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来的使者姓杨,名忠,三十出头,相貌堂堂,举止有度。他是宇文泰的亲信,官拜车骑将军,在关中颇有名望。
王昊在将军府正厅接见了他。分宾主落座后,杨忠开门见山:
“王将军少年英雄,一年之内平定四城,收拢流民,开荒屯田,杨某佩服。”
“杨将军过奖。”王昊拱手,“王某不过是侥幸,承蒙兄弟们抬爱。”
“侥幸?”杨忠笑了,“若这都是侥幸,那天下人岂不都是蠢材?王将军不必过谦,丞相听闻将军事迹,十分欣赏,特派杨某前来,与将军共商大计。”
“丞相抬爱,王某惶恐。”王昊顿了顿,“只是不知,丞相有何指教?”
杨忠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丞相亲笔信,请将军过目。”
王昊展开信,字迹苍劲有力,内容很客气:先夸王昊年轻有为,再表达欣赏之意,最后说“愿与将军共扶魏室,同享富贵”。但字里行间,透着招揽之意。
看完信,王昊沉吟片刻:“丞相美意,王某心领。只是王某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将军过谦了。”杨忠说,“丞相说了,若将军愿归附,可表奏朝廷,封将军为镇东将军、都督太行诸军事,领四城太守,开府仪同三司。”
开府仪同三司,这是极高的荣衔,意味着可以自己设立府署,自选僚属,相当于一方诸侯。
王昊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丞相厚爱,王某感激涕零。只是王某已受高丞相表奏为镇北将军,若再受宇文丞相之封,恐有不妥。”
这是在试探——试探宇文泰的诚意,也试探高欢的反应。
杨忠显然有备而来:“将军不必担忧高欢。高欢名为丞相,实为国贼,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共愤。丞相(指宇文泰)奉天子于长安,才是正统。将军弃暗投明,正是顺应天意。”
话说得很漂亮,但王昊听出了潜台词:宇文泰和高欢势不两立,你选一边吧。
“此事关系重大,请容王某考虑几。”王昊没有立刻答应。
“自然。”杨忠也不他,“杨某会在黑石城盘桓数,等候将军佳音。”
送走杨忠,王昊立刻召集心腹商议。
赵黑虎、赵大、姬瑶、还有新提拔的几个军官,都在座。
“宇文泰的使者来了,开出的条件很诱人。”王昊把信递给众人传阅,“你们怎么看?”
赵黑虎第一个发言:“主公,不能答应!咱们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地盘,凭什么要听宇文泰的?他给个虚衔,就想让咱们卖命,想得美!”
赵大稳重些:“宇文泰和高欢正在打仗,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咱们现在投靠宇文泰,万一高欢赢了,咱们就完了。”
几个军官也纷纷附和,都觉得不该投靠任何人,就保持现状挺好。
王昊看向姬瑶:“瑶儿,你说呢?”
姬瑶一直在沉思,闻言抬头:“我觉得……可以答应,但要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保持独立。咱们的军队,宇文泰不能调遣;咱们的地盘,宇文泰不能涉。”
“第二,互不统属。咱们奉宇文泰为正统,但不归他管。就像……就像藩属国,名义上臣服,实际上自治。”
“第三,要有实际好处。光给虚衔不行,要粮食,要铁器,要马匹,要工匠。”
“第四,要高欢那边的反应。如果咱们投了宇文泰,高欢一定会翻脸。咱们得做好准备。”
条理清晰,面面俱到。众人都点头。
王昊赞赏地看着姬瑶:“瑶儿长大了。”
姬瑶脸一红:“都是昊哥哥教得好。”
“条件可以谈,但关键在于,宇文泰会不会答应。”王昊说,“他要的是咱们帮他牵制高欢,如果咱们完全独立,他凭什么给好处?”
