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太傅的“聘礼”
裴敬之一夜未眠。
郑怀玉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一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晓的脸——她讲课时的神采飞扬,她和学生说话时的温柔浅笑,她和他斗嘴时的狡黠灵动,她月光下回眸时弯弯的眼睛……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
是第一次见她用沙盘教字时学生亮晶晶的眼睛?是她顶着《规要》的压力坚持“快乐教学”时的倔强?是她在皇上面前从容应对时的胆识?还是她深夜灯下为阿宁写下“今比昨写得好”时的温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郑怀玉笑吟吟地站在她面前,说着那些话时,他腔里涌起的那股情绪,绝不是“职责所在”可以解释的。
那是……嫉妒。
堂堂太傅,二十八年来心如止水,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如今却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先生,嫉妒得彻夜难眠。
裴敬之闭上眼睛,苦笑了一声。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
崇贤馆的小院里,林晓正在给学生们布置功课。
昨从院中落荒而逃后,她也是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那两个男人的话——“挡桃花”、“追求林先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林晓,一个三十岁(虽然穿越后这具身体只有二十出头)的资深教师,居然被两个古人争风吃醋?
这剧本不对啊!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在意裴敬之的反应。
他为什么挡在郑怀玉前面?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他是不是……
打住打住!林晓连忙在心里喊停。那可是老古板!是天天想给她套笼头的阶级敌人!她怎么能……
“先生,”阿宁的声音打断了她,“先生,您的脸怎么红了?”
林晓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咳一声:“天热,天热。”
阿宁眨眨眼,看了看外面阴沉沉的天,小声嘟囔:“热吗?”
林晓装作没听见,继续讲课。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学生们散去,林晓正想松口气,却见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紫色官袍,挺拔身姿,面色沉静如水——是裴敬之。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努力保持镇定:“裴大人来了。”
裴敬之点点头,走进院子,在她面前三步远处站定。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晓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对她行了一礼。
不是平那种官场上的拱手礼,而是更正式、更庄重的……稽首礼。
林晓吓得后退一步:“裴、裴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裴敬之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而认真:“本官有一事,想请教林先生。”
林晓心跳如鼓,强作镇定:“大人请说。”
裴敬之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敢问林先生,可曾婚配?”
林晓:“……”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什么?”
“本官问,”裴敬之一字一顿,“林先生,可曾婚配?”
林晓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当然不曾婚配——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孤女,她自己更是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几回。可裴敬之问这个做什么?
难道……
她不敢往下想。
裴敬之见她不语,又问道:“若不曾婚配,敢问先生,择婿有何标准?”
林晓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裴、裴大人,”她结结巴巴道,“您、您这是……”
裴敬之面色如常,只是耳处,分明染上了一层薄红。
“本官……”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本官昨彻夜未眠,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直视着林晓的眼睛,目光坦荡而认真:“本官对先生,并非职责所在,也非学术探究。本官……”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本官心悦先生。”
林晓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心悦?他说……心悦?
那个天天板着脸、张口闭口“有辱斯文”的老古板,居然说……心悦她?
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裴敬之见她不语,心中有些忐忑,却仍继续道:“本官自知,性情古板,不善言辞,此前对先生多有苛责,得罪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他又是一礼,比方才更深:“然本官之心,月可鉴。若先生不弃,本官愿以正妻之礼,迎娶先生。后家中诸事,皆由先生做主;先生的教学之道,本官全力支持;先生想怎么教,便怎么教,本官……本官绝不再说‘有辱斯文’四字。”
林晓:“……”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不然怎么会听到裴敬之说这种话?
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的。
不是梦?
裴敬之见她不语,心中愈发忐忑,却仍硬着头皮道:“本官知道,此事唐突。先生若一时难以决断,本官可以等。一月,一年,十年,本官都等得。”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只是那郑怀玉,先生莫要答应他。”
林晓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这老古板,表白就表白,怎么还带踩情敌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裴大人,您说的这些……妾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裴敬之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无妨。先生慢慢想。本官……”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双手递上。
林晓低头一看,是一枚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是本官的私印玉佩。”裴敬之道,“乃家传之物。本官今带在身上,本是想……是想请先生收下,权当定礼。”
他顿了顿,又道:“但本官知道,先生还未应允。这玉佩,先生先收着。若先生后想明白了,愿意应允,便用它来寻本官。若先生不愿,便……便将它还与本官。”
他说到最后,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显然对这个“若不愿”的可能性,十分不愿。
林晓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看他微红的耳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老古板,居然也会紧张,也会忐忑,也会怕被拒绝?
她伸手接过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道:“裴大人,您这玉佩,是真心想送妾身,还是怕妾身被郑公子抢走,才临时起意的?”
裴敬之一愣,随即脸色微僵:“本官……本官自然是真心……”
“是吗?”林晓歪着头,眼睛弯弯的,“那您说说,您心悦妾身什么?”
裴敬之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心悦她什么?
心悦她讲课时神采飞扬的样子?心悦她与学生说话时温柔的笑?心悦她和他斗嘴时狡黠的眼神?心悦她深夜灯下为学生写批语的认真?心悦她明明可以随波逐流,却偏要坚持自己理念的倔强?
他心悦的,好像太多了。
可一时之间,他竟不知从何说起。
林晓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了好了,不逗大人了。”她把玉佩收进袖中,正色道,“大人的心意,妾身知道了。这玉佩,妾身暂且收着。”
裴敬之眼睛一亮:“先生这是……”
“我还没答应呢。”林晓连忙打断他,“只是收着。大人方才不是说,让我慢慢想吗?我总得想想吧?”
