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岩名不虚传。
那是河谷中段一处天然形成的狭窄咽喉。两侧是十余丈高的陡峭石壁,岩体向前突出,形似猛禽弯喙,俯瞰着下方仅容三四人并行的碎石滩。上游来水在此处被挤压,流速湍急,白沫翻涌,水声轰鸣。石壁上方,有几处天然形成的岩缝和平台,视野极佳,易守难攻。
阿木带着小队赶到时,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湿气凝结在岩壁上,滑腻冰冷。
“快!”阿木低喝,声音被水声掩盖大半,“疤耳,带石牙枯草去上游二十丈,把绊索布在狼群最可能逃窜的那片矮林前!要快!”
疤耳独眼扫过地形,点头,扛着皮索和尖桩,带着气喘吁吁的石牙和枯草,猫腰向上游奔去。
“阿月,你带一把弩,上左边那个岩台。视野最好,负责狙冲在最前面的头狼——如果它们还有新头狼的话。记住,等它们大半进入谷口再动手!”
阿月二话不说,抓起弩和十支箭,像山猫一样灵活地攀上左侧岩壁。几个腾挪就消失在岩台后的阴影里。
“你们两个,”阿木看向那两名受训射手,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叫阿树,一个叫阿泉。此刻脸色发白,但眼神还算坚定,“跟我来,在岩壁中段这个凹陷处架弩。这里是第二道火力,专打中间和后段的狼,制造混乱。”
三人迅速将两把弩架设在岩壁凹陷处,用碎石和枯草简单伪装。阿木自己则拿起最后一把弩,检查弓弦,装上箭。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高度紧张下的生理反应。
脑海中,路凡关于“地形利用”、“交叉火力”、“心理威慑”的碎片飞快闪过,与眼前真实的地形重叠、修正。
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奔跑声和狼群的嗥叫,混杂着人类战士的怒吼——那是阿山主力接战的声音!声音来自河谷下游方向,距离鹰嘴岩约莫三四里。
战斗已经打响!
“它们被挡住了……还是冲过来了?”阿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阿木侧耳倾听。吼声和狼嚎在持续,但似乎……在缓慢向上游移动?
阿山他们在且战且退?还是狼群分兵了?
“不管。守住这里。”阿木沉声道,强迫自己冷静,“按最坏的情况准备——狼群冲破阿山的防线,朝部落直冲,这里是必经之路。”
他看向自己粗糙的手。掌心的老茧和细密的伤口,是这些天制作弩具留下的。这双手,曾经连石矛都握不稳。现在却要握着这超越时代的凶器,决定一群野兽、乃至部落部分人的生死。
“拐杖……”他低声自语。
没有这“拐杖”,他和身后这几个人,此刻恐怕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但有了它,他们就能挡住数十倍于己的凶兽吗?
答案很快就要揭晓。
“来了!”岩台上,阿月压低的警示声传来。
阿木心头一凛,伏低身体,从岩缝中向下望去。
晨雾缭绕的河谷下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零星溃退下来的战士——三个,五个,浑身是血,有的搀扶着同伴,有的踉跄独行,脸上写满惊恐。他们是从阿山防线被击溃的残兵。
紧接着,灰黑色的水涌来了。
不是二三十头。看那汹汹的势头,恐怕接近四十头!它们显然经历过一场激战,不少身上带伤,血迹斑斑,但凶性更盛。打头的几头公狼体型硕大,毛色深灰近黑,獠牙外露,眼中闪烁着狂暴的红光。
它们没有像一般狼群那样散开搜索。而是沿着河谷中央,朝着部落方向,以一种近乎直线的、疯狂的冲刺姿态狂奔而来!
复仇。裸的复仇。
阿木甚至能看到,冲在最前方那头格外雄壮的公狼颈侧,有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矛伤——那是阿山留下的?但它还活着。而且成了新的、更暴戾的头狼!
狼群速度极快,转眼已冲入鹰嘴岩前方百余步的河滩。
“准备……”阿木深吸一口气,将弩稳稳架在岩壁上,准星套住那头伤痕累累的新头狼。
距离还在缩短……八十步……六十步……
岩台上的阿月没有动。她在等待最佳时机。
四十步!狼群前锋已冲入鹰嘴岩下方最狭窄处!
“放!”阿木低吼,扣动扳机!
“嘣!”
几乎同时,岩台上的阿月也射出了第一箭!两道黑影一高一低,电射而出!
“噗嗤!”“嗷——!”
阿木的箭射中了新头狼的前肩。不算致命,但足以让它惨嚎着翻滚倒地,阻碍了后方狼群的冲势!阿月的箭则精准地贯穿了紧随其后另一头壮硕公狼的脖颈!那狼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毙命!
狼群骤然遇袭,前排混乱。但后面的狼在惯性驱使下仍在前冲,顿时挤作一团,嘶吼践踏。
“第二箭!射中间!”阿木一边快速上弦,一边对阿树阿泉吼道。
两个年轻射手虽然手抖,但训练的本能还在。咬着牙扣动扳机。
“嘣!嘣!”
两支箭射入狼群中段。一箭落空扎进泥土,另一箭射中了一头狼的后臀,引得它疯狂扭头发动攻击,反而咬了旁边的同类一口。混乱加剧。
“绊索!”阿木朝着上游疤耳他们的方向大喊——虽然他知道他们很可能听不见。
仿佛回应他的呼喊,上游矮林边缘,几头试图从侧翼绕过狭窄处的狼突然惨叫着跌倒!被透明的皮索绊住前腿,摔进乱石堆!