“那就给他一点甜头。”姬瑶说,“比如,咱们可以承诺,如果高欢攻打关中,咱们从背后袭扰。但具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咱们自己决定。”
“这个可以。”王昊点头,“还有,咱们可以开放商路,让关中的商人来太行山贸易,咱们收税。宇文泰也能从中得利。”
商议妥当,王昊再次会见杨忠。
这次他开出了条件:一,保持独立自治;二,名义上臣服,但军队不听调遣;三,开放商路,互通有无;四,若高欢攻关中,黑石军可袭扰其后方。
杨忠听完,沉默良久。
“将军的条件,杨某做不了主,需回禀丞相。”他说。
“可以。”王昊说,“王某静候佳音。”
杨忠走了,带着王昊的回信。信写得很客气,但条件一点没松。
十天后,杨忠回来了。这次,他带来了宇文泰的答复。
宇文泰答应了大部分条件,但加了一条:王昊必须派质子入长安。
质子,就是人质。把亲人送到对方那里,以示忠诚。这是古代常见的控制手段。
王昊没有亲人。父母早亡,族人尽灭。但宇文泰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故意如此,想试探王昊的底线。
“质子……”王昊沉吟,“王某父母双亡,并无兄弟子侄。这质子,恐怕送不了。”
“那就送妻子。”杨忠说,“听闻将军有一师妹,聪慧过人,可为人选。”
姬瑶!
王昊眼中寒光一闪:“杨将军说笑了。师妹如我亲妹,岂能为人质?”
“那将军总要表示诚意。”杨忠寸步不让,“丞相已经让步很多,将军若连这点诚意都没有,让丞相如何信你?”
气氛骤然紧张。
王昊盯着杨忠,杨忠也盯着王昊。两人都不说话,但眼神交锋,火花四溅。
良久,王昊忽然笑了:“好,我送质子。”
“谁?”
“我自己。”王昊说,“王某亲往长安,觐见丞相。如何?”
杨忠愣住了。他没想到王昊会来这一手。派主公自己当质子?这算什么?
“将军……莫要说笑。”
“不是说笑。”王昊正色道,“王某对丞相仰慕已久,早想亲往长安拜见。只是军务繁忙,一直不得空。如今正好,既可表诚意,又可一睹长安繁华,两全其美。”
杨忠脑子飞快转动。王昊亲自去长安,这诚意确实够大。但万一他去了不回来,或者有什么不测,黑石城群龙无首,岂不是……
“将军三思。”杨忠说,“黑石城不可一无主。”
“无妨。”王昊说,“我走之后,军务由赵黑虎暂代,政务由姬瑶暂代。他们都是我的心腹,能稳住局面。”
杨忠还是犹豫。这事太大了,他不敢做主。
“杨将军可先回禀丞相。”王昊说,“若丞相同意,王某即刻启程。”
“好吧。”杨忠起身,“杨某这就回长安。将军等消息。”
**杨忠走后,赵黑虎第一个跳起来:“主公,你不能去!长安那是龙潭虎,去了就回不来了!”
“是啊主公!”赵大也急,“宇文泰若扣下你,咱们怎么办?”
