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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周摇光家里的饭桌上,还残留着家常菜的余温。

父亲照例喝了一小杯白酒,母亲照例絮叨着隔壁邻居的琐事。

周摇光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给二老夹菜,笑容温和,像个从未离开过家的孩子。这顿饭吃得很慢,慢得像是要把这二十七年的平凡岁月,都浓缩进这一蔬一饭里。

夜深了,父母睡下后,周摇光没有留下任何惊天动地的财富,仅仅是他工作多年换来的房子和存款。他知道,对于这对本分了一辈子的老两口来说,巨款换不来安稳,他们也守不住。

他回到房间,摊开一张泛黄的信纸。没有陆行知的激昂,也没有杨嘉的惨烈,他的字迹清隽,像一捧落在雪地里的灰。

“父亲,母亲:

不孝子周摇光,叩首,叩首,再叩首。

活了二十七年,子过得平平淡淡,没让二老过大心,也没能光宗耀祖。这二十九年的生活,儿子过得喜多优淡,这很好。上天对我一直不薄,我也早已欣然接受。

如今,命里有了份新的机遇。儿子直到此刻还在犹豫,虽然这份机遇并非不能拒绝,但我知道,是我不想拒绝。我好奇,我想去见见那些还没被定义过的风景。

请原谅儿子的自私,此去远行,短则三年五载,归期不定,不必寻我,亦不必挂念,只要二老平安顺遂,儿子在天涯海角,心便也是安稳的。

二老珍重,不孝子周摇光,叩首,叩首,再叩首。”

周摇光放下笔,轻轻将信压在老旧的烟灰缸下,在父母门前磕了三个头。他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盏为他亮了二十七年的廊灯,随后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他没有回头。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山谷,道观内火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老道士坐在那张木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散光眼镜,正就着昏暗的火光,手里捧着一本边角已经翻得卷了刃、纸张泛黄脱落的旧书。封面上没有云纹仙鹤,只有一行冰冷深奥的英文标题。

李玄真扛着最后一捆重逾百斤的木柴,稳稳地踏入观内。

他顾不得擦汗,一把拎起炉上滚烫的茶壶,往已经接了大半碗自来水的粗瓷碗里一兑,“咕隆咕隆”几大口灌下,抹了把嘴,长舒一口气。

此刻,另一间原本空旷的偏殿内,木柴堆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角落里那尊缺了金漆的祖师神像都遮去了一大半。

“师傅,弟子要走了……”李玄真放下碗,声音低沉,“您老人家,多保重身体。”

老道士从那本印满公式与推导过程的书页中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这个弟子,脸上露出一抹慈祥且通透的笑:“去吧,无需挂念为师。山上的雪还没封路,你的路也还长。”

“师傅……”李玄真犹豫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本满是“天文”的册子上,那是他心底藏了多年的困惑,“其实弟子一直想问,这些书……您真的能看懂吗?”

李玄真那一口流利的外语是师傅教的,但师傅平时钻研的,哪里是什么道德清静,尽是些《泛函分析》、《算子理论》、《多体量子力学》之类的数理前沿,这些书随便拎出一本,都能让任何相关专业的数理本科生读得头皮发麻。

老道士看他一眼,眼中含笑,像是在看一个不解风情的孩子:“看不太懂,半知半解,尚未入门。”

“什么时候能够入门?”李玄真追问道。

老道士放下书,指了指炉火中跃动的火苗,悠远地叹道:“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终是门外数流年。为师不过是看些闲书,触类旁通罢了。”

所谓金丹,未必是炉中丹药,或许是那勘破宇宙终极法则的一行公式。

李玄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要躬身行最后的大礼,一股莫名的吸力却陡然从虚空中生出。他保持着鞠躬的姿态,身体却像被泼入江水的墨迹,迅速淡化。

老道士并没有惊慌,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推了推下滑的镜架,看着李玄真消失的空地,眼神中没有离别的伤感,反而透着一种“本该如此”的通透。

他摘下眼镜,呵了口气,用那件发白的道袍衣角慢慢擦拭着,自言自语道:

“《文子》有云:‘非淡漠无以明德,非宁静无以致远,非宽大无以并覆,非正真无以制下。’既然那周居士能以金银俗物斩断你们的红尘,便是‘借假修真’的高手。这不仅是你的缘法,更是这万古长夜的一道裂缝。好,好,好!。”

老道士重新戴上眼镜,枯槁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本《多体量子力学》封面上冰冷的物理算式,又转头看了看被木柴遮住大半的祖师神像,微微一笑:

“玄真,去那头看看,这科学的尽头是不是道的起始,这微观的深处又是否藏着祖师爷的指纹。为师在这山头上守着残编断简算了半辈子,终究是‘不遇至人传妙诀的门外童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悠远而坚定:

“虚无生自然,自然化能量,能量衍大千。在那一头,这科学与道,合该归一了。你若能在那边得见真理,记得在因果里给为师留个信儿,也省得老道我对着这几本洋书熬瞎了眼。”

老道士淡淡一笑,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随手翻过一页书,指尖在那复杂的拉格朗量上轻轻划过。火炉里的柴火烧得更旺了,道观依旧是那个破败的道观,但翻书的声音,却仿佛与天地间的某种律动重合在了一起。

……

郊外,一座隐匿于林间的豪华别墅内,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薰味,却掩盖不住死亡降临前的腥臊气。

“卫昂,你是上过战场立过功的人!”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瘫倒在真皮沙发上,浑身如筛糠般颤抖。他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绝望的怨毒:“我就算犯了罪,也该按法律程序走,你凭什么动私刑我?你这是知法犯法!”

卫昂一只手像铁钳一般卡住男人的脖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了我,你也得进去!”男人嘶吼着,唾沫横飞,“我这种注定要下的人,能换你这一条战功赫赫的命跟我陪葬,值了!老子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杂碎。”

卫昂冷笑一声,眼神中没有半分愤怒,只有如同看待死物般的漠然:“我本来是想按规矩办事,跟你慢慢玩,谅你也难逃一死。但是现在……”

卫昂脑海中浮现出周摇光那张冷静的脸。

“……现在,老子有更重要的事忙,没心情陪你这种货色耍了。”

卫昂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因为发力而微微泛白:“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天衣无缝吗?我保证,今晚之后,你的消失不会被任何人查出来。这世上,再没人知道你的任何踪迹。”

那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声,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怨毒被一种超越认知的恐惧所取代。

因为他惊恐地发现,卫昂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淡化。

先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接着是肩膀、躯,仿佛整个人正变成半透明的虚影,正迅速从这个维度的坐标系中被强行抹除。

可最让男人胆寒的是,那只有力、粗糙、带着老茧的手,即便在视觉上已经接近虚无,却依然实实在在地、牢牢卡在他的脖子上,甚至力量还在不断叠加。

“你……你到底……”

男人的双眼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见过人,见过酷刑,却从未见过眼前的场面——一个正在消失的神灵,正从另一个世界探过手来,掐断他最后的生机。

虚空中传出一声细微的轻鸣,像是一道被强行撕裂的裂缝瞬间合拢。

豪华别墅内,昂贵的灯光依旧明亮。真皮沙发上空空如也,没有尸体,没有血迹,甚至连打斗的褶皱都仿佛被某种规则抚平。

那个罪恶滔天的男人,连同卫昂那一抹铁血的影子,彻底消失在人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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