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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七后·太行山深处

王昊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天。

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只是明暗的交替。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饿了,扒开冻土寻找草,偶尔幸运地发现几颗冻僵的野果。脚上的冻疮溃烂又结痂,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能停。

一停下来,眼前就会浮现那夜的景象:冲天的火光、祖父倒下的身影、堂兄口的长矛、雪地上暗红的冰。

还有那些声音——女人的尖叫、流寇的狂笑、刀锋砍进骨头的闷响。

“啊——!”王昊捂住耳朵,踉跄地靠在一棵枯树上。

幻觉。又是幻觉。

鬼谷子后来告诉他,这是“惊惧入髓,神伤魂乱”之症。但此刻的王昊只知道,那些声音和画面会突然出现,不分昼夜。

他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珏。玉在手中温润,仿佛还残留着祖父的体温。

“延续……”王昊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像念咒语。

这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力量。他不懂这两个字的全部含义,只知道祖父用生命告诉他:要活着,要把王家传下去。

哪怕只剩他一个人。

又三·云梦山南麓

雪停了,但天更冷了。王昊的嘴唇冻得发紫,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前方有光,温暖的、橙黄色的光,从一座木屋的窗户透出来。

是幻觉吗?

他跌跌撞撞走过去,伸手想推门,却眼前一黑,栽倒在门前的雪地里。

最后的知觉,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和一个小女孩的惊呼。

再次醒来时

首先感觉到的是温暖。

身下是燥的草垫,身上盖着厚厚的麻布被。空气里有草药的味道,苦中带甘。

王昊睁开眼,看见木质的屋顶,榫卯结构很精致。他躺在一张简易的木床上,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几个书架,书架上堆满了竹简和绢帛。

这里是……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脑袋探进来,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眼睛又大又亮。她看见王昊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转身就跑。

脚步声远去,夹杂着稚嫩的喊声:“爷爷!爷爷!他醒了!”

王昊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脏衣服已经被换下,现在穿着一件粗布中衣,虽然旧,但很净。手上的冻疮被仔细涂了药膏,用布条包着。

门再次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刚才那个小女孩,躲在一个老者身后,只露出半边脸。

老者约莫七十来岁,清癯矍铄,面容平和深邃。他穿着深灰色的麻布深衣,料子普通,但剪裁得体,浆洗得发白。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平静得像深潭,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一切。

“醒了?”老者的声音温和,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让人不自觉平静下来。

王昊点点头,想说话,但喉咙涩,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老者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递过来。水是温的,里面泡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有淡淡的甜味。

王昊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水流进喉咙,像甘霖滋润裂的土地。

“谢……谢谢。”他终于能出声了。

老者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女孩依然躲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王昊。

“你昏迷了三天。”老者说,“高热不退,再说胡话。”

王昊心里一紧:“我说了什么?”

“很多。‘火’、‘血’、‘祖父’、‘延续’。”老者的目光平静,但王昊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沉默了片刻,老者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王昊。琅琊王氏。”王昊下意识说出家族名号,说完才想起——琅琊王氏,已经没了。

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琅琊王氏……”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复杂,“河北的那个王家?”

“您知道?”

“略有耳闻。”老者没有多说,转而道,“这里是云梦山。老朽王栩,世人称我鬼谷子。这是姬瑶,五年前我在山外捡到的孩子。”

小女孩姬瑶从祖父身后探出头,小声说:“你……你那天倒在门口,脸上都是血,吓死我了。”

王昊看向她。小姑娘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脖子上挂着一枚玉佩,用红绳系着。玉佩是青白色的,雕刻着古朴的纹样。

“对不起,吓到你了。”王昊说。

姬瑶摇摇头,忽然问:“你疼不疼?你手上、脚上都是伤,爷爷给你涂药的时候,你一直在发抖。”

王昊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手脚。疼吗?当然疼。但比起心里的疼,这不算什么。

“不疼。”他说。

鬼谷子王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身上的伤,老朽能治。但心里的伤,要靠你自己。”

王昊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但他没说话。

“先养伤吧。”鬼谷子起身,“瑶儿,去把灶上温着的粥端来。”

“嗯!”姬瑶跑出去,很快端回一个陶碗。碗里是粟米粥,熬得浓稠,上面还撒了几粒枣。

粥很香。王昊接过碗,手在抖。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热食了。

第一口粥咽下去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进碗里。

他赶紧低头,大口大口地喝粥,用碗挡住脸。但肩膀在颤抖,压抑的抽泣声还是漏了出来。

一只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是姬瑶。她不知什么时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仰着脸看他,眼里有同情,也有不解。

“别哭,”她说,“爷爷说,哭不能解决问题。”

王昊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继续喝粥。碗很快见底,连最后一粒米都刮净了。

鬼谷子一直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雪景。等王昊吃完,他才转身说:“你的身子亏空得厉害,至少要养一个月。这期间,你就住在这里。西边有间空屋,收拾一下能住人。”

