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三月,北京开春了。
柳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飘飘扬扬。我每天坐地铁上班,从东四环到东城,一个小时的车程。地铁里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也看手机。看新闻,看稿子,看母亲发来的短信。
她用手机了。周婶帮她买的,老年机,字大,声音大。她不会打字,只会发语音。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有一条语音发过来:“锦烨,吃饭了没?北京冷不冷?”我有时候回,有时候忙忘了回。但不管回不回,第二天早上七点,还是会有一条。
林觉非说:“你妈真不容易。”
我说:“嗯。”
他说:“我以后也要做这样的妈。”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男的。”
他也笑了:“那就做这样的爸。”
我们一起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因为都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四月的时候,他的书出版了。书名叫做《尘埃之下》,写那些被遗忘的人——老兵、矿工、农民工、留守儿童。出版社给他办了个小型的发布会,来了几十个人,有记者,有编辑,有他采访过的那些人。
我也去了。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站在台上说话。
他说:“我写这本书,是因为有一次采访一个老兵,九十三岁了,还在找当年失散的战友。他说:‘他们都死了,就剩我一个。我想把他们记下来,不然就没人记得了。’我听了这话,就想,我得写。把这些没人记得的人,一个一个记下来。”
台下有人鼓掌。他没笑,继续说:“写这本书用了三年,采访了上百个人。有些人已经走了,书出版的时候,他们看不见了。但我想,至少有人记得他们了。”
发布会结束,我走到他面前。
“林觉非。”
“嗯?”
“你真了不起。”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饭。还是那家小馆子,还是那几个菜。他喝了一点酒,话比平时多。
“锦烨,”他说,“你知道吗,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每次写不下去,就想起你。”
“想起我什么?”
“想起你写的那篇《我的母亲,三次》。”他说,“想起你说,要替那些不会写字的人,把他们想说的话写出来。我就想,我也得写。写出来,才能对得起他们。”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继续说:“还有,想起你十四岁的时候,在河边捡鞋的样子。我其实看见了。”
“什么?”
“那年我也在河边。”他说,“你蹲在那儿,拿着一只鞋,对着太阳看。我站在不远的地方,看了你很久。你没发现我。”
我愣住了。
那是十四岁。那年我还不认识他。他怎么会在河边?
“我外婆家在柳镇。”他说,“暑假去外婆家,去河边玩,就看见你了。你蹲在那儿,拿着一只鞋,看了很久。我不知道那鞋有什么好看的,但你的样子,我记得。”
我看着他,很久很久没说话。
原来那么早,他就见过我了。
原来那条河,早就在那里,看着我们了。
五月,母亲来电话说,梅若兰回来了。
“真的?”我问。
“真的。”母亲说,“前天回来的。带了好多东西,还给周婶买了件衣服。瘦了,黑了,但精神好。”
“她女儿呢?”
“也回来了。”母亲说,“上初中了,长得可好看了,像她妈。”
挂了电话,我给梅若兰发短信。她不会用微信,只会发短信。过了半天,回过来一条:“锦烨,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梅若兰,你终于回来了。
从十六岁到三十四岁,十八年。你终于回来了。
六月,林觉非接了一个新任务。去新疆采访,要待两个月。
走之前,他来找我。
“锦烨,我走了。”
“嗯。”
“两个月后回来。”
“嗯。”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路上小心。”我说。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锦烨。”
“嗯?”
“等我回来。”
我愣了一下。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十二年前他也说过。那时候他说“等我四年”,我说“不等”。
现在他又说了。这次我说:“好。”
他笑了,挥挥手,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阳光很烈,晒得人发晕。
我想起那年他说的话:“我等了你十二年。”
现在,换我等他。
两个月。
七月,北京热得像个蒸笼。
每天下班回家,衣服都湿透了。冲个凉,吃点东西,就坐在窗边发呆。窗外是北京的夜,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和我住过的柳镇不一样,和省城也不一样。
柳镇的夜是黑的,只有几盏路灯,照着梧桐树下的影子。省城的夜是黄的,路灯橘黄橘黄的,照得人心里暖。北京的夜是白的,亮得晃眼,亮得让人睡不着。
我坐在窗边,给母亲打电话。
“妈,睡了吗?”
“没呢。”她说,“在给你织围巾。”
“北京夏天,织什么围巾?”
“冬天用。”她说,“北京冬天冷,得有一条厚围巾。”
我没说话。
她总是这样。夏天想冬天的事,冬天想夏天的事。一年四季,都在想我。
“妈,你自己注意身体。”
“好。”她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夜。
远处有高楼,高楼上亮着灯。那些灯里,住着多少人?那些人里,有多少人也在想家?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想家了。
八月,林觉非从新疆回来了。
他去火车站接我。看见他,我愣了一下。瘦了,黑了,头发长了,胡子拉碴的。
“怎么成这样了?”我问。
“忙。”他说,“顾不上收拾。”
“采访怎么样?”
