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记住了一个词。
那个词叫“贱”。
我蹲在灶台边烧火,母亲在案板上擀面。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我的脸烤得暖烘烘的。我往火里添了一柴,听见门响了。
是那个男人回来了。
母亲从来不让我叫他“爸”。她说:“他不是你爸,他只是把你送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三岁的我不懂这句话,但我记住了:那个人回来的时候,母亲的手会抖。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又继续擀面。擀面杖压在面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人在远处敲门。
那个男人走进来,带进一股冷气。那冷气钻过门缝,钻过灶膛的热气,钻到我脖子上。我缩了缩脖子,没回头。
“钱呢?”他问。
“没有。”母亲说。
“没有?”他走到桌边坐下,“你开那破书店,能没钱?”
“书店钱。”母亲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你一天到晚捧着那些破书,有个屁用!”他站起来,走到案板边,一把推开母亲,“吃吃吃,吃什么吃!”
案板翻了。面团掉在地上,沾了灰。
我看见母亲蹲下去,捡那个面团。她蹲下去的姿势很奇怪,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身子弯下去,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她的手在抖,但脸上没有表情。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我后来在很多女人脸上见过。
那个男人还在骂。骂的什么,我听不懂,但我记住了那些词的节奏——短促的、砸下来的、像石头一样的节奏。
然后他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
母亲还在捡面团。她把沾了灰的部分揪掉,把剩下的放回案板上。揪下来的那些,她没扔,放在旁边的一只碗里。
我走过去,蹲在母亲旁边。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裂口,有青筋。她揪面团的时候,我看见她手心里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部。
那是后来我才知道来历的疤。在我更小的时候,那个男人喝醉了,砸碎一只玻璃瓶,母亲扑过去挡住我,玻璃划开了她的手。
但那天我还不知道。那天我只是看着那道疤,觉得它像一条河,一条红色的、涸了的河。
我伸出自己的小手,放在母亲的手上。
母亲停住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有流下来。
“锦烨。”她叫我。
“嗯。”
“你记住,你姓乔。跟妈姓。”
“嗯。”
“你以后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想什么就什么。但不许让任何人欺负你。”
“嗯。”
“还有。”她把我的手握紧,握得有点疼,“以后你看见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捡东西,你要记住——她不是天生就该跪着的。她是跪着把你托起来的。”
我不懂这句话。但我记住了。
那年冬天,还有很多事我记不清了。记不清那个男人长什么样,记不清他骂的什么,记不清那天晚上我们吃的什么。
但我记住了那只手。记住了手心里的那道疤。记住了母亲跪下去的姿势。记住了她说的那句话。
很多年后,我在一本书里读到:“所有的眼泪都是咸的,因为眼泪里有盐。”
我合上书,闭上眼睛。
我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个沾了灰的面团,想起母亲手心里的那道疤。
我想:如果眼泪是咸的,那血呢?那汗呢?那那些说不出的话呢?
是不是也是咸的?
是不是也藏着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三岁那年开始,我的命里就有了盐。那盐不是撒在地上的,是撒在心里的。看不见,但一直都在。每一个伤口舔上去的时候,都是咸的。
而我后来一辈子要做的,就是让我的女儿,不必知道那种咸。
—
二
母亲开的书店叫“秋云书屋”。
“秋云”是她的名字。乔秋云。
书店开在柳镇最长的街上,街从东走到西,两边是梧桐树。秋天的时候,梧桐叶子落下来,铺一地金黄。母亲早上开店门,第一件事是拿扫帚扫叶子,扫成一堆,堆在路边。有时候我会帮她,用小扫帚,扫得很慢,她从来不催。
书店不大,二十来平米,三排书架。靠墙那排是文学书,中间那排是教辅书,门口那排是杂志和连环画。母亲说,文学书是她自己挑的,教辅书是进货的,杂志和连环画是用来吸引小孩的。
“吸引来什么?”我问。
“吸引来看书。”她说,“看多了,就想买了。”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经营策略”。我只知道,每天放学后,我可以在书店里随便看任何书,不用花钱。别的小孩要花一毛钱才能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一本连环画,我不用的。
有一回,一个男孩问我:“为什么你可以不花钱?”