姬瑶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王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必须去。”他说,“宇文泰要质子,是试探我们的诚意。如果我们连这点诚意都没有,他凭什么信任我们?没有宇文泰的庇护,高欢随时可能对我们动手。”
“可是……”
“没有可是。”王昊斩钉截铁,“我去长安,有三点好处。第一,表明诚意,换取宇文泰的支持。第二,亲眼看看关中的情况,看看宇文泰的为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让高欢投鼠忌器。”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长安和邺城:“我现在去长安,高欢会怎么想?他会以为我已经投靠了宇文泰。他若对我动手,就是打宇文泰的脸。宇文泰为了面子,也得保我。这样,高欢就不敢轻易动我们。”
众人恍然大悟。
“但主公,万一宇文泰真的扣下你……”赵黑虎还是担心。
“他不会。”王昊很肯定,“扣下我,对他没好处。黑石城群龙无首,要么内乱,要么被高欢吞并。无论哪种结果,他都得不到任何好处。留着我,我还能帮他牵制高欢。宇文泰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傻事。”
姬瑶终于开口:“昊哥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王昊拒绝,“你得留下。黑石城的政务,非你不可。”
“可是……”
“没有可是。”王昊看着她,眼神温柔但坚定,“瑶儿,你要替我守好这个家。等我回来。”
姬瑶眼泪掉下来,但咬着嘴唇点头:“我等你。”
半个月后,宇文泰的回信到了:同意王昊亲往长安,并承诺以上宾之礼相待。
王昊开始安排后事。
军务交给赵黑虎,政务交给姬瑶。又提拔了几个年轻军官:疤脸为左营都统,吴法为右营都统,各领一千兵。赵大主管情报,负责监视高欢和周边动向。
临走前夜,王昊和姬瑶在城墙上散步。
月色很好,银辉洒满山峦。黑石城在脚下沉睡,安静祥和。
“昊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姬瑶问。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王昊说,“这段时间,你要辛苦些。赵黑虎勇猛有余,智谋不足;赵大稳重,但魄力不够。大事你要多拿主意。”
“我知道。”姬瑶点头,“你也要小心。长安不比黑石城,那里权贵云集,人心叵测。”
“放心。”王昊笑了笑,“我虽然年轻,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姬瑶:“这个给你。”
玉佩是半块的,正是当年琅琊庄的那半块玉珏。王昊一直贴身戴着。
“这是……”姬瑶愣住了。
“这是我王家祖传之物。”王昊说,“现在我交给你保管。如果……如果我有不测,你就拿着它,去找师父。他会照顾你。”
姬瑶的眼泪又涌出来:“我不要!你会平安回来的!”
“当然会。”王昊把玉佩塞进她手里,“但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拿着,就当是个念想。”
姬瑶紧紧握着玉佩,用力点头。
第二天,王昊带着二十名亲卫,随杨忠启程前往长安。
黑石城万人空巷,百姓自发来送行。
“主公保重!”
“早归来!”
王昊骑在马上,向众人挥手。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赵黑虎、赵大、疤脸、吴法……最后停在姬瑶脸上。
姬瑶站在人群中,穿着那身淡青衣裙,像一株倔强的小草。
王昊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策马而去。
马蹄踏起尘土,身影渐行渐远。
姬瑶一直站着,直到看不见了,还站着。
赵黑虎走过来:“姬姑娘,回去吧。主公交代了,要你看好家。”
姬瑶抹了抹眼泪,转身,眼神变得坚定。
“赵校尉,从今天起,城中大小事务,每向我汇报。军队练,每三一次大检。粮草库存,每旬一清点。”
“是!”赵黑虎肃然。
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此刻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王昊走了,但黑石城的子还要继续。
姬瑶每天早起晚睡,处理政务,巡视军营,检查仓库。她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城中几千户人家,她都能叫出名字。谁家有几口人,谁家有什么困难,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百姓起初对这个“小姑娘当家”还有疑虑,但很快就被她的能力折服。她处事公平,赏罚分明,而且心细如发,很多别人忽略的细节,她都能注意到。
一天,一个老农来告状,说自家的牛被邻居偷了。邻居不认,两人吵到官府。
姬瑶听完,问老农:“你的牛有什么特征?”
“左耳朵有个豁口,是小时候被狼咬的。”老农说。
姬瑶又问邻居:“你说牛是你的,那你说说,牛有什么特征?”
邻居支支吾吾:“就是……就是一头黄牛。”
“具体点。”
“嗯……右腿有点瘸。”
姬瑶笑了:“带我去看牛。”
牛牵来了,是一头健壮的黄牛,左耳朵完好,右腿也不瘸。
邻居脸色变了。
姬瑶对老农说:“你的牛耳朵有豁口,这头没有,不是你的牛。”
老农急了:“大人,这真是我的牛!我养了它八年,不会认错!”
“那你为什么说耳朵有豁口?”
