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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海州市的夜,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盛华贸易公司二十八层天台的边缘,何宇站在那里,单薄的身体在凌晨三点的寒风中微微颤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脚上的运动鞋鞋底已经开胶——这是他仅有的、还算体面的出门衣服。

风从楼宇间的缝隙呼啸而过,带着海州市特有的咸腥与尘埃,刀子般割在脸上。何宇没有躲,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屏幕亮着。

两张照片并排显示。左边,是他的女友林薇,穿着他攒了三个月工资才买给她的那条红色连衣裙,笑靥如花。右边那张林薇依偎在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怀里,男人的手毫不避讳地搂着她的腰,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那是他的顶头上司,部经理赵志豪。

照片下方,是一条短信:“何先生,您在我司的借款已逾期三,本息合计五十二万七千三百元。最后通牒:明早十点前若未还清,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金鼎财务敬上。”

五十二万。

何宇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最后一点侥幸。他记得很清楚,当初赵志豪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何啊,那个医疗器械进口的单子你做得不错,公司决定给你发笔奖金,但需要你先垫付一些渠道费,走公司账麻烦,我私人借你”,他记得自己感激涕零地签了那张五十万的借条,记得赵志豪保证“下个月款一到立刻还你”。

他也记得三天前,赵志豪在办公室里,当着全部门的面,将一摞伪造的财务漏洞文件摔在他脸上,声音冰冷:“何宇,你利用职务之便,虚构,挪用公司资金五十万,证据确凿。公司决定开除你,并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记得自己疯狂地辩解,记得同事们躲闪的眼神,记得林薇打来的那个电话:“何宇,我们分手吧。你太让我失望了,赵经理都告诉我了……你居然做这种事。我们结束了。”

然后就是金鼎财务的催收电话,一个比一个凶恶。昨天下午,两个纹着花臂的男人堵在他租住的城中村门口,当着他邻居的面,把他按在墙上,用匕首拍了拍他的脸:“小子,金爷的钱也敢赖?明天,最后一天。”

何宇试过报警。接电话的警官听完他的陈述,沉默了几秒,说:“民间借贷,建议你走法律程序。至于你说的职场陷害,需要有确凿证据。”

证据?赵志豪早就把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那个所谓的“”本不存在,所有经手文件都只有何宇的签名,资金流向的账户是赵志豪用不知从哪弄来的身份证开的,早已清空注销。他只是一个从偏远小城考到海州、无依无靠、工作了三年还住在城中村隔断间的普通职员,拿什么去跟深耕海州多年、人脉深厚的赵志豪斗?

寒风更烈了,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抬起头,望向脚下。

二十八层,近一百米的高度。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车流如萤火虫般在纵横的街道上缓缓移动,远处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繁华都市冰冷而璀璨的轮廓。那么热闹,那么庞大,却容不下一个他。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赵志豪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片:林薇坐在赵志豪新买的宝马轿车副驾上,对着镜头比了个心。配文:“谢谢你的‘赞助’,车很不错。小薇也很喜欢。”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何宇口中喷出,溅在冰冷的水泥护栏上,迅速被寒风冻成暗红色的冰渣。他眼前一阵发黑,口剧痛,那是连来的焦虑、恐惧、愤怒和绝望终于压垮了身体。胃里空空如也,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最后一点钱都用来交了房租,免得被房东赶出去睡大街。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从小父母离异,各自组建家庭,他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靠着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大学。以为到了海州就能改变命运,以为努力工作就能获得尊重,以为真心付出就能换来爱情……原来都是笑话。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给过他一丝温暖。有的只是利用、欺骗、压榨,然后像垃圾一样丢掉。

他缓缓抬起一只脚,跨过了齐腰高的护栏。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单薄的裤管传来。身体一半悬空,风更大了,吹得他摇摇欲坠。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手指滑动,翻过那些催债短信和羞辱照片,停在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上。照片有些模糊,是很多年前用老式手机拍的。画面里是两个脏兮兮的孩子,站在一片破败的厂区空地上。男孩瘦小,眼神怯懦,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有灰,却笑得特别明亮,手里举着半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糖果,正往男孩嘴里塞。

苏晚晴。

记忆深处那个几乎要被尘封的名字,带着遥远而模糊的暖意,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心口。那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后来厂区拆迁,他们失散了,再也没见过。他拼命考到海州,潜意识里,何尝不是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想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再次遇见那个给他半块糖的女孩?