“我……”王昊张了张嘴,“我没有钱付药费和食宿。”

“老朽救人,不为钱财。”鬼谷子的语气平淡,“你若过意不去,伤好了之后,帮忙砍柴、挑水、打理药圃便是。”

“谢谢。”王昊低下头,“谢谢您收留我。”

鬼谷子摆摆手,对姬瑶说:“带他去西屋,被褥在柜子里。”

“好!”姬瑶跳下凳子,对王昊说,“跟我来。”

西屋比主屋小一些,但同样整洁。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小桌。窗户对着后山的竹林,此刻覆着白雪,景致清幽。

姬瑶从柜子里抱出被褥,铺在床上。她个子小,铺得很吃力,但很认真。

“我自己来。”王昊想帮忙。

“你别动,”姬瑶按住他,“爷爷说你骨头断了三,虽然接好了,但一个月内不能用力。”

王昊这才注意到,自己口和左臂都固定着夹板。难怪总觉得动作受限。

“你……”姬瑶铺好床,犹豫了一下,问,“你的家人呢?”

王昊的身体僵住了。

姬瑶立刻意识到说错话,连忙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的!爷爷说,不该打听别人的伤心事。”

“他们……”王昊的声音很轻,“都不在了。”

姬瑶愣住了。她看着王昊,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大两三岁的男孩,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我也没见过我爹娘。”姬瑶小声说,“爷爷捡到我的时候,我发着高烧,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叫姬瑶,这玉佩一直戴在身上。”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爷爷说,这玉是古物,至少有三百年的历史了。他说我可能是哪个没落家族的孩子,但具体是哪里,他也不知道。”

王昊看向那玉佩。玉佩雕刻着蟠龙纹,工艺古朴,确实不像寻常物件。但此刻他无心深究。

“你好好休息。”姬瑶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明天我再来看你。后山有兔子,等你能走动了,我带你去抓兔子玩。”

她关上门,脚步声渐远。

王昊在床边坐下,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半块玉珏。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玉珏泛着温润的光。断裂处参差不齐,像一颗破碎的心。

“祖父……”他低声说,“孙儿还活着。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

只有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次清晨

王昊很早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做噩梦惊醒的。

梦里又是那场大火,但这次他看清了那些流寇的脸。独眼刀疤、满脸横肉的胖子、脸上有胎记的瘦子……他们狞笑着,刀锋砍向祖父的脖子。

“不——!”王昊坐起身,浑身冷汗。

天刚蒙蒙亮。他喘着气,平复心跳,然后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雪停了,阳光从东边山头露出一点金边,给雪地镀上淡淡的暖色。竹林、松树、远处的山峰,都静谧得像一幅画。

这里和琅琊庄完全不同。琅琊庄在平原,视野开阔,但总觉得少了屏障。而云梦山深处,群山环抱,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全感。

“安全……”王昊喃喃道。

真的安全吗?那些流寇会不会找来这里?他们知道有幸存者吗?

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此刻,这里是安全的。

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王昊推开门,看见鬼谷子正在院子里打拳。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拳法,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但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某种韵律。老者虽然年过七旬,但身手矫健,呼吸绵长,吐纳间有白气在晨光中散开。

王昊看了一会儿,鬼谷子收势,转向他:“醒了?睡得可好?”

“……还好。”王昊说。

鬼谷子没有追问,指了指屋檐下的木盆和布巾:“去洗漱吧。灶上有热水。”

等王昊洗漱完毕,回到院子里时,看见姬瑶正蹲在药圃边,小心翼翼地给几株被雪压弯的药草拂去积雪。

“瑶儿,来吃饭。”鬼谷子说。

早饭很简单:粟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烤芋头。但王昊吃得很香——这是灭门之后,他吃的第一顿安稳饭。

饭桌上很安静。鬼谷子吃得慢条斯理,姬瑶小口小口地喝粥,不时偷偷看王昊一眼。

吃完饭,鬼谷子对王昊说:“你外伤未愈,今就在屋里歇着。但躺久了血脉不畅,可以看看书。”

他指了指东屋的书架:“那里的书,你都可以看。若有不懂,可来问我。”

王昊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前辈,您……真的是鬼谷子吗?战国时的那个鬼谷子?”

鬼谷子王栩笑了——这是王昊第一次见他笑。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显得温和许多。

“鬼谷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传承。”他说,“自战国时起,每一代纵横家、兵家、阴阳家的集大成者,若选择隐居云梦山,便可继承‘鬼谷子’之名。老朽是第四十一代。”

王昊震惊了。他读过史书,知道鬼谷子门下有苏秦、张仪、孙膑、庞涓等传奇人物,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

“那您……”

“老朽年轻时也曾游历天下,见过南朝刘裕北伐,见过北魏太武帝统一北方,见过佛道之争,见过汉胡血战。”鬼谷子的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累了,便回山隐居,收几个弟子,传些学问,如此而已。”

姬瑶嘴道:“爷爷可厉害了!他懂天文地理、兵法谋略、医药卜筮,还会种地、打铁、木工……什么都会!”