“我……我记错了,是右耳朵。”
姬瑶看向邻居:“你呢?你说牛腿瘸,这牛腿不瘸。”
邻居汗如雨下:“我……我也记错了。”
姬瑶点点头,忽然指着牛肚子:“你们看,牛肚子下面有一块白斑,形状像梅花。”
两人都凑过去看,果然有。
“现在你们都说牛是自己的,”姬瑶说,“那你们说说,这块白斑有多大?具体什么形状?”
老农立刻说:“有巴掌大,五瓣,像梅花。”
邻居说不出,因为他本没注意。
姬瑶一拍惊堂木:“牛是老农的!邻居偷牛,按律杖二十,赔牛钱双倍!”
案子了结,百姓心服口服。从此,再没人敢小看这个小姑娘。
但麻烦,还是来了。
王昊走后第二个月,高欢的使者又来了。这次不是陈元康,而是一个武将,姓窦,名泰,是高欢麾下大将。
窦泰四十多岁,豹头环眼,满脸横肉。他带着五百骑兵,耀武扬威地开进黑石城,直接闯进将军府。
“王昊呢?叫他出来见我!”窦泰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态度嚣张。
赵黑虎忍着气:“窦将军,我家主公前往长安觐见宇文丞相,不在城中。”
“长安?宇文泰?”窦泰眼睛一瞪,“王昊投靠宇文泰了?”
“不是投靠,是做客。”姬瑶从后堂走出来,不卑不亢,“宇文丞相仰慕我家主公,特邀前往。窦将军若有事,可告知在下,等主公回来,自会转达。”
窦泰打量姬瑶:“你是什么人?”
“小女子姬瑶,暂代城中事务。”
“一个女人?”窦泰嗤笑,“黑石城没人了?让一个女人当家?”
赵黑虎大怒,就要发作,被姬瑶拦住。
“窦将军,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姬瑶平静地说,“能治城安民,便是能者。窦将军若无事,还请回吧。黑石城小,容不下将军的大军。”
“大胆!”窦泰拍案而起,“你可知我是谁?我是丞相麾下大将窦泰!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窦将军的名号,小女子自然听过。”姬瑶依然平静,“但这里是黑石城,不是邺城。将军要摆威风,请回邺城去摆。”
窦泰气笑了:“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我今天还就不走了!王昊不在,你们就得听我的!从今天起,黑石城归我管!”
“凭什么?”赵黑虎忍不住了。
“凭这个!”窦泰拔出刀,在桌上,“就凭我带了五百兵!就凭高丞相有二十万大军!你们敢不听?”
气氛骤然紧张。窦泰的亲兵手按刀柄,赵黑虎的人也围了上来。
姬瑶却笑了:“窦将军,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谈事的?”
“什么意思?”
“若是来打仗,就请出城列阵,咱们刀兵相见。”姬瑶说,“若是来谈事,就请收了刀,好好说话。”
窦泰盯着姬瑶,见她面不改色,心中也犯嘀咕。他来之前,高欢交代过:试探为主,不要真打。黑石城虽然小,但易守难攻,真要打起来,损失不会小。
“好,谈事。”窦泰收回刀,“高丞相有令:黑石城今年进贡翻倍,铁两万斤,粮一万石。另外,派兵一千,随我出征。”
“不可能。”姬瑶想都不想就拒绝,“黑石城地小民贫,去年才进贡一万斤铁、五千石粮。今年翻倍,百姓还活不活了?至于派兵,我家主公不在,无人可调。”
“你这是违抗丞相命令!”
“不是违抗,是实话实说。”姬瑶说,“窦将军若不信,可去城中看看。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哪来的余粮余铁?将军若硬要,那就请踏着黑石城百姓的尸体去拿吧!”
她说得斩钉截铁,毫无惧色。
窦泰沉默了。他来之前打听过,黑石城去年确实遭了旱灾,粮食减产。但铁……据说产量很大。
“铁呢?铁总该有吧?”
