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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腊月初七,傍晚。胡同口。

沈棋睿拦住了刚抱着复习资料回来的沈琴心。

“姐,聊聊。”

沈琴心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她看着五年未见的弟弟——他脸上带笑,眼里却没温度。

两人走到废弃煤棚后。

“姐,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沈棋睿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大哥大嫂占着东屋,二十平,三口人。他们不会让。”

沈琴心没说话。

“爸妈那屋挤不下第三个人。画怡那屋十二平,你带着玥玥,加上画怡,三人挤着。我回来没地方住,打地铺。”他盯着她,“张青家开始问了,没房,这婚结不了。”

“画怡还没毕业……”

“她早晚要毕业要嫁人。”沈棋睿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说今天天气,“这屋她留不住。但现在,这屋你住着。”

他往前凑半步:“你一个人,对抗不了大哥大嫂,也对抗不了爸妈心里那杆秤。但咱俩联手,不一样。”

“怎么联手?”

“让爸妈和大哥他们看到,不重新分房,大家都过不好。”沈棋睿眼神锐利,“你复习需要安静,玥玥需要地方。我需要婚房。咱们诉求一致——这房子,得重新分。”

“怎么分?”

“那是后话。先让他们同意‘分’。松了这个口,后面再争。”

他盯着沈琴心苍白的脸:“你不想一辈子带着玥玥寄人篱下吧?不想考上大学还挤在这十二平米里吧?”

沈琴心身体颤了一下。

“我也不想。”沈棋睿低声说,“。你帮我争婚房,我帮你争取独立空间。至少,让画怡那屋名正言顺归你复习用——在她毕业前。”

他伸出手:“成交?”

沈琴心看着那只粗糙带茧的手——沈家男人的手,能活,能打架,也能算计。

她想起赵梅指桑骂槐的脸,大哥沉默抽烟的背影,父母躲闪的眼神,画怡夜里蜷缩的身影。

也想起铁皮盒里那些不敢见光的秘密。

她没有握手,只很轻很快地点了下头。

“但有个条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能画怡太狠。她没地方去。”

沈棋睿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放心,”他说,“她是我妹。”

同一时间,北屋。

赵梅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身盯着坐在炕沿闷头抽烟的沈书翰。

“沈书翰,这次你要是再当缩头乌龟,这子就别过了。”

沈书翰没抬头。

“琴心嫁出去又回来,拖个孩子,白吃白住,我忍了。画怡上学,家里供着,我也没话说。”赵梅声音压着,字字带刺,“可现在棋睿回来了,还要带媳妇!还要房子!这家里里外外,就东屋宽敞点,他们不打这主意打谁的主意?”

“爸还没说话……”

“爸?”赵梅冷笑,“你爸要是能做主,这个家能成这样?你妈除了哭还会什么?我算看明白了,这家里,谁狠谁占便宜,谁软谁吃亏!”

她走到沈书翰面前,视他:“你是长子!为这个家付出最多!东屋是咱应得的!小军在这屋里出生,在这屋里长大,这就是咱的家!谁也别想动!”

沈书翰抬头,眼睛布满血丝:“那你说怎么办?棋睿要结婚,没房。琴心要复习,没地儿。画怡那屋……”

“画怡那屋是家里的!”赵梅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她一个姑娘家,迟早是别人家的人,那屋家里本来就有权安排!现在让琴心母女住着,是情分,不是本分!”

她缓口气,语气放软带诱哄:“书翰,你得想明白。棋睿要是占了画怡的屋,结了婚,那就是他们小两口的了,再也要不回来。琴心要是考上了,分配了宿舍,那屋空出来,还能给棋睿。可要是现在让了步,以后这家里,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吗?”

沈书翰狠狠吸口烟,没说话。

赵梅知道,他听进去了。

“还有,”她压低声音,“得稳住画怡。那丫头心思深,又是大学生,爸妈偏着她。你得空跟她聊聊,让她明白,这家里谁才是靠得住的。别让她被棋睿忽悠了去。”

沈书翰闷闷“嗯”了一声。

堂屋门槛上,沈父蹲着抽烟,脚边一堆烟头。

屋里,沈母抹眼泪。

“棋睿要结婚,是大事。”沈父哑着嗓子,“可家里就这么大地方……”

“琴心怎么办?”沈母带哭腔,“她刚回来,带着孩子,没个工作,就指着高考翻身。画怡那屋,本来……”

“画怡那屋是画怡的!”沈父突然提高声音,又猛地压低,“可棋睿是儿子!他要成家!”