“挺好。”他说,“回去慢慢跟你说。”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说新疆的事。说那边的风景,说那边的人,说那边的故事。我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句。
说到最后,他说:“锦烨,那边真好。以后我带你去看看。”
“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有点累,但很真。
九月,我升职了。
从见习记者变成正式记者,工资涨了一点,活儿也多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周末也要加班。
母亲打电话来,问:“累不累?”
我说:“累。”
她说:“累了就歇歇。”
我说:“歇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心疼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我也心疼你。心疼你做了那么多年,一句累都没说过。
十月,林觉非的书得了一个奖。
不是什么大奖,但对他来说是第一次。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请我吃饭,请了好几个菜。
“锦烨,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得奖。”
“恭喜你。”
“谢谢。”他喝了一口酒,“以前写那么多,从来没人看见。现在终于有人看见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泪光,也有光。
“林觉非。”
“嗯?”
“以后会有更多人看见的。”
他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我送他回家,扶他躺在床上。他迷迷糊糊地拉着我的手,说:“锦烨,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我愣了一下。
等我。他等了十二年,我才等了他三个月。他说谢谢我等他。
我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
我把手轻轻抽出来,给他盖好被子,关灯,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北京的夜还是那么亮。亮得晃眼,亮得让人睡不着。
可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点暖。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很大,鹅毛一样,飘飘扬扬地下了一整天。下班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林觉非来接我。打着伞,站在报社门口。
“走吧。”他把伞举到我头顶。
我们一起走在雪地里,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忽然说:“锦烨。”
“嗯?”
“你冷吗?”
“不冷。”
“手呢?”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冻得通红,露在袖子外面。
他把伞递给我,然后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我。
“戴上。”
“你呢?”
“我不冷。”
我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已经冻红了。
“林觉非……”
“戴上。”他说。
我把手套戴上。手套很大,戴在手上松松垮垮的,但很暖。
他接过伞,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就化了。
那一刻,我想起那条河。
想起河水一直流,流到我看见和看不见的地方。
想起他说过的话:“我等了你十二年。”
十二年了。他还在等。
而我已经在这里了。
春节前,我回了一趟柳镇。
火车开了十一个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夜。还是那辆三轮车,还是那个司机。到柳镇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我走到家门口。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
推开门,她正坐在炉子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眼睛盯着炉火。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锦烨?”
“妈。”
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怎么这时候回来?”
“放假。”我说,“回来看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瘦了。”她说。
“没有。”
“有。”她伸手摸摸我的脸,“北京累吗?”
“不累。”
“骗人。”她说,“妈知道累。”
我没说话。
她转身往灶间走:“我去做饭。”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又老了。头发更白了,背更弯了,走得更慢了。
“妈,我来做。”
“你会做什么?”她回头看我,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有点涩,有点暖,但多了点什么。多了什么呢?我说不上来。
也许是安心吧。
女儿回来了,她就安心了。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河边。
冬天的河,结了一层薄冰。冰上覆着雪,白茫茫一片。河水在冰下流动,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冰面的裂纹和起伏。
我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四岁那年在这里捡到一只鞋。想起母亲年轻的时候在这里洗衣服。想起林觉非说,那年他也在这里,看着我。
二十四年了。从出生到现在,从柳镇到省城到北京,从女儿到记者,从孩子到大人。
二十四年来,这条河一直在这里。
流着,流着,流着。
我看着那条河,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这条河里的水。我就是这条河。
母亲是源头,我是中游,以后会有下游。但我就是这条河本身。流着母亲的血,带着母亲的泪,去往母亲没去过的地方。
我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冰得手指发麻。但我没缩回来,就那么放着,感受水从指缝间流过。
就像那年,母亲把手伸进河里,洗衣服。
就像那年,林觉非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就像那年,我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知道了这条河,就是我的命。
回北京那天,母亲又送我到车站。
还是那个站口,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是那件蓝布外套。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上车。
我放好行李,回头看她。
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车开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在窗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风的声音,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好。”
妈,我会的。
我会好好,好好活,好好走。
走远了,再回来。
回来看你,看这条河,看这棵梧桐树。
回来,做你的河。
火车一直往北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山峦,从山峦变成平原。天越来越冷,地越来越白。
快到北京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觉非发来的短信:
“到了吗?我去接你。”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北京,有人在等我。
柳镇,也有人等我。
我这一生,何其幸运。
火车进站了。我拎起行李,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灰色的大衣,朝我挥手。
我走过去。
“回来了。”他说。
“嗯。”
“累不累?”
“还行。”
他接过我的行李,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雪了。
但我不冷。
因为有他,有她,有那条河。
都在等我。
—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