“铁是有,但都铸成兵器了。”姬瑶说,“窦将军也知道,如今世道不太平,没有兵器,如何自保?”
“你……”窦泰语塞。
双方僵持不下。
这时,一个士兵匆匆跑进来,在窦泰耳边低语几句。窦泰脸色一变,看向姬瑶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
“城中有多少兵?”他问。
“两千。”姬瑶面不改色地撒谎——实际只有一千五。
“都在这儿?”
“大部分在城外训练,随时可回援。”姬瑶说,“窦将军若想试试,不妨多住几,看看我黑石城的兵锋。”
窦泰犹豫了。他只有五百人,对方有两千(他信了),而且据城而守,真要打起来,占不到便宜。
“罢了。”他终于松口,“进贡的事,等我回禀丞相再说。但你们记住,黑石城是大魏的国土,高丞相是大魏的丞相。该尽的义务,一点不能少!”
“自然。”姬瑶微笑,“窦将军慢走,不送。”
窦泰带着人悻悻而去。
等他们走远,赵黑虎才松了口气:“姬姑娘,你胆子真大。那可是窦泰,高欢麾下猛将,人不眨眼的。”
“猛将又如何?”姬瑶说,“他不敢打。高欢正和宇文泰对峙,抽不出兵力。窦泰来,不过是虚张声势,想捞点好处。我们强硬,他就软了。”
“可是……他回去添油加醋一说,高欢真要打过来怎么办?”
“不会。”姬瑶很肯定,“至少半年内不会。半年后,昊哥哥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更不怕他。”
赵黑虎看着姬瑶,心中暗叹:主公说得对,这个小姑娘,了不得。
窦泰走后,黑石城恢复了平静。
但姬瑶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高欢不会善罢甘休,宇文泰那边也未必可靠。王昊在长安,吉凶未卜。
她每天除了处理政务,就是看地图,推演局势。王昊留下的那幅九州舆图,她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城池,每一条河流,都烂熟于心。
这天,她正在图上标注各方势力动向,赵大匆匆进来。
“姬姑娘,长安来信了!”
姬瑶精神一振:“快拿来!”
信是王昊写的,很简短,但信息量很大:
“安抵长安,宇文丞相以上宾礼待。关中富庶,兵强马壮,然内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我在此一切安好,勿念。黑石城事,全权托付于你。遇事不决,可问赵校尉,但最终决定,由你做主。保重。”
姬瑶反复看了三遍,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王昊安全,而且看出了关中内部的问题——这是好事。宇文泰不是铁板一块,就有机可乘。
她提笔回信,写了黑石城近况,写了窦泰来犯,写了自己的处理方式。最后加了一句:“万事皆好,唯念君归。盼早还。”
信送走后,姬瑶继续研究地图。她的目光落在黄河上,久久不动。
黄河……如果能控制一段黄河,就控制了南北交通要道。黑石城离黄河不远,只有三百里。如果能在黄河北岸建立一个据点,那么……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与此同时,长安。
王昊的子,并不像信中写的那么轻松。
宇文泰确实以上宾之礼待他,安排他住在驿馆,每好吃好喝,还有歌舞助兴。但周围监视的人,从未少过。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汇报给宇文泰。甚至他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宇文泰都知道。
王昊不在乎。他本来也没打算搞什么阴谋,就是来当质子的——虽然是自愿的。
他每天除了在驿馆看书,就是去街上转转,看看长安的风土人情,听听百姓的议论。
长安不愧是西魏都城,虽然不如邺城繁华,但也人口稠密,商贾云集。只是百姓面有菜色,显然子也不好过。
这天,宇文泰邀他赴宴。
宴会设在丞相府,规模不大,只有十几个人。但王昊一眼就看出,在座的都是西魏的重臣:大将军独孤信、尚书令李虎(此李虎非彼李虎,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大司马赵贵……
王昊的位置被安排在宇文泰左下首,很尊贵。这引来了不少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嫉妒的。
“王将军,在长安住得可还习惯?”宇文泰举杯,笑容和蔼。
“承蒙丞相关照,一切安好。”王昊举杯回敬。
“那就好。”宇文泰说,“关中虽不比河北富庶,但也别有风味。王将军多住些时,好好领略领略。”
“一定。”
酒过三巡,宇文泰忽然问:“王将军以为,当今天下大势如何?”
