头。
“那还好，”陈博文说，“起码这些扯不清。”
陈嘉屿没说话，继续敲。
陈博文在旁边坐着，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哥，你真想好了？”
陈嘉屿停下手，转头看他。
陈博文被他看得有点慌：“我不是劝啊，我就是……就是担心你。”
陈嘉屿收回视线，继续敲字。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陈博文不说话了。
他起身去厨房热饭，热好了端出来，放在茶几上。陈嘉屿还在敲，眼睛盯着屏幕，眉头皱着。
“先吃饭吧，”陈博文说，“吃完再弄。”
陈嘉屿“嗯”了一声，但没动。
陈博文也不催他，自己先吃起来。吃着吃着，他想起什么：
“那个赵文博，我查到了。”
陈嘉屿手指停住。
“惠民小吃店的服务员，来城里半年多，换过三份工作。之前在小饭馆端盘子，嫌累不了。后来在网吧当网管，偷拿钱被开了。现在在小吃店，也就混着。”
陈嘉屿听着，没说话。
陈博文继续说：“有人说他跟几个混混走得近，专门骗女的。他嘴甜会说话，哄得那些小姑娘团团转。有个修车的客户说，他亲耳听那小子吹，说最近傍上个傻大姐，钱好赚得很。”
陈嘉屿的手指攥紧了。
“傻大姐”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来。
他想起那些转账记录，想起方若彤说的“他可怜”，想起她每次给他转钱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还有，”陈博文压低声音，“他跟你老婆那个闺蜜，张雅欣，好像认识。”
陈嘉屿猛地抬头。
“认识？”
“嗯，有人看见他俩在小饭馆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陈博文说，“不知道是凑巧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陈嘉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敲那份协议。
陈博文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饭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周末。
陈嘉屿开车回了悦湖雅居。
车停进车库的时候，他坐在车里没动。方向盘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汗，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又坐了几秒，才推门下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他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
门开的时候，方若彤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回来了？”
陈嘉屿换了鞋，走到客厅。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方若彤看着那个文件袋，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这是什么？”
陈嘉屿看着她，说：“坐下说。”
方若彤没坐。她就站在那儿，盯着那个文件袋，像是想透过牛皮纸看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陈嘉屿自己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
“离婚协议。”他说。
方若彤的脸刷地白了。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沓纸，盯着上面那几个黑体大字，盯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陈嘉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方若彤终于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走到茶几边，低头看那沓纸。她伸手拿起来，手在抖，抖得纸张哗哗响。
她看到了财产分割那一栏。
婚房——悦湖雅居，陈嘉屿婚前全款购买，归陈嘉屿所有。
车辆——大众帕萨特，陈嘉屿婚前购买，归陈嘉屿所有。
存款——双方婚后共同存款，对半分割，陈嘉屿应得部分自愿放弃，全部归方若彤所有。
她看到最后那行字，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嘉屿。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是生气，不是伤心，就是……就是什么都没有。
“你……”她开口，声音都是抖的，“你真要离？”
陈嘉屿看着她，没说话。
方若彤的眼泪下来了。她把协议扔在茶几上，纸张散开，有几页滑到地上。
“我不签！”
她的声音尖起来：
“我不签！我什么都没做错，你凭什么跟我离婚？”
陈嘉屿看着她哭，看着她喊，心里没有以前那种心疼。
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几页纸捡起来，理好，重新放回茶几上。
“若彤，”他说，“我们之间已经没信任了。继续下去，对谁都不好。”
方若彤哭着摇头：
“我改还不行吗？我以后不和赵文博联系了！我删了他！我保证！”
陈嘉屿看着她。
这话他听过。
婚前听过一次，那次她认哥哥。婚后也听过，那次他发现她还跟那个哥哥有联系。
他信过。
现在不信了。
“若彤，”他开口，声音很轻，“信任就像一张纸，皱了就是皱了，抚不平的。”
方若彤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全是慌乱。她突然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不是吵架，不是吓唬她，是真的要离。
她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我知道我错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们刚结婚啊，你怎么忍心？”
陈嘉屿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他牵过无数次，牵过逛街，牵过看电影，牵过在小区里散步。冬天的时候她手冷，他就揣在自己兜里捂着。
现在那双手抓着他，指甲掐得他生疼。
他抽回手，站起来。
“我给你一周时间，”他说，“想清楚就联系我。”
说完他拿起那份协议，装回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方若彤在后面追：
“陈嘉屿！”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
方若彤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看着茶几上那个文件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伸手把那个文件袋拿过来，抽出里面的纸，一张一张翻。那些冷冰冰的条款，那些分割的财产，那些她从来没想过会看到的字眼。
她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指节发白，发青。
门外面，陈嘉屿站在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也是这部电梯，他抱着她上来。她搂着他的脖子笑，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电梯停在一楼。
他走出去，穿过大堂，走进车库。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张脸，是他自己，又不太像。眼睛下面有青黑，嘴角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像老了五岁。
他踩下油门，驶出车库。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方若彤发来的信息：
“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他没回。
又震了一下：
“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