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二年春天,我得了一个奖。
不是什么大奖,是省里颁发的新闻奖。编辑部开会宣布的时候,大家鼓掌,我坐在角落里,有点懵。旁边的人推我:“小乔,发什么呆,上去领奖啊。”
我上去,接过证书,说了句谢谢,又下来。
坐回位置,打开证书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乔锦烨同志,你的作品《窑底的人》荣获本年度优秀新闻奖特等奖。
特等奖。
我把证书合上,放在一边。
散会后,主编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乔,这个奖含金量很高。”他说,“你好好,以后有前途。”
我说:“谢谢主编。”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不过,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
“您说。”
“你现在出名了,以后采访,要注意安全。”他说,“有些人,不喜欢你这种人。”
我知道他说的“有些人”是谁。
那篇稿子发出来后,我收到过一些信。有支持我的,也有骂我的。有一个信封里,装着一颗。是假的,塑料的,但意思是真的。
我把那些信都收在一个抽屉里。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林觉非。
“我知道。”我说。
主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林觉非来找我吃饭。
我把获奖的事告诉他。他听了,笑了。
“恭喜你。”
“谢谢。”
“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随便。”
还是那家小馆子。老板都认识我们了,看见就来招呼:“老样子?”
林觉非说:“老样子。”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我看他一眼,他又把目光移开。
“林觉非。”
“嗯?”
“你有话要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他说,“就是觉得,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刚来北京的时候,你还有点怯。”他说,“现在不了。现在你站在那儿,就像站在自己的地方。”
我没说话。
他又说:“锦烨,你以后会走得很远。”
“多远?”
“比我想象的远。”他说,“比我远。”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也有别的东西。
“林觉非。”
“嗯?”
“你会一直在吗?”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吃饭吧。”他说,“菜凉了。”
四月,我收到一封信。
是从柳镇寄来的,信封上的字迹我认得——是母亲写的。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周婶家新盖的房子,两层楼,贴着白瓷砖,气派得很。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锦烨,周婶家盖新房了。咱家啥时候盖?”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妈,咱家的房子,是你用一辈子挣的。不用盖新的。
回信的时候,我写了一句话:
“妈,咱家不用盖新房。有你在,就是最好的房子。”
寄出去之后,我站在邮筒前,想:她看到这句话,会笑吗?
会的。她一定会笑。
五月,林觉非又出差了。
这次是去贵州,采访留守儿童。走之前,他来跟我告别。
“锦烨,我走了。”
“嗯。”
“一个月后回来。”
“好。”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等着他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他。
“林觉非。”
他回头。
“你上次说,让我等你回来。”我说,“我等着。”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
“好。”他说,“我回来。”
他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北京的春天,风很大。吹得梧桐叶子哗啦啦响。
我忽然想起那年,在省城,他也是这样走的。每次走之前,都说“等我回来”。
每次他都回来了。
这次也会的。
六月,我接了一个新采访。
是去河南,调查血癌村。一个村子里,三年死了十几个人,都是白血病。村民们说是水的问题,上游有家化工厂,往河里排污水。
我去的时候,正赶上夏收。麦子黄了,地里有人在割麦。村口坐着几个老人,看见我,问我是谁。
我说是记者。
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站起来,往村里跑。不一会儿,出来一群人,拉着我的手,说:“同志,你可来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村主任家。他给我看了一大堆材料,有医院的诊断书,有上访的信,有化验报告。他说:“我们找了三年,没人管。你是第一个来的。”
第二天,我去河边看了。河水是浑的,发黄,有一股怪味。河滩上堆着垃圾,塑料袋、破衣服、死鸡死鸭。
我蹲在河边,用矿泉水瓶装了一瓶水。
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个孩子在看我。七八岁,男孩,瘦瘦的,眼睛很大。
我走过去,问:“你叫什么?”
他不说话,转身跑了。
村主任说:“那是老陈家的孩子。他爸去年走了,白血病。”
我看着那个孩子跑远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篇稿子。写到半夜,眼睛酸得不行,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的眼睛。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可他跑开之前,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什么?