这个问题很敏感。在座的都是人精,都竖起耳朵听。
王昊放下酒杯,沉吟片刻:“天下三分,丞相居其一,高欢居其一,南梁萧衍居其一。然萧衍老矣,南梁暮气沉沉,不足为虑。真正的对手,是高欢。”
“哦?”宇文泰挑眉,“王将军与高欢打过交道,以为此人如何?”
“枭雄也。”王昊直言不讳,“能屈能伸,善纳人言,治军严明,爱民如子。然其性多疑,好权术,此其短也。”
“那依将军之见,我与高欢,孰强孰弱?”
“丞相据关中,有四塞之固,民风彪悍,兵精粮足。高欢据河北,有黄河之险,土地肥沃,人口稠密。二者各有所长,难分伯仲。”
“但若开战,谁胜谁负?”
“胜负不在强弱,在时机。”王昊说,“丞相与高欢,如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但伤虎未死,反噬更烈。故在下以为,与其硬拼,不如待其自乱。”
宇文泰眼中闪过赞许:“如何待其自乱?”
“高欢麾下,派系林立:鲜卑贵族与士族矛盾重重,老将与新贵互相倾轧。丞相可暗中联络,挑拨离间,使其内斗。待其内乱,再出兵击之,事半功倍。”
这番话,说到宇文泰心坎里了。他早就想挑拨高欢内部,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
“王将军高见。”宇文泰举杯,“来,敬将军一杯。”
宴后,宇文泰单独留下王昊。
“王将军,方才所言,深得我心。”宇文泰说,“不瞒将军,我早有此意,只是缺乏合适人选。将军在河北久,人脉深厚,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来了,真正的目的。
王昊心中冷笑,面上恭敬:“丞相有令,在下敢不从命?只是……在下如今客居长安,与河北音讯隔绝,恐难胜任。”
“这个不难。”宇文泰说,“我可安排人护送将军回黑石城。将军回去后,暗中联络高欢麾下不满之将,许以高官厚禄,劝其来投。如何?”
王昊心中飞快盘算。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去。但宇文泰肯定有后手,不会这么轻易放他走。
“丞相美意,在下感激。只是……在下在黑石城,兵微将寡,若行事不密,被高欢察觉,恐有身之祸。”
“这个不必担心。”宇文泰笑道,“我会派一支精兵,随将军同行,保护将军安全。另外,再拨给将军黄金万两,绸缎千匹,作为活动经费。”
好大的手笔。但王昊知道,这钱不好拿。
“丞相厚爱,在下愧不敢当。”他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只是……在下与高欢有约在先,每年进贡铁万斤,粮五千石。若行此事,必被高欢察觉,届时……”
“将军不必亲自出面。”宇文泰说,“只需提供名单,牵线搭桥,具体事宜,我自会派人处理。”
这是要把王昊当工具人,用完了就扔。
王昊心中明了,但面上露出喜色:“如此甚好!在下愿为丞相效劳!”
“好!”宇文泰拍拍他的肩膀,“王将军是聪明人,我不会亏待你。事成之后,表奏你为骠骑大将军,封县公,世袭罔替!”
“谢丞相!”
两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
回到驿馆,王昊立刻写信。
信是写给姬瑶的,用密语写成,外人看不懂。大意是:宇文泰要我对付高欢,我假意应允,不将归。做好准备,迎接“客人”。
信送走后,王昊站在窗前,望着长安的夜空。
繁星点点,银河横亘。
乱世如棋,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想当棋手。
他王昊,不想当棋子。
他要做那个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