沈母不说话了,只是哭。

沈父又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一口,呛得咳嗽。

这个家,像绷到极致的弦,再绷,就要断了。

画怡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拿着本子——上面是她刚测量计算后画的草图。

她听见了。

煤棚后的低语,北屋里的争执,堂屋的叹息咳嗽。

这个家,在她眼前迅速分裂重组。

大哥大嫂是守成派,死守北屋,寸土不让。

二哥和大姐是革新派,要求打破现状,重新洗牌。

父母是调停派,但已失去权威,只剩煎熬。

而她,是变量。是双方都想争取的关键票。是那十二平米房间名义上的主人,也是这场博弈中最脆弱的棋子。

“画怡。”

赵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温和。

画怡转身。

赵梅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糖水鸡蛋,热气腾腾。“来,趁热吃。你看你,整天看书,人都瘦了。”

画怡接过碗:“谢谢大嫂。”

“谢什么,一家人。”赵梅笑着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画怡啊,大嫂跟你说句掏心窝子话。这家里的水,深。你年纪小,又念书,有些事看不明白。有些人啊,嘴上说得好听,心里算计得可精了。你是聪明孩子,可得擦亮眼,别被人当枪使。”

画怡用勺子搅碗里的鸡蛋,没说话。

赵梅观察她表情,继续说:“你那屋,虽说现在是你住着,可产权是家里的。你大哥为这个家付出多少,你最清楚。咱们才是一家人,血浓于水。有些人,嫁出去又回来,终究是外人。有些事,你得想想长远。”

她拍拍画怡的手:“你慢慢吃,大嫂还得去看着小军写作业。”

她走了,留下糖水鸡蛋和一番意味深长的话。

画怡端着碗,没吃。

走到窗边,看窗外漆黑的院子。

口袋里,硬皮笔记本硌着她——里面是她画的草图,计算的尺寸,从林砚姝那儿借来的、满是外文的家居杂志上那些奇思妙想的设计。

粗糙。幼稚。异想天开。

但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画怡。”

又有人叫。是沈棋睿。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夹烟,脸上带笑。

“二哥。”

“还没睡?”沈棋睿走进来,自然坐到她床边,打量这间拥挤的屋子,“这屋是有点小,三人住,委屈你了。”

画怡没接话。

沈棋睿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你是有出息的,上了大学,以后前途无量。这间小屋,困不住你。等你毕业了,分配工作住单位宿舍,或者嫁个好人家住大房子。到时候,回头看这屋,都会觉得小。”

他顿了顿,看画怡:“二哥这次回来,是破釜沉舟了。张青家等着要说法,没房,这婚就结不成。二哥年纪不小了,耽误不起。”

语气诚恳:“你是明白人,知道轻重。大姐那边,我会劝。你这屋,暂时还让你住着,等你毕业再说。但家里这情况,你也看到了,不重新分,大家都过不好。你帮二哥这一把,二哥记你一辈子好。”

他伸手,想拍画怡肩膀。

画怡往旁边挪半步,避开了。

沈棋睿手停半空,顿了顿,收回,脸上笑容不变:“你好好想想。二哥不你。”

他走了,留满屋烟味。

画怡关上门,背靠门板,缓缓吐口气。

两方都在拉拢她。两方都在画饼。两方都在告诉她,什么才是“为你好”,什么才是“大局”。

可她谁的话都不想听。

走到桌边,翻开笔记本。电灯昏黄的光下,草图线条清晰冷静。

这间十二平米房,长4米,宽3米,高3.6米。一张双人床占三分之一,一个旧书桌,一个衣柜,剩下的空间勉强能走人。

如果,在离地1.8米高度,搭一个阁楼呢?

阁楼高1.8米,可以睡觉。下面1.8米,可以放床、书桌、书架。楼梯下面做储物。这样,垂直空间利用起来,至少能多出七八平米使用面积。

如果,把父母那间十八平米的外间里间重新规划?

如果,把大哥那间二十平米的东屋,用墙一分为二?

如果……

她的手指在草图上移动,大脑飞速运转。

材料。旧木料去废品站淘,砖头找工地买瑕疵品,人工……找林砚姝舅舅帮忙,他在建筑队,认识老师傅。钱……她还有点奖学金,林砚姝答应借一些,剩下的,可以找学校申请困难补助,或者……

“画怡。”

沈琴心推门进来,手里端杯热水。她看见画怡摊在桌上的本子,一愣。

画怡合上本子。

沈琴心把水杯放桌上,沉默一会儿,低声说:“棋睿找过你了?”

“嗯。”

“他……说什么你都别全信。”沈琴心声音很轻,“他精着呢,不会吃亏。”

画怡抬头,看大姐。

沈琴心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很重,但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他说得对,不重新分,大家都过不好。我这复习,需要安静。玥玥也需要地方。你这屋……三人,太挤了。”

她顿了顿,看画怡:“画怡,姐不是要抢你的屋。姐是想,如果……如果真能重新分,哪怕分到一个小角落,能让姐和玥玥有个安生地方,姐就知足了。你……能明白吗?”

画怡看着大姐眼里的恳求、挣扎,和深藏的绝望。

她忽然想起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盒,想起里面那些“比命还重”的破烂。

“我明白。”画怡说。

沈琴心眼圈红了,转过身,声音有些哽咽:“早点睡。”

她走了,轻轻带上门。

画怡重新打开本子。

昏黄的灯光下,纸上那些冷静的线条和数据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家,已成战场。硝烟弥漫,阵营分明。

而她,不想当棋子,不想当变量,不想当被争夺的资源。

她要当棋手。

用她自己的方式。

画怡合上本子,拉了下灯绳。

“啪”一声轻响,黑暗降临。

但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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