希望?怀疑?害怕?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得写出来。写出来,才有人看见。有人看见,才有人管。
七月,稿子发了。
题目叫《河边的孩子》。发出来第二天,报社的电话又被打。有读者打来,说要捐款。有记者打来,想跟进采访。有相关部门打来,说已经派人去查了。
第三天,那家化工厂被查封了。
第四天,那个村的村民给我打电话,说:“同志,谢谢你。你是我们的恩人。”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恩人。
我不是什么恩人。我只是写了该写的字。
可那些字,真的能救人。
林觉非从贵州回来那天,我把这事告诉他。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锦烨,你知道吗,我采访那些留守儿童的时候,有一个小女孩,八岁,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她跟我说,她想妈妈,但不敢说,怕担心。”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问她,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她说,想当记者。我问为什么。她说,当记者可以帮人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
“锦烨,你在帮人说话。”
我摇摇头。
“我只是在写字。”
“写字就是说话。”他说,“帮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他家的阳台上,看北京的夜。
远处有高楼,高楼上亮着灯。近处有树,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林觉非。”
“嗯?”
“你说,咱们写的那些东西,真的有用吗?”
他想了想,说:“有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看。”他说,“有人看,就有人想。有人想,就会有人做。”
我没说话。
他又说:“锦烨,咱们改变不了世界。但咱们能让世界知道,有些事需要被改变。”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林觉非。”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看着远处,很久很久。
“继续写。”他说,“写到写不动为止。”
八月,我回了一趟柳镇。
母亲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更弯了。但看见我,还是笑了。
“瘦了。”她说。
“没有。”
“有。”她拉着我的手,“北京的饭吃不惯吧?”
“吃得惯。”
“骗人。”她说,“妈给你做饭去。”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河滩上的石头,还是那样躺着。那块大石头,还在老地方。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
凉的,光滑的,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我站起来,看着那条河。
想起那年,母亲说的话:“你就是桥。”
桥的一头是柳镇,一头是北京。桥的一头是她,一头是我。
可我也是河。我是她的河。流着,流着,流到她看不见的地方。但不管流多远,源头都在这里。
我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捧河水。
水很凉,从指缝漏下去,一滴一滴,落回河里。
我想起那个孩子,那个在河边看我的孩子。他也有他的河。他的河,被污染了。他的河,快了。
但他的河还在。只要还在,就有希望。
回北京那天,母亲又送我到车站。
还是那个站口,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是那件蓝布外套。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上车。
我放好行李,回头看她。
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车开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在窗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风的声音,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好。”
妈,我会的。
我会好好,好好活,好好走。
走远了,再回来。
回来看你,看这条河,看这棵梧桐树。
回来,做你的河。
九月,林觉非的书再版了。
出版社给他办了个签售会,在一个小书店里。来了几十个人,有他的读者,有他采访过的人。我也去了,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给别人签名。
有一个老人,七十多岁,拿着那本《尘埃之下》,手在抖。他说:“林同志,谢谢你写我。我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我。现在有人记得了。”
林觉非站起来,握住老人的手。
“是您该被记住。”他说,“我只是记下来而已。”
老人走了之后,他坐回位置,很久没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林觉非。”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锦烨。”
“嗯?”
“值了。”
他说。
十月,我得了一个更大的奖。
是全国性的新闻奖。编辑部又开会宣布,大家又鼓掌。这次我上去领奖,没有懵。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人,忽然想起那个捡馒头的年轻人,想起那个在河边看我的孩子。
他们看不见这个奖。但我知道,这个奖,是替他们领的。
散会后,主编又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乔,你现在是名记了。”他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继续写。”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林觉非来找我吃饭。
还是那家小馆子,还是那几个菜。他举起杯子,说:“恭喜你。”
我跟他碰了一下。
“林觉非。”
“嗯?”
“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变?”
他愣了一下:“变什么?”
“变得不是我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会。”他说,“你还是那个在河边捡鞋的人。”
我也笑了。
十一月,北京又下雪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手机响了。是林觉非发来的短信:
“锦烨,下雪了。明天一起吃火锅?”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回他:“好。”
窗外的雪,一直下着。北京的夜,灯火通明。
我想起那条河。那条在柳镇的河,那条在河南的河,那条在我心里流着的河。
它们都在流着。不管下不下雪,不管有没有人看见。
都在流着。
就像我。
就像他。
就像我们。
—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