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泼了墨。
沈琴心枯坐在那张瘸腿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油污饭桌上那张皱巴巴的草图。灯泡昏黄的光,把纸上那些歪斜的线条照得鬼影幢幢。
“阁楼……”她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指甲掐进掌心。
靠窗的位置,画了个小方框,标着“书桌”。就两个字,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眼里。一个能安静看书的地方……光是想想,喉咙就发紧。
可钱呢?料呢?工钱呢?
大哥屋,压低的争吵像老鼠啃木头,悉悉索索往耳朵里钻。
“——必须红砖!木板顶个屁用!”赵梅的声音尖利。
“红砖贵三分之一!你出钱?”沈书翰的嗓子被劣质烟呛得嘶哑。
“他沈棋睿娶媳妇,他不出钱谁出?想白占便宜?没门!”
“你小点声!”
“我偏要说!砌墙行,电表必须分!水表也得想法子分!以后各过各的,谁也别想沾谁光!”
摔东西的闷响。孩子惊哭又立刻被捂住的呜咽。
沈琴心猛地闭上眼,肩膀缩紧。希望像黑暗里的火星,刚亮一下,就被更深的恐惧淹灭。她怕这一切是空想,怕到头来只剩更难堪的破烂摊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画怡闪身进来,脸颊冻得发红,眼睛却亮得慑人。她反手关上门,把那令人窒息的争吵隔在薄薄的木板外。
“姐,还没睡?”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跑动后的微喘。
沈琴心慌忙抹了下眼角,把草图往旁边推了推:“就……看看。”她顿了顿,声音发颤,“画怡,这阁楼……真能搭?钱从哪来?林砚姝借你的,那也是债……”
“料钱我想办法。”画怡打断她,脱下冻硬的棉鞋,脚趾冻得发白,“旧脚手架板,便宜。工钱……找街道老师傅私下接活,能省点。”她抬起眼,目光钉子一样钉在沈琴心脸上,“你别管钱,只管复习。等阁楼搭好,下面靠窗那块地方,就是你的。谁也吵不着你。”
沈琴心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妹妹——这个从小安静内向的姑娘,如今眉眼间有一股陌生的、狠决的执拗。愧疚和不安毒蛇一样啃噬心脏。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拖累你了。”
“说这些没用。”画怡别开脸,从怀里掏出硬皮本,就着昏黄的灯,铅笔在草图上飞快标注,“木板、钉子、合页……还得弄个梯子。”
她计算的沙沙声,和隔壁压抑的争吵混在一起,锯着沈琴心的神经。
中屋里间,沈母在黑暗里睁着眼,眼泪无声淌进鬓角。沈父背对她躺着,手里那没点的烟,快被捻碎了。
分家。这俩字像冰锥,扎在老太太心口。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要砌墙隔开?
可她能说什么?琴心没地方看书,棋睿没地方结婚,画怡和琴心母女睡一张床,挤得转不开身……哪个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沈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沈母慌忙起身给他捶背,手碰到他嶙峋的肩胛骨,硌得慌。
“他爹……”她带着哭腔。
沈父摆摆手,咳完了,喘着粗气,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不分……这家就散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黑暗里,老两口都没再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窗外永不止歇的风。
外间地铺上,沈棋睿也没睡。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蛛网般的裂缝,脑子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十平米,是小。但关上门,就是自己的地盘。有了这间房,张青家里那边才好交代,结婚证才能顺顺当当领出来。
钱……他咬了咬牙。自己积蓄加上张青的积蓄,凑凑应该够砌墙和简单收拾。但大哥大嫂不是省油的灯,肯定要在材料工钱上做文章。得咬死了,砌墙的钱自己出,但搬砖和灰这些小工,得让大哥摊。
还有,字据必须立。白纸黑字,免得到时候扯皮。
画怡那丫头……阁楼?他眼皮跳了跳。能把大姐和画怡暂时安置开,少一桩麻烦。至于以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拿下这间房,把婚结了,工作安顿了,才是正经。
第二天晚上,饭碗刚撂下,沈棋睿“啪”一声,把一个印着“安全生产”红字的崭新笔记本拍在油腻的饭桌上。钢笔“咔哒”一声按开笔帽。
“爸,妈,大哥,大嫂,姐,画怡,”他目光扫过桌边一张张紧绷的脸,脸上挂起惯常的、笑意不达眼底的笑,“趁热打铁,把怎么弄,说道说道,定下来。免得后扯皮。”
他推了推笔记本:“画怡,你图清楚,再给大伙详细说说。尺寸、用料,都标明白。”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钉在那张皱巴巴的草图上。
画怡抿了抿唇,拿起铅笔。笔尖有点抖,她用力攥紧。
“北屋,总长四米米,宽五米,整二十平。南北有窗。”笔尖点在图上,划出一条线,“从这里,南北窗正中间,砌一道二十四公分墙,到顶。隔成两间,每间面宽两米三,进深四米,面积差不多,九平多点。各自开门。”
“九平?!”赵梅尖声打断,手指几乎戳破纸面,“原来二十平,隔开就剩九平?够什么?摆张床就满了!柜子往哪放?桌子往哪放?”