裴敬之点点头,虽然有些失望,却仍道:“应该的,应该的。”
林晓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老古板,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
“那……”裴敬之迟疑道,“明,本官还能来吗?”
林晓挑眉:“大人想来便来,妾身还能拦着不成?”
裴敬之闻言,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林晓看到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弧度,比郑怀玉那些温柔的笑,好看多了。
—
裴敬之走后,助教少女从门后探出头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先生先生!我都听到了!裴大人跟您表白了!”
林晓吓了一跳:“你、你什么时候在那儿的?”
“一直都在啊。”助教少女理直气壮,“奴婢本来是想问先生晚膳想吃什么,结果就……就听到了。”
林晓扶额。
“先生,”助教少女凑过来,满脸八卦,“您答应了吗?”
“没有。”林晓白了她一眼,“我说了,要想想。”
“想什么呀!”助教少女急了,“裴大人多好!长得俊,官又大,对您又好,还送玉佩!您还有什么好想的?”
林晓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
“你不懂。”她望着院门口的方向,目光有些悠远,“他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太傅,朝廷大员,名门之后,前途无量。
而她呢?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先生,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还藏着穿越的秘密。
她凭什么?
助教少女不解:“先生,您这话奴婢就不懂了。好就是好,哪有什么‘太好了’的说法?”
林晓摇摇头,没有解释。
有些事,她没法跟任何人说。
比如她来自一千多年后。
比如她在这个时代,其实是个“黑户”。
比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一觉醒来,又穿回去了。
这些事,她怎么跟裴敬之说?
她低头看着袖中的玉佩,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像他方才认真的目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老古板,真是给她出了个大难题。
—
第二,裴敬之果然又来了。
不仅来了,还带了一大堆东西。
林晓看着石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锦盒,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
“聘礼。”裴敬之面不改色,“本官知道先生还在考虑,但这些是迟早要准备的,先送来让先生过目。若有不合心意的,本官再去换。”
林晓:“……”
助教少女在一旁捂嘴偷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林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裴大人,妾身说了,还在考虑。您这聘礼,是不是送得太早了?”
裴敬之想了想,认真道:“本官只是想让先生知道,本官的诚意。”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只是第一批。府中库房里还有,先生若想看,本官明再送来。”
“别别别!”林晓连忙摆手,“够了够了,这些就够了!”
裴敬之点点头,唇角微微扬起——那弧度比昨明显了些。
林晓看着他那副明明高兴却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这老古板,还挺可爱。
她低头翻看那些锦盒,里面装的是各色绸缎、首饰、文房四宝,还有几本手抄的书籍。她随手翻开一本书,却愣住了。
那是她之前编的那份“不规范”教案——沙盘画字、游戏认读、物性观察、故事教学……全都在里面,被工工整整地重新抄录了一遍,旁边还有朱笔的批注。
批注不是批评,而是……补充?
“此处可结合《尔雅》释草篇,使知物亦有名。”
“此法可试于《千字文》‘云腾致雨’一节,观云识雨,格物致知。”
“学生讨论宜设限,不可过偏,然亦不可过严,需把握分寸。”
林晓看着那些批注,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敬之见她盯着那本书看,解释道:“本官这几整理先生的教案,发现有些地方,若能与经典结合,或许效果更佳。本官斗胆添了几笔,先生看看是否妥当。若不妥,本官再改。”
林晓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老古板,居然……居然在帮她完善教案?
那个曾经指着她的教案说“有辱斯文”的人,如今却在上面认真批注,想着怎么让她的“歪理”更好地与经典结合?
“裴大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这是……”
裴敬之目光温和,轻声道:“本官说过,若先生应允,后先生的教学之道,本官全力支持。这不是空话。”
他顿了顿,又道:“本官虽仍有些……不习惯先生的某些法子,但本官愿意学,愿意试着理解。先生教学生,本官……可以教先生。”
林晓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
“裴大人这是要当我的老师?”
裴敬之认真道:“教学相长,互相学习。”
林晓看着他,心里那层隔阂,忽然就薄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将袖中那枚玉佩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裴敬之的目光瞬间紧张起来,死死盯着那枚玉佩。
林晓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起了促狭之心。
“裴大人,”她慢悠悠道,“这玉佩,妾身想了想……”
裴敬之喉结微微滚动,等着她的下文。
林晓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心里笑得打跌,面上却一本正经:“妾身觉得,还是还给大人比较好。”
裴敬之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晓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骗你的。”她把玉佩收回袖中,眼睛弯弯的,“妾身收下了。”
裴敬之愣了一瞬,随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模样,比金殿面圣还要紧张几分。
“先生……”他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
林晓歪着头,笑吟吟道:“我怎么了?”
裴敬之看着她那狡黠的模样,心头那点无奈,忽然就化成了柔软。
他轻声道:“没什么。先生……高兴就好。”
林晓被他这温柔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朵却悄悄红了。
助教少女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小院里,一个古板太傅,一个狡黠女先生,一个满桌的锦盒,构成了一幅温馨又滑稽的画面。
远处,郑怀玉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他今特意早来,想趁裴敬之不在时再邀林晓出游。
却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看着林晓将玉佩收回袖中时那弯弯的笑眼,看着她看向裴敬之时那不自知的温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好像来晚了。
郑怀玉苦笑一声,转身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有些事,强求不得。
有些人,注定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