“就你话多。”鬼谷子轻拍她的头,眼中却有宠溺。

王昊看着这一老一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羡慕?或许有。但更多的是茫然——他该何去何从?

“去吧,去看书。”鬼谷子说,“午后我为你换药。”

东屋书房

书房比王昊想象的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到屋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竹简、木牍、绢帛、甚至还有几卷纸书——那在南朝都是稀罕物。

书的内容包罗万象:经史子集、兵法谋略、农桑水利、医药方技、天文历算、地理图志……

王昊随手抽出一卷,是《孙子兵法》的注疏,批注密密麻麻,见解精辟。又抽一卷,是《齐民要术》的手抄本,但多了许多补充,记载了北方作物的种植方法。

他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幅地图。

不是寻常的地图。这幅图很大,绘在特制的绢帛上,标注了从辽东到交趾、从葱岭到东海的全部疆域。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甚至矿产分布、粮食产区、人口密度……都有详细标注。

图上有许多批注,墨迹有新有旧:

“此处有铁矿,可设官营。”

“黄河在此易改道,需筑堤。”

“此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胡汉杂居,民风彪悍。”

王昊的手颤抖起来。他找到平城的位置,然后往北三百里——那是琅琊庄。

地图上,琅琊庄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有一行小字:“琅琊王氏北迁支,汉文化北地遗珠。”

遗珠……

现在,连这颗珠子也碎了。

“看出什么了?”鬼谷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昊转身,老者不知何时进了屋,手里端着一碗药。

“这幅图……”王昊声音涩,“是您绘的?”

“花了四十年。”鬼谷子把药碗递给他,“趁热喝。”

药很苦,王昊一饮而尽。

鬼谷子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这里,六镇。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你知道六镇之乱的源吗?”

王昊摇头。他只知道两年前六镇军民造反,震动天下,但具体原因,族学先生没细讲。

“北魏初年,为防御柔然,在阴山南北设此六镇,驻守将士皆是鲜卑精锐,地位崇高。”鬼谷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但孝文帝迁都洛阳,推行汉化后,留守六镇的将士反而成了‘边鄙武夫’,地位一落千丈。朝廷重南轻北,物资粮饷克扣,将领盘剥士卒……积怨二十余年,终于爆发。”

他的手指划过河北、山西:“叛乱虽被尔朱荣镇压,但天下基已动。如今河北流民百万,豪强割据,胡汉仇……乱世,才刚刚开始。”

王昊握紧了拳头:“为什么会这样?就不能……天下太平吗?”

鬼谷子看向他,目光深邃:“你想要的太平,是什么样的太平?”

“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担心哪天被死。”王昊说,“孩子可以平安长大,老人可以安然终老……就像……就像以前在琅琊庄时那样。”

“琅琊庄的太平,是靠三丈高的坞堡墙,靠三百家兵,靠王氏六百年的名望换来的。”鬼谷子的语气平静而残酷,“但墙会倒,兵会死,名望在乱世中一文不值。你想要的那种太平,需要另一种东西来保障。”

“什么东西?”

“秩序。”鬼谷子说,“一个强大的、统一的、公正的秩序。这个秩序要能保护弱者不被强者欺凌,要能让勤奋者得温饱,要让作恶者受惩罚。这个秩序,叫作‘国家’。”

王昊似懂非懂。

“你现在不懂,没关系。”鬼谷子说,“但记住今天的对话。等你伤好了,老朽会教你一些东西。至于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您要收我为徒?”王昊愣住了。

“老朽每十年收一徒,上一个弟子出师已是八年前的事。”鬼谷子看着王昊,“你身负血海深仇,心有滔天怒火,这本不是学道的材料。但……”

他顿了顿:“但你眼中还有一丝清明,心中还存一点善念。更重要的是,你祖父用生命告诉你的那两个字——延续。这或许,正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东西。”

王昊跪下了。

不是刻意,是本能。他俯身叩首:“弟子王昊,拜见师父。”

鬼谷子没有扶他,受了这一拜。

“起来吧。拜师不必急于一时,等你伤好,正式行过拜师礼再说。”他说,“现在,去看书。从《史记》开始,重点看秦汉之交的部分。三后,我来考你。”

“是。”

鬼谷子离开后,王昊走到书架前,找到《史记》。

他翻开书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远山如黛,积雪皑皑。这片群山将他与那个血腥的世界暂时隔开,给了他喘息之机。

但他知道,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血仇要报。

家族要延续。

而乱世……总要有人去终结。

“我会学的,”王昊低声自语,像是对祖父的在天之灵承诺,“我会学会一切能让我活下去、能让王家延续下去的本事。然后……”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眼中有了光。

那是仇恨的火光,也是求生的意志。

更是鬼谷子后来所说的——“燎原之星火,将起于微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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