“大嫂,”沈棋睿接口,声音平和,但字字硬邦邦,“九平是不大,可独立一间,有门有窗。我那地铺才多大?再说,以后我分了房搬走,这墙一拆,不就宽敞了?暂时的。”
赵梅还要争,沈书翰在桌下踹了她一脚,沉着脸:“听画怡说完。”
画怡吸了口气,继续:“材料,建议用青砖。比红砖便宜,隔音也行。用白灰砂浆砌,结实。”
“青砖?”赵梅眉毛立起来,“那玩意儿能比红砖结实?不行!要砌就用红砖!”
“大嫂,”沈棋睿笑了,眼里没温度,“红砖贵三分之一。这墙是我出钱砌,以后我搬走,说不定还得拆。用青砖,省点。您要是非想要红砖,差价……您看是不是……”
赵梅被噎住,狠狠剜了他一眼,不吭声了。
“电表,”画怡往下说,这是昨晚吵翻天的焦点,“从原来电表分线,各接分表。电线、电表、灯头、座,这些……”
“我出。”沈棋睿截断,脆利落,“墙是我要砌,附属的,自然我负责。大哥大嫂只用出屋里原有的灯泡、开关,换位置。”
沈书翰“嗯”了一声,脸色稍缓。赵梅撇撇嘴。
“还有,”赵梅冷不丁又开口,眼珠子盯着草图,“墙砌了,门口过道算谁的?煤球堆哪?”
问题像连珠炮,琐碎又刁钻。
沈棋睿耐着性子:“过道公用,煤球堆老地方靠墙。这些小事,好商量。”
“小事?”赵梅哼道,“现在不说清,以后就是大事!都得立规矩!”
“立,都立。”沈棋睿点头,转向画怡,“画怡,接着说西屋。”
画怡笔尖移到南屋区域:“南屋十二平,层高三米六。搭阁楼,上面一层高一米七多,人能站直。下面一层高一米八,不碰头。用结实木料做骨架,上铺旧脚手架板,楼梯用活动木梯,阁楼边做护栏。上面我睡,下面大姐和玥玥住。靠窗这里,”笔圈出一块,“给大姐做书桌。靠里是床和柜子。”
沈棋睿摸着下巴:“木料、板子、钉子、工钱……这也不是小数。画怡,你……”
“料钱,我自己想办法。”画怡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林砚姝能找便宜旧料。工钱……我接画图零活,慢慢攒。不够,再想办法。”她没提借钱,也没提那点可怜的积蓄。
沈琴心猛地抬头看她,嘴唇哆嗦,眼圈红了,最终低下头。
“你自己能行?”沈书翰瞥她一眼。
“不行也得行。”画怡低声说,手攥紧了铅笔。
接下来,是漫长的、充满味的拉锯战。
赵梅坚持协议写明:砌墙费用沈棋睿承担大头,沈书翰家只出“象征性”搬运费;沈棋睿要求:自己出钱砌的墙,将来若搬走,有权拆走可用材料,或大哥家按折旧价补偿;沈书翰认为:墙砌了就是家里的,拆了浪费,但若沈棋睿执意要拆,必须恢复墙面原样,粉刷好……
每一分钱,每一块砖,甚至将来可能产生的灰尘,都要在字据上掰扯清楚。
沈父大部分时间沉默抽烟,偶尔咳嗽。沈母紧张地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
画怡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冰冷的、充满算计的言辞,看着至亲为蝇头小利寸步不让,心里那点因蓝图可能实现而升起的微弱暖意,彻底凉透。她像个局外人,又像个可悲的见证者,目睹“家”这个字,如何在生存重压下,被拆解成一块块可交易、可争夺、可标价的砖石木料。
最终,一份简陋却条款清晰的“家庭住房改造及使用协议”草案,在沈棋睿的笔记本上诞生。北屋隔墙尺寸、材料、费用分摊、产权归属、电表分设、公共区域使用规则;南屋阁楼搭建责任、安全要求、居住权归属……一条条,冰冷清晰。
沈棋睿拿起钢笔,拔下笔帽,在“协议人”后面,郑重签下自己名字。然后,把笔和本子推向对面的沈书翰。
沈书翰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最终,腮帮子鼓了鼓,接过笔,在沈棋睿名字旁,签下自己名字。字迹歪斜,力透纸背。
赵梅抢过笔,也签了,字写得又急又重。
画怡接过笔,指尖冰凉。她在“沈画怡”三个字后面,签下名字。接着是沈琴心,手有些抖,字小而轻。
最后,笔递到沈父面前。老人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沈母别过脸,用袖子擦眼。沈父最终没签,只是重重地、缓缓地,在名字后面,按上一个鲜红的手印。然后,是沈母。
一页纸,签了名,按了手印,传递一圈,回到沈棋睿手里。他仔细看看,小心撕下那页,对折,再对折,放进衬衫前口袋,拍了拍。
那一刻,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煤炉子上水壶,发出轻微的、即将沸腾的“嘶嘶”声。
蓝图有了。协议签了。白纸黑字,红手印为证。
可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钱从哪省?材料去哪淘?工人去哪请?街道公章去哪盖?施工的灰尘、噪音、混乱怎么熬?这薄薄一纸协议,真能锁住后漫长岁月里的琐碎摩擦和算计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紧紧攥着那张草图,指甲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