我说:“因为我妈是老板。”
他说:“那你妈真好。”
我说:“是。”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的好,不只是对我好。
书店开得最久的那几年,是从我六岁到十二岁。那几年,母亲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在大年初一歇一天。
冬天冷,书店里生一只煤炉,炉子上永远坐着一把水壶,水开了就咕嘟咕嘟地响。母亲在炉子旁边放一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茶泡到发黑了还舍不得倒。有人来买书,她就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招呼。没人来的时候,她就坐在炉子旁边看书,手里永远有一本,翻得很慢,像在嚼什么东西。
她看书的姿势很奇怪——身子往前倾,头低着,书举得很近,几乎贴到脸上。我问她为什么这样,她说年轻的时候在深圳打工,流水线上站了三年,把眼睛站坏了。
“眼睛怎么会站坏?”我不懂。
“不是站坏的,是盯坏的。”她说,“一天十二个小时,盯着同一个地方,眼睛就坏了。”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流水线”,什么叫“十二个小时”。后来懂了。懂了之后,我才知道母亲那三年是怎么过的。
但她从来不跟我讲那些。她只讲在深圳看到的那些事——第一次看见海,第一次坐电梯,第一次吃肯德基。她说海是咸的,比河咸多了;说电梯像一间会动的小房子;说肯德基的鸡腿,她舍不得吃,打包带回来给我。
“带回来都凉了。”我说。
“凉了也好吃。”她说。
我相信她。
—
三
八岁那年夏天,我了一件蠢事。
书店里来了一男一女,带着一个男孩,比我小一点。女人在挑书,男人在门口抽烟,男孩站在书架前面,盯着连环画看。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一本《儿童文学》,抬头看了那男孩一眼。他瘦,黑,眼睛很大,盯着连环画的样子像一只饿极了的小动物。
他看了很久,没翻页。一页看了有十分钟。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警惕。
“你怎么不翻?”我问。
他不说话。
“你想看这本?”我把手里的《儿童文学》递给他,“这本好看。”
他接过去,翻了翻,又还给我。还是不说话。
这时候那个女人喊他:“走了!”
他走过去。女人拉着他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不是感激,也不是好奇。那是羡慕。羡慕我可以坐在这里,随便看任何书。
那天晚上,我跟母亲说起那个男孩。我说他好可怜,一本书都买不起。
母亲正在记账,头也不抬地说:“你怎么知道他买不起?”
“他看了好久,不翻页。”
“不翻页就是不买?”母亲抬起头,“也许是舍不得翻。”
“舍不得?”
“翻了就旧了,旧了就得买。不翻,就可以一直看。”
我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妈。”我问,“你以前也这样过吗?”
母亲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我小时候,村里有一户人家有本书,叫《红楼梦》。我想看,借不来。后来那户人家的女儿嫁人了,书带走了,我再也没见过。”
“那后来呢?”
“后来我在深圳的书店里买了一本。”她说,“贵。一个星期的饭钱。”
“值吗?”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我现在还记得——不是高兴,是那种“你以后会懂”的笑。
“值。”她说。
—
四
十岁那年秋天,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哭。
那天是九月一号,开学的子。我早上起来,发现母亲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她的背影很直,一动不动。我走过去,看见她的手在抖。
“妈?”
她没回头。
“妈,怎么了?”
她转过身来,脸上有泪。那是第一次,我看见母亲哭。
她把信递给我。是一封很薄的信,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我打开来,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我看不懂。
“这是什么?”
“录取通知书。”她说。
“谁的?”
她没说话,从我手里把信拿回去,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火柴。
“妈,你要什么?”
她走到门口,蹲下来,划了一火柴。信点燃了,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地卷起来,变黑,变成灰。
她看着那些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灰被吹散了,落在梧桐叶子上,落在她的鞋上,落在地上。
“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拍拍手,转身走进书店。
那天晚上,她告诉我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我二十岁那年,考上师范。”她说,“你外公不让读,把录取通知书撕了。”
“为什么不让?”
“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什么,迟早要嫁人。”
我没说话。
“后来我自己考了自考,考完了,人家说函授不算。”她顿了顿,“再后来,我去了深圳,攒了钱,想着以后供你读。”
“那今天这封呢?”
她沉默了很久。
“是我补办的。”她说,“我想看看,三十年了,那个录取通知书长什么样。”
“然后呢?”
“然后我烧了。”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泪。
“因为我想告诉你,”她说,“有些东西,不是拿到了才算数。你心里有,就谁也拿不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她白天烧信的样子,想起风吹散的灰,想起她说的话。
第二天早上,我去书店,在书架上找到一本《简·爱》。那是她经常看的一本,书页翻得发黄,边角卷起来。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给锦烨。替妈妈读。”
那是母亲的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
我拿着那本书,站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本书是她二十岁那年买的。那时候她刚被撕了录取通知书,一个人跑到县城,在书店里站了一下午,用身上仅剩的钱买下这本书。
她买这本书的那天,大概就是我出生前十七年的同一天。
而我读这本书的这一天,是她把书递给我的这一天。
十七年。一本书。
—
五
十二岁那年冬天,书店关了一个月。
母亲病了。
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裂,眼睛闭着,呼吸很重。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邻居周婶过来看了看,说:“没事,就是累的。让她歇几天。”
我点点头。
周婶走了之后,我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老。眉头皱着,嘴角往下耷拉,手放在被子外面,那道疤还是那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部。
我轻轻握住那只手。她的手很烫,像炉子上的水壶。
“妈。”我轻声叫她。
她没醒。
“妈,你快点好。”
她还是没醒。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书店里。书店很黑,只有门口路灯的光透进来,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躺在母亲的躺椅上,盖着她平时盖的那条毛毯,闻着她留在上面的味道——书页的味道,茶的味道,一点点煤炉的味道。
我第一次觉得,书店这么大,这么空。
母亲病了一个星期才好。那一个星期里,我学会了生炉子、烧开水、煮面条。面条煮得很烂,但母亲都吃完了,没说难吃。
她说:“我们锦烨长大了。”
我说:“没有。”
她说:“有。”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那只手还是热的,但不再是烫了。
“妈对不起你。”她说。
“为什么?”