可惜,他等不到了。

也好,这破烂不堪的人生,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这缕卑微如尘的灵魂……不要也罢。

何宇闭上眼,松开了抓着护栏的手。

身体骤然失重。

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嘶吼,化作实质的压强挤压着耳膜。失重的感觉让胃部痉挛,心脏像是要跳出腔。高速下坠中,时间仿佛被拉长,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飞掠:童年时继父的皮带,大学时深夜打工的便利店,赵志豪虚伪的笑脸,林薇决绝的背影,金鼎财务打手狰狞的面孔……

还有,那张模糊的、带着笑容的稚嫩脸庞。

对不起啊,晚晴。答应过要好好活着,去找你的。

我……做不到了。

意识迅速模糊,坠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最后的感知,是地面越来越近的、坚硬而残酷的轮廓。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肉身即将与大地碰撞、化作一滩模糊血肉的刹那——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下方,而是来自上方,来自那片深邃的、星光黯淡的夜空。

一点璀璨到极致的光芒,毫无征兆地撕开了夜幕!

那光芒并非现代都市的任何一种光源,它更纯粹,更古老,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磅礴与苍凉,仿佛一颗燃烧的星辰碎片,又像一道劈开时空的雷霆。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光线都为之扭曲,风声也仿佛停滞了一瞬。

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道虚幻的身影。那是一个男子的轮廓,长发披散,衣衫破碎,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如枪,散发着睥睨天下的威严与……深入骨髓的悲怆与愤怒。他的眼眸,即便在虚幻中,也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他是林破天。

高武世界,天元大陆,末代武尊。

一生征战,败尽天骄,独尊一域。创《混元武经》,开宗立派,门徒万千,受亿万人景仰。他曾以为登临绝顶,便可逍遥自在,却忘了人心之险,尤胜武道天堑。

他最信任的结义兄弟,他最挚爱的红颜道侣,联手布下绝之局。在他闭关冲击至高境界、最虚弱的那一刻,发动了叛乱。护山大阵被从内部瓦解,忠心弟子被屠戮殆尽,闭关密室外,是他听着最熟悉的声音,下达最冷酷的格令。

他浴血奋战,以一敌百,得尸山血海,天地变色。可终究,力竭了,道伤了,魂散了。在最后自爆元神、拖着叛徒们同归于尽的绚烂毁灭中,他一点不甘的执念,裹挟着残破的灵魂碎片,竟意外破开了世界壁垒,坠入了无尽的时空乱流。

不知漂流了多久,几乎要彻底湮灭时,他感应到了一股强烈到极致的、同频的绝望与死意。

那是一个灵魂在自我毁灭前最后的悲鸣。

于是,这道来自异界的残魂,这缕承载着武尊辉煌与陨落的执念,如同归巢的倦鸟,又像发现了唯一生机溺者的孤舟,朝着那下坠的肉身,那即将寂灭的灵魂,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啵”声。

璀璨光芒瞬间没入何宇下坠的躯体。

时间,在那一刻发生了诡异的扭曲。下坠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何宇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在光芒没入的瞬间,骤然收缩,又猛地放大。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轰然对撞!

一边是都市青年何宇二十四年短暂而灰暗的人生:贫穷、孤独、挣扎、背叛、债务、绝望……每一个细节都浸透着冰冷的现实与无力。

另一边是武尊林破天数百载悠长而辉煌的岁月:修炼、战斗、荣耀、权柄、挚爱、背叛、陨落……每一段记忆都烙印着武道法则与爱恨癫狂。

这是灵魂层面最直接、最粗暴的融合。两个破碎的灵魂,两段被背叛的人生,在这坠向死亡的瞬间,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痛苦超越了肉体的范畴,直达意识最深处,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锉刀在同时刮擦着灵魂。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何宇绝望与林破天愤怒的嘶吼,从何宇喉中迸发,却被狂暴的风声瞬间吞没。

他的身体在空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以一种略显僵硬的姿态,继续下坠。

“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终于响起。

身体重重砸在盛华贸易公司大楼后巷的垃圾集中区,几个半满的绿色塑料垃圾桶被撞得翻滚出去,里面的废纸、餐盒、塑料袋撒了一地。何宇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在污秽之中,身下缓缓洇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如纸,口鼻耳中都有鲜血渗出,膛几乎没有起伏。

死了吗?

