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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晚饭时分,沈家八平米的堂屋挤得让人喘不过气。

蒸锅噗噗冒着白汽,棒子面味儿混着白菜豆腐的寡淡,空气黏腻得像糊了一层油。沈书翰加班没回,桌上已经摆好:一盆清汤寡水的白菜炖豆腐,几片薄得透光的白肉漂在面上;一碟黑乎乎的芥菜疙瘩;一筐重新蒸过、表皮发硬的黄窝头。

沈琴心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政治复习题集》,手指无意识划着字迹,眼神却发飘。

门帘一掀,赵梅端着一小碟葱花鸡蛋进来了。

金黄的鸡蛋碎拌着翠绿葱花,油汪汪的香气瞬间盖过所有味道。她把碟子放到儿子沈小军面前,顺手揉他脑袋:“快吃,长身体呢。”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小军七岁,正拿着木头枪对着空气“biubiu”射击,看见鸡蛋眼睛一亮,伸手就抓。

“妈,鸡蛋!”

“别急。”赵梅给他夹了一大筷子,占了小半碟,这才把碟子往中间推了推,笑得不咸不淡:“爸,妈,琴心,画怡,尝尝,我今儿特意多摊了个蛋。”

谁也没动。

只有小军吃得咂咂响,鸡蛋屑掉桌上,又捏起来塞嘴里。

“吃饭就吃饭,看什么书?”

沈书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车间里的机油味。他脱了工装挂好,洗完手坐到主位,目光扫过沈琴心手边的复习资料,眉头一皱。

沈琴心像没听见,嘴唇无声翕动,还在背题。

“妈妈,鸡蛋真香!”小军塞了满嘴炫耀,手里的木头枪“啪”地敲在桌沿。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屋里像记耳光。

沈琴心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睛发红。她盯着小军油汪汪的嘴,压抑了一整天的焦躁瞬间炸开:

“小军,吃饭能安静点吗?我看书呢。”

话一出口,画怡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赵梅夹菜的手顿住。她慢慢放下筷子,脸上那层假笑消失了,眼皮一撩:

“琴心妹子,孩子哪有不闹的?吃饭就吃饭,看什么书啊,费眼睛。要不……回屋看去?也清净。”

沈琴心脸唰地白了:“大嫂,你什么意思?我在自己家吃个饭,还得躲屋里?”

“自己家?”赵梅嗤笑,腰板挺直,“你出去八年,家里米你没挣过一粒,煤你没搬过一块。现在回来占着一间屋,吃饭还得让一大家子迁就你看书?小军才七岁,我们平时在家可没这么多规矩!”

“赵梅!”沈书翰低喝,脸色沉了下来。

“我少说两句?”赵梅声音陡然拔高,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沈书翰你掰手指算算!家里多两张嘴,粮食本上定量就那么多!爸妈那点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还要供画怡念大学,容易吗?你一个月四十二块五,要养我们娘俩,要贴补家里,还要顾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

她手指猛地指向画怡。

画怡浑身一僵。

“是,画怡是大学生,是出息!可出息也是钱堆的!画纸,画笔,哪样不是钱?现在倒好,又回来一个,拖家带口,白吃白住!我说什么了?我拦着了吗?可也得讲点道理吧?嫌孩子吵?嫌吵别在饭桌上看啊!”

“赵梅!你胡说什么!”沈母急得站起来,脸涨通红,“画怡上学的钱是我们老两口省出来的,没动你们一分!琴心刚回来,吃几顿饭能花多少钱?一家人说这话寒不寒心!”

“妈!”赵梅眼圈也红了,是委屈也是愤懑,“您说得轻巧!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柴米油盐,水费电费,哪样不要钱?书翰那点工资养我们三口都紧巴巴,每个月还得往家里交十块!这十块不是钱?画怡放假回来吃的喝的不是钱?现在琴心妹子回来多两张嘴不是钱?合着就我们大房是傻子,活该吃亏受累?”

“大嫂!”沈琴心猛地站起,凳子腿发出刺耳尖叫。

她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打转,是怒火也是屈辱:“是,我没给家里挣过一分钱!我现在是没工作,白吃白住!可我也没闲着!我在复习!我在准备高考!我就想考上了,分配了工作,立刻带着玥玥走!一天都不多待!”

“复习?高考?”赵梅冷笑,目光像刀子刮过沈琴心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憔悴的脸和粗糙的手,“琴心妹子,不是大嫂说话难听。你都多大岁数了?下乡八年,锄头拿了八年,课本丢了多少年?现在跟十七八的小年轻挤独木桥?考得上吗?别到时候白忙活一场,还得在家耗着!这多两张嘴,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这话太毒了。

直接戳破沈琴心最恐惧的可能。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猛地看向沈书翰,声音尖利破碎:“大哥!你就这么看着你媳妇糟践我?我是你亲妹妹!”

沈书翰额上青筋暴起,一巴掌拍在桌上!

“都给我闭嘴!”

“啪”一声巨响,碗碟震颤。沈小军吓得哇哇大哭。沈玥缩在妈妈腿边,小脸煞白。

沈书翰口剧烈起伏,眼睛瞪着妻子又瞪妹妹,最后狠狠别过头,抓起窝头狠狠咬了一口,不再说话。但那紧攥的拳头和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的风暴。

沈父重重叹了口气,手里的烟卷被捏得变形。

“吃饭。”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然后低下头默默喝粥。那粥大概已经凉了,他喝得毫无滋味。文化馆那点死工资,养这一大家子尚且捉襟见肘,他还能说什么?父亲的沉默,是无力的沉默。

沈母颓然坐下,眼泪无声地流。她看看大儿媳,看看女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画怡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没递出去的筷子。

赵梅那些话像耳光扇在她脸上。

原来她的大学生活是“从家里牙缝里省出来的”。

原来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这个家不堪重负的一部分。

饭桌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沈小军的抽泣和赵梅粗重的呼吸。葱花鸡蛋早就凉透,油凝成了白色。

沈琴心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站了几秒,猛地弯腰抱起沈玥,转身就往外冲,脚步踉跄几乎撞上门框。

“琴心!”沈母带着哭腔喊。

沈琴心头也没回,冲进自己住的屋,“砰”地关上门。

那声音不响,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画怡慢慢放下筷子。

胃里像塞满了石头。

她看着一桌狼藉,看着家人各异却同样痛苦的神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家,早已不是港湾。它太小了,小到装不下这么多委屈、愤怒、焦虑和期望。

资源匮乏像把钝刀子,正在一点点割裂亲情,露出下面冰冷残酷的现实。

她想起林砚姝的话:“你们家缺的不是忍让,是空间设计。”

可设计能解决人心里的疙瘩吗?

能变出钱吗?能变出工作吗?能填平那八年时光留下的鸿沟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饭,这场没有赢家的争吵,像尖锐的刺,扎进了这个家最脆弱的软肋,也扎进了她的心里。

无声的战场,胜负未分。

但每个人都已伤痕累累。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子还要继续,在这拥挤不堪的方寸之间。

而改变什么的冲动,从未如此强烈,也从未如此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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