“让你一个人。”
“我不怕。”
她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是我第一次发现,母亲有皱纹了。
—
六
十五岁那年,我考上县城的重点高中。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母亲正在书店里整理书架。我把信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拿着那封信,走到门口,站在梧桐树下,看了很久。
太阳很好,秋天的太阳,不热,暖洋洋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像铜钱。
她站着,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流下来。
“你考上了。”她说。
“嗯。”
“比妈强。”
我没说话。
她伸出手,把信递还给我。我接过来,看见她的手在抖。
“妈,你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高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汤。我好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了,吃得很撑。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锦烨。”她说。
“嗯?”
“你以后想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她又笑了。那天的她,好像一直在笑。
“不知道好。”她说,“不知道说明你有很多路可以选。妈那时候,本没得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记住,”她说,“不管以后什么,都要对得起你自己。不是对得起我,是对得起你自己。”
“嗯。”
“还有。”她顿了顿,“要是累了,就回来。妈在。”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但那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
七
去县城报到那天,母亲送我到车站。
九月的早晨,天刚亮,路上没什么人。她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我的行李,我背着一个书包,里面装着书。两个人走在梧桐树下,脚步声“嗒嗒”的,很响。
走到车站,车还没来。
她把包放下,看着我。
“钱够吗?”
“够。”
“冷了多穿衣服。”
“嗯。”
“饭要吃饱。”
“嗯。”
“别省。”
“知道了。”
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喷着一股黑烟。
我拿起包,往车上走。走到车门,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在口袋里,看着我。
太阳刚刚升起来,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剪影。
“妈,我走了。”
她点点头。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发动了,慢慢开动。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她还站在那里,一动没动。车越开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光里。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
我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县城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高中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以后的路会怎么走。
但我知道,有一个女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我走远。
那就够了。
很多年后,我读到一句话:“所有的出发,都是为了回来。”
我想起那个早晨,想起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剪影。
那时候我以为,出发就是离开。后来我才明白,出发是为了回来——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但你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你。
那个人,就是来处。
—
八
县城比我想象的大。
街比柳镇的宽,楼比柳镇的高,人比柳镇的多。我背着包走在街上,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看什么都新鲜。
学校在城东,是一所老牌重点高中,大门是灰色的石头的,上面刻着字。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门卫问我:“找谁?”
我说:“我是新生。”
他指了指里面:“报到处在场那边。”
我走进去。场很大,比我小学的场大五倍不止。场边搭着棚子,棚子里坐着人,横幅上写着“新生报到处”。
我走过去,排队,交材料,领东西。一套流程走完,手里多了一把钥匙、一张饭卡、一叠表格。
“宿舍在那边。”有人指了指。
我顺着方向走。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六层楼,灰白色,阳台上晾着衣服。
我的宿舍在四楼。爬上去,推开门,里面四张床,已经有人在铺床了。
是一个女生,短发,瘦,动作很快。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好。”她说。
“你好。”
“你睡哪张?”
我看了看,靠窗的那张空着。
“那张。”
“哦。”她继续铺床,“我叫叶徽兰。”
“我叫乔锦烨。”
“乔锦烨?”她停下动作,又看了我一眼,“这名字好听。”
“谢谢。”
“你哪里来的?”
“柳镇。”
“没听过。”她说,“我是县城的。”
我没说话。
她铺完床,跳下来,拍了拍手:“走,去打水。”
“打水?”
“开水房啊,你还没打水?”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暖水瓶,那是母亲新买的,红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花。
“我不知道在哪。”
“跟我走。”
那是叶徽兰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她成了我一辈子的朋友。后来我叫她徽兰,她叫我锦烨。后来我们一起熬过很多年,一起挨过饿,一起流过泪,一起骂过男人,一起养大我的女儿。
但在那个下午,在四楼那间宿舍里,她只是那个帮我打水的女生。
命运的线,就是从这样的小事开始的。
—
九
高中的子过得很快。
快到来不及想家,来不及想母亲,来不及想书店里的那些书。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早读,上课。中午吃饭,午休,下午继续上课。晚上晚自习,十点熄灯。一天下来,累得倒头就睡。
但我不觉得苦。
因为我记得母亲说的那句话:“你以后想什么都行,就是别觉得自己不行。”
每次觉得累的时候,我就想:母亲在深圳的时候,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我这点累算什么?