疤耳的身影从一块巨石后闪出,手持长矛,狠狠捅刺被绊倒的狼!
机会!
“瞄准混乱的地方!自由射击!”阿木再次上弦完毕。这次他瞄准的是狼群中一头试图嚎叫聚拢同伴的母狼。
“嘣!”
箭矢贯穿母狼的腹。它哀鸣着倒下。
三把弩连续射击。虽然上弦需要时间,但交叉火力和地形优势让每一箭都带来伤或混乱。
狼群被堵在狭窄的河滩上,进退不得。上方不断飞下夺命的箭矢,侧翼有同伴被神秘地绊倒刺。新的头狼受伤,指挥系统陷入瘫痪。
野兽的凶性在恐惧和混乱中开始变质。一部分狼红着眼试图向上攀爬岩壁,但岩壁湿滑陡峭,徒劳无功。一部分掉头想往回跑,却与后面仍在涌来的狼冲撞。更多的则在原地打转,对着岩壁上方无能狂吠。
“省着点箭!”阿木提醒阿树阿泉。他们的箭袋已空了一半。
阿月在岩台上又射了两头试图组织反扑的公狼。她的射术越发精准冷静。
狼群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扼住了。
短短几十息时间,倒在鹰嘴岩下的狼尸已超过十头。受伤的更多。狭窄的地形成了它们的屠宰场。
但野兽的数量依然占优。而且绝境往往激发最疯狂的反扑。
几头特别悍勇的公狼,竟然顶着箭矢,踩着同伴的尸体,朝着阿木他们所在的岩壁中段凹陷处猛扑!它们跳不了那么高,但尖锐的爪子扒拉着岩缝,竟在一点点向上攀爬!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石头!”阿木丢下弩,和两个年轻人一起,奋力推动早就准备好的、堆在岩缝边的几块脑袋大小的碎石。
石块翻滚而下,砸在正在攀爬的狼身上。惨嚎声中,两头狼被砸落。但还有一头格外矫健的灰狼,竟躲开了石块,利爪一勾,半个身子已探上岩缝边缘!獠牙森然,滴着涎液,灰黄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阿木!
阿树吓得后退一步。阿泉手忙脚乱地给弩上弦,却怎么也扣不紧。
距离太近。弩已来不及!
阿木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抽出了腰间的骨刀——阿藤做的那把。
刀身窄薄,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他没有犹豫。在那狼头完全探出、即将扑咬的瞬间,身体前倾,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贯注在持刀的右臂上,朝着那狼大张的咽喉,狠狠捅了进去!
“噗!”
刀身尽没。温热的狼血喷溅而出,糊了阿木一脸一身。狼的嘶吼戛然而止,化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庞大的身躯抽搐着,向后仰倒,摔下岩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木握着血淋淋的骨刀,剧烈喘息。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狼血滚烫,带着浓烈的腥膻味。
这不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戮。但这一次,没有陷阱,没有弩箭的阻隔。是纯粹的、野蛮的、以命相搏的贴身厮。
骨刀刺入肉体、切断喉管的触感,通过刀柄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震颤。
弱肉强食。这是部落最古老的法则。即使有了“拐杖”,有些时候,仍然要依靠最原始的爪牙。
“阿木哥!”阿泉终于上好了弦,惊魂未定地喊了一声。
阿木抹了把脸上的血,甩掉刀身上的血珠,收回刀鞘。
“继续射!别让它们再爬上来!”
他重新捡起弩。手指沾血,有些滑腻,但他握得很稳。
下方的狼群,因为连续受挫和头领死亡——攀上来这头似乎是又一个试图指挥的——士气终于崩溃了。幸存的三四十头狼,再也顾不上复仇,发出惊恐的呜咽,掉头朝着来路溃逃,互相踩踏,狼狈不堪。
上游方向,疤耳带着石牙枯草,又用长矛和石块留下了几头跑得慢的伤狼。
战斗,结束了。
鹰嘴岩下,一片狼藉。近二十具狼尸横陈,鲜血染红了河滩的碎石和流水。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野兽临终的腥臊。
阿木瘫坐在岩缝里,背靠冰冷的石壁,感到一阵虚脱。阿树和阿泉直接坐倒在地,脸色苍白,看着下方的尸山血海,说不出话。
岩台上,阿月探出头。脸上也溅了血,但眼睛亮得惊人。朝阿木挥了挥手,示意安全。
疤耳三人从上游走回来,身上也带着搏斗的痕迹,但都无大碍。
他们赢了。用七个人,四把弩,一些绊索和石头,挡住了近四十头狂暴复仇的狼群,毙伤近半。
没有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沉重喘息。
远处,下游方向的喊声也渐渐停歇。不知道阿山那边战况如何。
阿木挣扎着起身,看向部落方向。晨雾已散,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河谷。祭坛的白石屋,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阿藤还在那里。
阿青……她此刻是否也在眺望这边?
他知道,经此一役,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收拾一下,能带走的狼尸带走。都是肉和皮子。”阿木的声音沙哑,“然后……回部落。”
回去面对新的风暴。