似乎是的。从二十八层坠落,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若有人此刻将耳朵贴近他的口,或许能听到一丝微弱到极致、却又顽强无比的心跳。那心跳的节奏很奇特,时而急促如战鼓,时而缓慢如龟息,仿佛有两颗心脏在同时跳动,又仿佛一颗心脏在适应全新的韵律。

更诡异的是,他周身那些恐怖的伤口,流血的速度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减缓。一些最深层次的、细胞层面的修复,正在那融合后、产生了某种未知异变的灵魂驱动下,悄然启动。来自高武世界的《混元武经》基础心法,哪怕只是无意识的一丝流转,也在这个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的世界,引发了微弱的涟漪,强行锁住了一线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短。

“呜哇——呜哇——呜哇——”

刺耳而急促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后巷的死寂。红蓝闪烁的灯光照亮了肮脏的墙壁和满地狼藉。一辆救护车急刹在巷口,车门打开,几名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拿着急救设备,快速冲了过来。

“这里!伤者在这里!”

“我的天,从楼上掉下来的?”

“还有生命体征!很微弱!快!颈托固定,小心搬运!”

“血压测不到!心率……心率很奇怪!快,上车,直接送医院抢救室!”

训练有素的急救人员迅速将何宇搬上担架,抬进救护车。车门关闭,鸣笛声再次响起,救护车朝着海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急救医生一边进行着心肺复苏,一边看着监护仪上那诡异起伏的心电图,眉头紧锁。这伤者的生命体征太奇怪了,明明遭受了如此致命的坠落伤,内脏肯定多处破裂出血,颅脑损伤也绝对轻不了,可那丝生机却像风中残烛,明明微弱得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地持续着,甚至……隐约有极其缓慢增强的趋势?

这不合常理。

救护车呼啸着驶入医院急诊大楼。早已接到通知的抢救团队严阵以待。何宇被迅速转移至抢救床上,推向抢救室。

无影灯亮起,冰冷刺眼。

各种仪器连接上来,发出单调的电子音。医生护士围在床边,语速飞快地交流着伤情,下达着一条条指令。

“建立双静脉通道!”

“肾上腺素1mg静推!”

“准备气管管!”

“联系血库,O型血,先来2000ml!”

“颅脑CT和全身CT同时做,快!”

抢救在争分夺秒地进行。何宇的身体被满了管子,输着血和液体,靠着药物和机器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但所有医生的脸色都越来越凝重。伤势太重了,多处粉碎性骨折,肝脾破裂,肺挫伤,颅骨骨折伴颅内出血……从医学角度看,生存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主治医生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几乎拉直的心电图线,又看了看瞳孔已经散大、对光毫无反应的伤者,沉重地摇了摇头,对旁边的护士低声道:“通知家属吧……如果还有家属的话。伤者身份证上的地址是城中村,可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刻——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原本平直的心电图线,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不是复苏成功的那种规律波动,而是一种混乱的、强劲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脏深处猛烈挣扎搏动的波形!

“怎么回事?!”

“血压在回升!”

“伤者体温在异常升高!”

“快看他的眼睛!”

病床上,那个本该死去的青年,沾满血污的眼睑,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深处,最初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采。有属于都市青年何宇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历经万古沧桑、看透世情变幻的深邃与漠然。锐利如刀,沉静如渊,还夹杂着一丝刚刚苏醒、打量陌生世界的冰冷审视。

这绝不是一个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二十四岁青年该有的眼神。

他转动了一下眼球,视线扫过周围陌生的环境——刺眼的白光,冰冷的金属器械,穿着奇怪白色服饰的人群,还有那些发出滴滴声的、从未见过的“法器”?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裂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带着血沫的气流。

大量的、混乱的记忆碎片正在他脑海中疯狂翻腾、整合、沉淀。何宇的,林破天的。背叛,债务,公司,赵志豪,林薇,金鼎财务……武道,宗门,兄弟,道侣,围攻,陨落……

我是谁?

何宇?林破天?

都是。又都不是。

我是……从深渊中爬回来的回响。

是两段绝望交织出的新生。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试图抬起一只缠满绷带和管子的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全身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像是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

像是蒙尘的利剑,出了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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