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我就想:母亲烧掉的那封录取通知书,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不能让她再烧一次。
高二那年分科,我选了文科。
徽兰选了理科。她说她不是读书的料,学点实用的好找工作。我说好,以后你赚钱,我写书,你养我。
她笑:“你想得美。”
我也笑。
但那个玩笑,后来成了真的。很多年后,她开了家政公司,写书为生,她真的养过我——在我最艰难的那几年,她每个月往我卡里打钱,我说不用,她说:“你忘了?你以后赚钱了养我。”
我没忘。
—
十
高三那年春天,母亲来县城看我。
她站在校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布袋。我跑过去,看见她瘦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她把布袋递给我,“给你带的。”
我打开看,里面是她做的酱菜、咸鸭蛋、一包炒花生。
“你自己做的?”
“嗯。”她看着我,“瘦了。”
“没有。”
“有。”她伸手摸摸我的脸,“学习累不累?”
“不累。”
“别骗我。”
我没说话。
她看看表,说:“我得走了,赶车。”
“这么急?”
“店里没人。”她说,“你好好学,别想家。”
“嗯。”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钱够不够?”
“够。”
“有事打电话。”
“嗯。”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校门口的马路,走到公交站,上了车。车开动的时候,她从车窗里往外看,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车开远了,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打开她带来的布袋,发现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钱,十块、五块、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一共是三百二十块。
我不知道她攒了多久。
我把那叠钱放回布包里,压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
十一
高考那天,下着小雨。
我站在考场门口,等着进场。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我看着那些家长,打着伞,拎着水,站在雨里等着。
没有人等我。
母亲没来。她说店里忙,走不开。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路费。
但我还是往人群里看了几眼。没有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
进考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雨还在下。校门口的人还是那么多。有一个女人,穿着雨衣,站在最远的那棵树下,朝这边看。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但我忽然觉得,那是我妈。
后来我问她,高考那天有没有去县城。她说没有,店里真的忙。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
十二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书店里帮母亲理书。
电话响了,是班主任打来的。他说了我的分数,问我要不要报什么学校。
我放下电话,站在那里,没动。
母亲走过来:“怎么了?”
“考上了。”
“多少分?”
我报了一个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眼睛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整个人都在发光。
“走。”她说。
“去哪?”
“去买菜。”她说,“今天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比四年前那顿还丰盛。我吃得很撑,她还是往我碗里夹菜。
“妈,吃不下了。”
“再吃点。”
“真的吃不下了。”
她看着我,忽然说:“锦烨,妈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让你姓乔。”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以后,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就什么。妈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三岁那年,她跪着捡面团的样子。想起她说“她是跪着把你托起来的”。想起她手上的那道疤,想起她烧掉的那封录取通知书,想起她压在布袋底下的三百二十块钱。
我想起很多很多事。
然后我哭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很久了,终于化了。
—
十三
报志愿那天,我填了省城大学新闻系。
母亲问我为什么选新闻。我说:“想写那些没人写的人。”
她没说话,点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书店里,把我填的那张志愿表复印件看了很久。是邻居周婶告诉我的。周婶说:“你妈看着那张纸,看了半个钟头,像看宝贝。”
我打电话回去,问她是不是。
她说:“是。”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写的。”她说,“你写的东西,就是宝贝。”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说“宝贝”这个词。
也是最后一次。
—
十四
去省城那天,母亲又送我到车站。
还是那个车站,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但这次,她没背行李。行李我自己拎着。
“钱够吗?”
“够。”
“冷了多穿衣服。”
“嗯。”
“饭要吃饱。”
“知道了。”
“别省。”
“嗯。”
车来了。还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还是喷着一股黑烟。
我拎起行李,往车上走。走到车门,我回头看她。
她还是站在那里,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太阳刚刚升起来,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妈,我走了。”
她点点头。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发动了,慢慢开动。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她还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这一次,我知道我会回来。
但我也知道,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
十五
很多年后,我写了一本书。
书里有这样一个开头:
“三岁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记住了一个词。
那个词叫‘贱’。”
书出版之后,有个记者问我:“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我说:“因为这个词,是我妈教会我的第一个词。她教会我的方式,是让我永远不想用这个词形容任何人。”
记者没听懂。
我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你只要记得就行。
记得那个冬天,记得那个跪下去的背影,记得那道疤,记得那封烧掉的信,记得那三百二十块钱。
记得那个站在梧桐树下送了你两次的女人。
记得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妈在。”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